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最后一缕余温被灰雾吞尽时，纺织坊的后窗还亮着昏黄的灯。艾拉蹲在衣柜前翻找旧衣，樟木箱的霉味混着窗外的雨腥气飘进来，她指尖触到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袖口有夏柏婶缝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极了棉布巾上的齿轮纹路。
“就这件了。”她把短衫套在身上，转头看见阿默正蹲在门槛边，用黑布条一圈圈缠腰后的锉刀。布条缠得紧实，只露出刀尖一点银亮，他抬头看了看艾拉，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深灰布衣，那衣服是捡来的，下摆沾着经年的泥渍，穿在身上，往树影里一站就能融进夜色。
雨是亥时前一刻落下来的，起初是牛毛般的细屑，打在槐树叶上沙沙响，后来渐渐密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两人踩着巷子里的积水往物资站走，青石板路滑得很，阿默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艾拉一把，他的手掌粗糙，带着常年握锉刀的薄茧。
物资站的后墙隐在老槐树的阴影里，墙根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墙头上挂着一盏锈迹斑斑的灯笼，昏黄的光在雨雾里晃悠，像鬼火。阿默蹲下身，手指轻轻摸过墙根的石板缝，指尖沾了些湿润的泥，他皱了皱眉，然后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冲艾拉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两人缩在槐树的树洞旁，树洞积着浅浅的雨水，阿默把棉布巾铺在地上，让艾拉先坐，自己则蹲在洞口，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头警惕的小兽。雨打在他的头发上，凝成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墙根的那块松动石板——那是暗道的入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雨势越来越大，艾拉掏出黄铜笔记，想在纸上画点什么，铅笔芯却“啪”地断了。她叹了口气，刚要把铅笔揣回兜里，阿默突然递过来一根削好的铅笔，笔杆上还留着他削笔的刻痕。艾拉愣了愣，接过铅笔，低头在笔记上画了个小小的齿轮。
就在这时，墙根的石板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响。
阿默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手按在缠好的锉刀上。艾拉也屏住了呼吸，往树洞里缩了缩。雨幕里，两块石板被缓缓顶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紧接着，两个穿连帽黑雨衣的人钻了出来。
他们的帽檐压得极低，下半张脸被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两人各拖着一个大麻袋，麻袋沉甸甸的，蹭过石板时留下一道湿痕，麻袋角被磨破了，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布——那布料的纹路，和夏柏婶纺织坊里的一模一样。
黑衣人拖麻袋的脚步很沉，却又刻意放轻，显然是怕惊动什么。走到墙根的老狗窝旁时，其中一个人突然吹了一声低沉的口哨，哨声短促，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窝里的大黄狗原本已经竖起了耳朵，听到哨声后，竟呜咽了一声，耷拉着脑袋缩回了窝。
艾拉的心猛地一跳，赶紧低头在笔记上记下这个细节。她抬头时，刚好看见其中一个黑衣人抬起右手擦了擦额头的雨水，手腕上一道浅疤在灯笼光里闪了一下，像一条细长的蜈蚣。
黑衣人拖完麻袋，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块油布擦了擦手，擦完随手丢进了暗道。随后两人又钻回石板下，石板“咔嗒”一声归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雨势渐渐小了，阿默看了看艾拉，又指了指笔记，意思是“可以走了”。两人踩着积水往回走，巷子里的积水倒映着灯笼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路过夏柏婶纺织坊的后窗时，艾拉瞥见窗子里的灯还亮着，夏柏婶正坐在缝纫机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棉布巾上的齿轮花纹，神情专注。她手边放着一盏没吹灭的煤油灯，灯芯烧得很短，显然等了很久。
阿默突然停下脚步，指了指艾拉的裤脚——那里沾了不少泥渍。他掏出兜里的干棉布巾，递了过去。艾拉擦完裤脚，又把布巾递给阿默，阿默接过，擦了擦手上的灰，然后把布巾揣回兜里。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艾拉怀里的笔记突然掉了出来，一张纸条从笔记里滑落，飘在积水上。她弯腰捡起纸条，借着灯笼的光一看，上面画着一个熟悉的齿轮标记。
“谁？”艾拉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警惕。
雨帘里，一道黑影站在锈铁工坊的门口，手里撑着一把黑伞，伞檐压得很低。那人缓缓抬起左手，亮出一块铜牌，铜牌上的齿轮纹路在灯笼光里格外清晰，和笔记里的锁芯纹路，一模一样。
“夏柏婶让我等你们的。”那人的声音很平静，像雨打在伞面上的调子。
阿默立刻往前跨了半步，挡在艾拉身前，手按在腰后的锉刀上。他盯着那块铜牌，眉头皱成一团，然后快速抬起右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带圆孔的齿轮，又指了指艾拉怀里的笔记。那是他和艾拉约定的“亮明身份”手势——只有知道齿轮锁芯秘密的人，才认得这个标记。
那人的目光落在阿默的手上，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她缓缓侧过身，让出工坊的门，门里黑漆漆的，像一张等待猎物的嘴。“进去吧。答案，都在里面。”
阿默又做了两个手势，先指了指工坊的门，再把食指竖在嘴边，最后拍了拍自己的耳朵。他侧过头，看着艾拉，眼里带着询问。
艾拉攥紧了兜里的铜哨，指尖冰凉。她看了看阿默，又看了看雨帘里的铜牌，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工坊门口走。
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突然变得格外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