铁道边的锈铁工坊

作者:情雲 更新时间:2026/1/13 13:14:40 字数:4530

灰雾像一层揉碎的棉絮,笼着小镇的每一寸角落。清晨的风裹着煤烟和铁轨的铁锈味,卷过巷口坑洼的石板路,把胖叔金早餐摊的蒸汽吹得歪歪扭扭,散成一片朦胧的白。艾拉紧了紧背上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三样东西——变形得能看出凹陷的黄铜护腕,喷嘴烧得发黑的烟雾发生器,还有阿默那柄手柄裂了道细缝的便携锉刀。

她今天穿的是压在箱底的那套浅咖色细棉布衬衫,配着藏青的背带裙,裙摆刚好到膝盖,走路时带起一点轻快的风。领口处夏柏婶绣的小齿轮,在灰雾里泛着淡淡的、温润的光。出发前夏柏婶还特意把她拉到纺织坊的镜子前,替她理了理额前翘起的碎发,又塞给她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棉布巾,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衣角:“去铁道边的工坊,别沾一身机油味,这布巾你揣着,脏了就擦擦。小姑娘家的,总要干净些才好。”

小满跟在她身边,嘴里叼着半块烤土豆,手里拎着自己的烟雾发生器,脚步噔噔的,踩得石板路哒哒响:“我说艾拉,你穿这么体面,是去修装备还是去逛市集啊?苏叶那人糙得很,你这裙子别被她工坊里的零件勾破了。”

艾拉白她一眼,把帆布包往肩上挪了挪,指尖摸了摸领口的小齿轮:“苏叶是修理工,又不是洪水猛兽,穿得体面点怎么了?总不能邋里邋遢去求人吧。”

走在最后面的阿默没说话,只背着自己的锉刀,脚步轻轻的,像怕惊扰了巷子里的灰雾。他今天也换了件干净的粗布短衫,是老马找出来给他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淡淡的、钻管道时留下的疤痕。路过早餐摊时,胖叔金还冲他们挥了挥手,油乎乎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嗓门穿透了薄雾:“去苏叶那儿啊?那丫头脾气硬得像块铁,你们可别跟她犟嘴!”

铁道边的风比巷子里更烈些,带着未散的煤渣味,刮在脸上有点痒。铁轨在灰雾里延伸向远方,像是一条沉默的、生了锈的长蛇,卧在小镇的边缘。锈铁工坊就立在铁轨旁,是间用铁皮搭起来的屋子,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墙根处还长着几丛倔强的野草,叶片上沾着薄薄的露水。门口堆着小山似的废旧蒸汽零件——生了锈的齿轮、弯弯曲曲的铜管、缺了角的压力表,还有半截断了的蒸汽机车扶手,阳光透过灰雾洒下来,零件上的锈迹闪着细碎的光。

工坊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有蒸汽“嗤嗤”泄漏的轻响,混着风穿过铁轨的呼啸,格外清晰。

小满率先推开门,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有人吗?修装备!”

敲击声顿了一下,随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清脆些。

艾拉跟着走进去,鼻尖立刻涌进一股机油和金属混合的味道,不算难闻,反而透着点踏实的烟火气。工坊里比外面亮堂些,屋顶挂着两盏昏黄的蒸汽灯,灯绳上沾着薄薄的油污,灯光洒下来,把屋子照得暖融融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还有几把磨得雪亮的锉刀,都整整齐齐地插在皮套里,工具柄上还刻着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记号。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厚重的木桌,桌面上铺着黑色的橡胶垫,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划痕,想来是常年修理留下的印记,桌角还放着一个豁口的搪瓷杯,里面盛着半杯凉透的茶水,橡胶垫边缘沾着不少溅落的油污,看着黏糊糊的。

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外套的女人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扳手,正拧着一个蒸汽水泵的螺丝。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成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后,被汗水濡湿了,贴在皮肤上。外套的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沾着的机油印子,像是描上去的花纹。听到动静,她没回头,只撂下一句,声音有点冷,像淬了冰的金属,却又透着点利落的劲儿:“放桌上吧,坏哪了,写张纸条。我忙着呢。”

小满撇撇嘴,刚想反驳几句,被艾拉拉了拉袖子。艾拉走上前,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在木桌上,动作很轻,生怕碰坏了什么。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是老马替她写的,上面用铅笔标注了每样东西的损坏处,字迹工整。她把纸条压在护腕下面,轻声说:“麻烦你了,我们等一会儿就好,不耽误你干活。”

女人这才直起身,转过身来。她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很利落,眼角微微上挑,带着点疏离的劲儿,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健康的麦色。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三样东西,落在那只变形的黄铜护腕上时,顿了顿,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两步。

“这护腕,”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护腕上的凹陷处,指尖的温度透过金属传过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是被铁栅栏夹的?力道不小啊,再偏一点,手腕就得受伤。”说着,她拿起护腕,掂了掂,一边拿起锤子轻轻敲打凹陷处,一边低声嘟囔,“又是钻管道卡的吧?这镇子的管道网,早晚得吞了几个莽撞的。”

艾拉点点头,指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嗯,前几天钻管道的时候,不小心卡到了,慌慌张张往外挣,就弄成这样了。”

女人没再问,手里的锤子敲得精准又利落,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护腕变形更严重,又能一点点把凹陷处顶起来。叮叮,当当,清脆的敲击声混着蒸汽灯“嗤嗤”的声响,像一首单调却安稳的曲子。她又拿起小满的烟雾发生器,指尖在烧黑的喷嘴上摸了摸,眉梢挑了挑,终于露出点表情,带着点揶揄:“功率过载?你这丫头,是把发生器当炸弹使了?再这么瞎搞,下次炸的就是你自己。”

小满的脸有点红,挠了挠头,声音小了半截却还嘴硬:“那不是情况紧急嘛……谁知道那玩意儿这么不顶用,换个铜芯喷嘴肯定能更耐用!”

女人没理她,又拿起阿默的锉刀,捏着裂了缝的手柄看了看。阿默的眼睛亮了亮,他原本只是缩在艾拉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这会儿却像是被什么勾住了目光,慢吞吞地往前挪了两步。他瞥见墙角零件箱里那块打磨得光滑的硬木,正是适配锉刀手柄的尺寸,便蹲下身,指尖抖了抖,小心翼翼地把硬木捡起来。他手指攥着硬木,走到苏叶身边,递到一半又猛地缩了缩手,抬头飞快看了苏叶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又飞快地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鞋面,仿佛那硬木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女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硬木,又抬眼扫了扫他紧绷的侧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眼光还行,这木头确实结实。”

阿默的肩膀松了松,像是松了口气,轻轻把硬木放在桌上,又默默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依旧缩在艾拉身后。他的指尖还在轻轻摩挲着刚才握硬木的触感,嘴角偷偷抿了一下,藏着一点没敢露出来的开心。

艾拉闲着没事,拿出夏柏婶给的棉布巾,先擦了擦桌上溅到自己手边的一点机油,刚想把布巾收起来,手肘却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小扳手。扳手“哐当”一声掉在橡胶垫上,沾了满满一层油污。她弯腰捡起扳手,看着垫面上黏糊糊的油污沾在扳手的纹路里,皱了皱眉,便拿着棉布巾,顺着橡胶垫的边缘擦了起来。她擦得仔细,把垫面上的油污都擦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刻着的划痕。女人刚好放下手里的护腕,余光瞥见她的动作,目光落在棉布巾领口绣着的小齿轮上,指尖顿了顿,握着砂纸的手停了半秒,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打磨护腕的划痕。

艾拉注意到,墙壁的一角挂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纸本子,封面上写着“维修日记”四个字,字迹很工整,带着点锋芒。本子旁边,摆着一个小小的黄铜齿轮,和她护腕上的花纹有点像,却又不完全一样。工坊的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小小的多肉,叶片肥厚,在灰雾里透着点绿意,想来是苏叶精心照顾着的。

“你这护腕的走线挺巧的,”女人忽然开口,手里的砂纸在护腕上轻轻蹭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就是料子太差,软了点,下次再钻管道,还得变形。”

艾拉愣了愣,有点意外她会主动搭话:“那……能改吗?我平时总钻管道,需要结实点的。”

女人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能改,加层耐磨的锰钢片,再把腕带换成帆布的,结实耐用。不过,得等我把这些修完,还得找点合适的材料。”

小满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刚才的窘迫一扫而空:“那我的烟雾发生器呢?能改得威力更大不?不用太大,比现在强点就行!”

“威力大?”女人放下锤子,拿起砂纸,打磨着护腕上的划痕,嘴角勾了勾,带着点嘲讽,“你想把自己炸飞?先给你换个铜芯喷嘴,再调调阀门,别再瞎开功率,够用了。”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渐渐升高,灰雾散了些,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女人把三样东西推到他们面前,动作很轻。

黄铜护腕的凹陷处已经被敲平,划痕也磨得淡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烟雾发生器的喷嘴换成了崭新的铜芯,亮闪闪的;阿默的锉刀,手柄换成了暗红色的硬木,上面还刻了几道浅浅的防滑纹,握在手里刚刚好。

“好了,”女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桌上的东西,“护腕的改装方案,我记下来了,你们要是想改,下次来提前说。材料我来琢磨。”

艾拉伸手拿起护腕,掂了掂,比之前结实了不少,贴在手腕上,暖暖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黄铜齿轮——是老马让她带来的,说是付报酬,不算贵重,却是小镇上通用的“硬通货”。

女人看了看那枚齿轮,接过来,随手往桌上的铁盒子里丢。“叮”的一声,齿轮撞在盒壁上,带得一枚刻着“联邦物资站”字样的小铜牌滚了出来,落在橡胶垫上,反光刺眼。艾拉的目光刚扫到那行字,女人就猛地弯腰,手疾眼快地捡起铜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耳根也悄悄红了一片。她飞快地把铜牌塞回盒里,低头时还下意识地用袖子蹭了蹭沾在铜牌上的一点油污,“啪”地一声盖上盖子,动作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仿佛刚才的慌乱只是错觉。

“走吧,”她指了指门口,目光扫过窗外的灰雾,“灰雾要变浓了,早点回镇上,晚了路不好走。”

三人谢过她,拿起修好的装备,走出了工坊。

风比刚才更凉了,灰雾不知何时又翻涌起来,比来时浓了数倍,卷着铁轨的味道扑面而来,远处的铁轨已经被雾霭吞没得无影无踪。艾拉拉了拉背带裙的肩带,回头看了一眼锈铁工坊的门,那扇门依旧没关严,里面的蒸汽灯还亮着,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隐约传了出来,像是小镇的心跳。

小满晃着手里的烟雾发生器,喜滋滋地说:“这苏叶看着冷,手艺倒是真不错!下次我还来,让她给我改改发生器!”话音刚落,她忽然盯着灰雾深处,手指颤了颤,却还梗着脖子小声骂了句“真倒霉,这时候碰到卫兵”,一边骂,一边把烟雾发生器往怀里搂了搂,生怕被雾打湿,飞快地拽着艾拉的袖子,缩到旁边的电线杆后。

艾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灰雾里隐约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身影,正沿着铁轨往这边走。她心里一紧,立刻拉住旁边的阿默,三人屏住呼吸,缩在阴影里。雾汽沾在睫毛上,凉飕飕的,和心里的慌意缠在一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直到那两个身影走远,灰雾又把他们的踪迹吞没,艾拉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还好没被发现,这时候被卫兵撞见,指不定要盘问多久。”

阿默默默地点头,手里的锉刀握得很紧,指尖反复摩挲着木柄上的防滑纹,脸上带着点后怕的神色。

快走到巷口时,胖叔金的早餐摊还没收,昏黄的灯光透过雾气漫出来,像一团暖融融的橘色。胖叔金老远就冲他们挥手,嗓门穿透了薄雾:“丫头们,修好了?快来尝尝刚热好的甜粥!加了红糖的!”

小满第一个冲过去,嚷嚷着要两碗,阿默默默地跟在后面,眼睛盯着摊车上的蒸笼,里面的包子还冒着热气。艾拉走得慢些,手里攥着那块沾了机油的棉布巾,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小齿轮,心里反复回想着那枚刻着“联邦物资站”的铜牌,还有苏叶飞快藏起它时耳根泛红的样子。那枚铜牌上的字,像小钩子似的勾在心里——联邦物资站的东西,怎么会在苏叶的盒子里?她和卢管事的物资站,到底有没有关系?

灰雾把小镇的屋檐、树影,还有三人的脚步声,都轻轻裹了起来。巷子里的风,带着甜粥的香气,还有淡淡的机油味,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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