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墨的油纸与缝补的裙角

作者:情雲 更新时间:2026/1/13 19:47:04 字数:3072

灰雾还没散尽,带着点湿冷的潮气,缠在巷口的老槐树上,把枝桠浸得发暗,连落在地上的槐树叶,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艾拉拉着阿默的手,从老马家的钟表铺出来,黄铜笔记被她攥在掌心里,纸页边缘都浸了点汗湿,封皮上的铜扣硌着掌心,凉丝丝的。

老马那句“苏叶和物资站的旧怨,不是你们小辈该掺和的”还在耳边打转,带着老辈人特有的沉重。而阿默刚才在铺子里,盯着桌上那枚生了锈的物资站铜片,急得直跺脚,指尖在空气里一笔一划地画着铜牌的纹路,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啊啊”声——他是想说,那铜片和苏叶盒子里的铜牌,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马当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叹着气说了句“这孩子,眼睛真毒”,阿默的脸瞬间红透了,把头埋得低低的,手指攥着锉刀的木柄,连指尖都在微微发烫。

艾拉把笔记翻开,用铅笔在新的一页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铜片,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仔仔细细标注:阿默认的——物资站内部零件,十年前淘汰,和苏叶的铜牌纹路一致。她侧头看了眼身边的阿默,少年正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帮上沾着工坊门口的红泥,走路的步子却比来时轻快了些。他跟在艾拉身后,脚步刻意慢了半拍,脚尖时不时踢开石板缝里的小石子,像是在检查路面有没有适合钻管道的缝隙,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锉刀柄,嘴角偷偷往上扬着,藏不住那点被夸奖的雀跃。

两人踩着石板路慢悠悠踱回纺织坊,石板缝里的青苔被踩得发滑,艾拉脚下一崴,身子晃了晃。阿默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转身用脚尖把那块滑腻的青苔蹭得干干净净,又指了指前面平整的石板,才松开手,继续跟在后面护着。刚推开门,就撞见夏柏婶蹲在地上,背对着门,指尖飞快地把一叠油纸往木箱底按了按,膝盖顺势顶住箱口,动作利落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在她的手背上,艾拉一眼就看见,那指腹上沾着几片黑糊糊的墨渍,指甲缝里还卡着点蓝黑墨水渣,像是熬夜描图时,不小心蹭上去的。夏柏婶平日里只碰布料和针线,连墨水都很少沾,更别说把墨渍蹭得满手都是了。

“婶子?”艾拉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夏柏婶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转头时脸上已经漾开了笑,眼角的皱纹都柔和了几分:“回来啦?饿不饿?婶子给你们留了甜糕,在灶上温着呢。”风里飘来一点红糖的甜香,混着槐花香,压了压灰雾的湿冷。

说话间,两张油纸从木箱缝里滑了出来,轻飘飘落在地上。艾拉刚要弯腰去捡,夏柏婶已经快半步蹲下身,指尖稳稳压着纸页上的管道纹路,捡起来后顺势往围裙口袋里一塞,全程没抬眼,只拍了拍手上的灰,顺手把针线筐往身边拉了拉,挡住了木箱的位置,语气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这油纸放久了,总爱往下掉。刚描完几幅新的织布花样,堆得乱了些。”

艾拉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黄铜笔记,指甲掐进纸页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那油纸根本不是“放久了滑出来”,只是夏柏婶刚才动作太急,没塞严实。可她看着夏柏婶那双藏着心事的眼睛,终究没说破,只是低头,拽了拽自己背带裙的肩带——那里被工坊门口的铁零件勾出了个小口子,白生生的线头都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在风里晃来晃去,格外显眼。

“婶子,你看。”艾拉把破口凑到夏柏婶眼前,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还轻轻晃了晃夏柏婶的胳膊,“去趟工坊,裙子都挂彩了,再穿就要散架啦,你可得帮我补补,不然我明天都没衣服穿了。”

夏柏婶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松,刚才那股刻意的镇定,像是被这句撒娇的话冲散了大半。她嗔怪地拍了拍艾拉的手背,指尖的墨渍蹭到艾拉的裙子上,留下个浅浅的印子:“你这丫头,出门总不知道爱惜东西。工坊门口那么多铁疙瘩,也不知道绕着点走。”

竹凳被搬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树影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艾拉的膝盖上。灰雾从巷口飘进来,缠在槐树叶上,把那些光斑搅得支离破碎,像极了艾拉心里解不开的疑团。风穿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带着槐花香飘过来,艾拉吸了吸鼻子,却觉得那甜丝丝的香气里,混着一点灰雾的湿冷味,暖融融的阳光都压不住那股子凉意。艾拉乖乖坐着,把裙角捋平,夏柏婶蹲在她面前,从针线筐里挑了根和裙子同色的藏青线,捏着细针,眯着眼穿线。线穗子在她手里转了两圈,针尖穿过线孔的瞬间,她的动作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很快低下头,专注地缝起来。她的动作很轻,怕扎到艾拉的皮肤,还特意把针尖朝外,针脚落得又细又密,和裙子的纹路严丝合缝。

阿默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没像往常一样安静发呆,而是掏出锉刀,轻轻刮着槐树叶的脉络,刮出细细的绿色粉末。刮到一半,他忽然想起苏叶修锉刀时说的“刀刃要护好,不能乱刮硬物”,赶紧停了手,摸出艾拉给他的棉布巾,小心翼翼地擦着刀刃,连刀背的缝隙都擦得干干净净。擦完后,他皱着眉凑近,对着阳光看了看,又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刀刃的锋口,确认没有卷边,才满意地抿了抿嘴。

缝着缝着,艾拉揣在口袋里的棉布巾露出来一角,上面的小齿轮花纹蹭到了夏柏婶的手背。

夏柏婶的手猛地顿住了,针尖悬在半空中,离艾拉的裙角只有一指的距离。

她盯着那个齿轮看了半晌,指尖轻轻摸着纹路,指腹蹭过上面淡淡的机油印子——那是今早去工坊时沾上去的,末了,指尖还轻轻敲了敲齿轮的中心,像是在确认什么隐秘的记号。她的眼神慢慢变得悠远,像是透过花纹,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几缕银丝缠在鬓角,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空气听:“这个花纹啊,是我年轻时候照着老物件绣的。那时候镇上的管道还能随便走呢,我们一群姑娘小子,总爱钻着管道去铁道边玩……哪像现在,处处都有人盯着,连踩过物资站的墙根,都要被盘问半天……”

她没说那老物件是什么,说完就赶紧低下头,继续缝衣服。没缝几针,线就缠成了个结。她低头解线时,指尖又蹭过棉布巾上的齿轮印记,手抖得更明显了,那点藏不住的紧张,混着回忆翻涌的触动,让她捏着线的手指半天都没松开。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重新换了一根线。

心里的浪头却一阵阵翻起来。墨渍、熬夜描的管道图、还有那句“处处都有人盯着”,分明和苏叶的铜牌、老马的话缠成了一团。她忍不住想,老马说的旧怨,会不会和这管道图有关?艾拉瞥了一眼夏柏婶围裙口袋的轮廓,油纸的边角把布料顶出个小小的弧度,那上面通往锈铁工坊的粗黑线条,好像和棉布巾上的齿轮,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她咬了咬下唇,汗湿的指尖捏着铅笔,在笔记上顿了半天,才慢慢写下一行小字:夏柏婶的油纸管道图——末端有齿轮标记,通锈铁工坊。写的时候,汗湿的指尖不小心蹭到裙子上的墨渍,指尖沾了点蓝黑色,她愣了愣,又用那根沾了墨的笔尖,轻轻描了描笔记上齿轮的中心,和夏柏婶敲过的位置一模一样。汗湿的纸页把铜片的轮廓晕得有点模糊,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被槐树叶的响动盖了过去。

夏柏婶把最后一针缝好,打了个漂亮的结,又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轻轻扯了扯裙角:“好了,跟新的一样。下次再勾破了,婶子可不给你补了啊。”

艾拉低头看着补好的地方,针脚细密又整齐,几乎看不出一点破过的痕迹。心里暖乎乎的,像是揣了个晒热的小石子。她收好裙子,把棉布巾揣回口袋,攥紧了那本笔记,指尖的蓝黑色墨痕,像个小小的印记,沾在封皮的铜扣上。

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灰雾又开始弥漫起来,一丝丝,一缕缕,从巷口飘进来,把整个小镇裹得严严实实。雾汽沾在黄铜笔记的封皮上,把画的铜片纹路晕得发糊,和刚才汗湿指尖晕开的样子一模一样,就像那些藏在雾里的秘密,明明近在眼前,却看不清全貌。

艾拉攥着笔记,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阿默把擦干净的锉刀揣进怀里,看着夏柏婶弯腰收拾针线筐时,围裙口袋里露出的油纸一角,心里的那团线,缠得更紧了。

风里的槐花香,好像也变得有点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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