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的风裹着夜露,打在物资站后墙的槐树叶上,沙沙作响。月色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淡,像一块蒙了尘的毛玻璃,只够勉强辨清墙根下三道缩着的人影。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光,砖缝里积着的水洼倒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踩上去能听见细碎的“咯吱”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艾拉紧攥着老陈给的铜哨,指尖浸着的薄汗把哨身捂得温热。她的后背紧紧贴着斑驳的砖墙,布料磨着皮肤,带来一阵粗糙的痒意,可她连动都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巷口那两个守夜杂役的方向,睫毛因为紧张微微颤抖,呼吸放得又轻又缓,生怕惊扰了什么。
苏叶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蹲在阴影里,手指麻利地从包里摸出两片磨得发亮的薄铁片和三块黑布。黑布粗糙,带着夏柏婶纺织坊特有的棉絮味,她先把一块罩在自己头上,又抬手给艾拉和阿默各递了一块,指尖碰到艾拉冰凉的手背时,两人都下意识地颤了一下。苏叶压低声音,唇瓣几乎贴在艾拉的耳边:“别慌,阿默手脚快,咱们盯紧了杂役,有动静就吹哨。”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却硬是咬着牙稳住了,眼底的光像暗夜里的星火,亮得执着。
阿默掂了掂腰后的锉刀,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躁动的心跳稍稍平复。他抬眼看向卢管事住处的方向,那里的院墙不高,墙头爬着半枯的藤蔓,夜风一吹,藤蔓就像瘦骨嶙峋的手,在墙上搔出细碎的声响。一扇木窗正对着巷子,窗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把窗纸上的竹影投得歪歪扭扭,像极了张牙舞爪的小鬼。
阿默朝两人比了个掌心向下压的手势,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再指了指那扇窗,意思是“我盯着窗户,放心”。他猫着腰,踩着墙根的碎石子往窗下挪,脚步轻得像一片飘叶,连衣角都不敢蹭到墙边的野草,每一步都踩在没有积水的砖缝里,避免发出半点声响。
可刚到窗根下,巷口突然传来杂役的骂声。是两个汉子正靠在石墩上抽烟,烟卷的火光一明一灭,映出他们满脸的惫懒,离这里不过三丈远。其中一个杂役啐了口唾沫,把手里的硬木棍往地上一顿,骂骂咧咧道:“这鬼天气,守到后半夜连个鬼影都没有,卢管事倒是舒坦,搂着婆娘睡大觉!”
另一个跟着起哄:“谁说不是呢?等天亮了,老子非得去酒馆喝两盅,不然都对不起这冻出来的冻疮!”
阿默的动作瞬间顿住,后背的汗瞬间透了衣料,冷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屏住呼吸,往窗下的阴影里又缩了缩,后背几乎要和冰冷的墙皮融为一体,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腰后的锉刀,指尖因为用力,在刀柄的木头上掐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粗哑的“咕嘎” 突然从槐树顶炸开。
一只黑鸟扑棱着翅膀,从浓密的枝叶里钻出来,翅膀尖的灰斑在夜色里一闪而过。它直直落在院墙的砖垛上,爪子抓着砖缝里的草茎,歪着头冲巷口的杂役叫了两声,声音刺耳又执着,像在故意挑衅。
“混账!哪来的野鸟!”先前抱怨的杂役猛地站起身,把烟蒂往地上一捻,抄起脚边的硬木棍就往砖垛下走,靴子踩过水洼,溅起一片冰冷的水花,“老子今晚非逮住你炖汤不可!看你还敢不敢聒噪!”
另一个杂役也来了精神,叼着烟卷跟上去,嘴里还嚷嚷着:“别让它飞了!毛拔下来还能做个鸡毛掸子!”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往槐树下移,离那扇木窗越来越远。
阿默眼底闪过一丝锐光,趁这间隙,他将薄铁片插进窗缝,手腕轻轻一旋。铁片滑入的角度精准,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窗栓就被拨开了。他没有立刻开窗,而是先推开一条指宽的缝,等里面的热气和呛人的油烟味散出来一点,确认没有惊动屋里的人,才用指尖勾住窗框,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落地时,他的膝盖微微弯曲,卸去了冲力,像一只轻盈的猫。
屋里的油灯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跳得昏昏沉沉,把桌椅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和猪油混合的味道,呛得阿默忍不住皱了皱眉。他贴着墙根往厨房摸,鞋底踩过地上散落的麦秆,一点声响都没有,只有腰间的锉刀偶尔会碰到裤缝,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路过堂屋的八仙桌时,他瞥见桌上放着一个黄铜酒壶,壶口还冒着一丝热气,显然卢管事睡前还喝了酒。
厨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就是一股更浓的油烟味,灶台黑黢黢的,被烟火熏得发亮,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余一点余温,裹着草木灰的气息。阿默蹲下身,手指在灶台的侧面摸索,指尖划过粗糙的砖面,终于触到一处比别处更松动的地方——那里的砖缝比旁边宽了半分,摸上去还有些潮湿的油垢。
他用薄铁片撬起那块松动的砖片,果然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夹层,里面铺着一层泛黄的油纸,油纸上放着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卢”字,边缘被磨得光滑,一看就是常年摩挲的缘故。
钥匙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灶台的油污味和一丝淡淡的铁锈味。阿默把钥匙揣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冰凉的金属隔着单衣,烫得他心口一紧。他刚要转身,堂屋突然传来“吱呀”一声——是房门被推开的响动,伴随着拖沓又沉重的脚步声。
卢管事的脚步声近了。
他大概是起夜渴了,脚步虚浮,嘴里还嘟囔着骂人的话,声音含糊不清,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戾气:“……小兔崽子们,敢跟老子作对,早晚扒了你们的皮……”
阿默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想躲已经来不及,只能迅速缩到灶台后的柴火堆里,将身子埋进劈好的木柴之间,攥着锉刀的手死死抵着膝盖,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他把呼吸压到最低,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每一丝动静。柴火堆里的木屑蹭着他的脸颊,痒得他浑身紧绷,却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
油灯的光映着卢管事的影子,投在厨房的地上,又长又歪,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兽。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滚动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喝完水,他还意犹未尽地抹了把嘴,骂了一句:“今晚总觉得不对劲,那群小兔崽子别想耍花样,等抓到他们,有好果子吃!”
阿默的后背贴着冰冷的灶台壁,能清晰听到卢管事的脚步声在他身后的柴火堆旁停了停。空气仿佛凝固了,他甚至能闻到卢管事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酒气和汗味,混杂着油烟味,钻进鼻腔里,呛得他差点咳嗽出声。他赶紧咬住下唇,硬生生把那股痒意压了下去,舌尖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牙印里还沾着一点干了的木屑。
“嗤——”卢管事的鼻子里哼了一声,大概是嫌柴火堆挡路,抬脚踢了踢最外面的一根木柴。木柴滚了一下,擦着阿默的衣角滑过,带起的木屑落在他的脖颈里,痒得他浑身发抖。
阿默的指尖掐进了掌心,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柴火上,发出微不可闻的“滋”声。
好在卢管事没多逗留,灌完水就转身回了房,房门“哐当”一声关上,还落了栓,那声响在阿默听来,简直比天籁还要动听。
他等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直到确认屋里再也没有别的动静,才敢从柴火堆里钻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和灰尘,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怀里的钥匙,确认它还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翻出那扇木窗时,他的动作比进来时更快,落地时脚尖一点,稳稳落在墙根下的阴影里。
“拿到了?”艾拉立刻凑上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眼睛亮得像被点亮的星星,在昏暗中格外耀眼。
苏叶也跟着围过来,目光紧紧盯着阿默的胸口。阿默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心口的位置,又冲两人用力点了点头,眼底的光又亮又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苏叶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太好了……终于拿到了。”
三人不敢耽搁,转身就往枯井的方向跑。黑布被夜风掀起来,猎猎作响,像展翅欲飞的乌鸦。可刚跑出巷口,身后突然炸开一声尖利的呼喊,划破了夜的宁静:“管事!不好了!钥匙没了!被人偷了!”
是守夜杂役的声音,语气里满是惊慌失措,喊得又急又乱。
紧接着,卢管事的怒吼声刺破了夜色,震得人耳膜发疼:“一群废物!连三个毛头小子都看不住!给我往死里追!谁能拦住他们,赏五块大洋!”
脚步声、木棍的碰撞声瞬间乱作一团,七八道人影举着火把冲了出来,火光把巷口的墙壁照得一片通红,连砖缝里的青苔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
卢管事攥着那把蒸汽风左轮追在最前头,转轮上的黄铜齿轮随着他的奔跑哗哗转动,握把上的微型压力表在火光下泛着冷光,表盘上的指针微微晃动。他的脸涨得通红,酒糟鼻在火光里格外显眼,眼神里满是暴戾的怒火。眼看手下们追得磨磨蹭蹭,被三人拉开了一截距离,他气得脸色铁青,猛地抬枪对着天空扣动扳机。
“砰!”
枪声震得槐树叶簌簌掉落,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三人的肩头。枪口喷出的火星裹着一缕淡淡的蒸汽,黄铜齿轮被震得“咔嗒”一响,在夜里格外清脆。
追兵们瞬间慌了神,有人吓得缩着脖子往旁边躲,有人脚下打滑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还有人下意识喊出声:“管事!小心伤着自己人啊!”
混乱中,卢管事更是怒不可遏,枪托往石墙上狠狠一砸,火星迸溅,他嘶吼道:“慌什么!一群没用的东西!再敢慢一步,这枪子儿下次就钉在你们的腿上!抓不到人,你们一个个都给我去矿场挖一辈子煤!”
杂役们被这狠厉的威胁吓得一激灵,顾不上再怕误伤,举着木棍又嗷嗷叫着追了上来,脚步声杂乱无章,像一群被驱赶的野兽。
“跑!往枯井那跑!”艾拉咬着牙,声音因为用力有些发飘,铜哨在掌心攥得发烫,她甚至能感觉到哨身硌着掌心的纹路,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阿默攥紧两人的手腕,掌心滚烫,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脚下跑得更快,布鞋踩过青石板路,溅起一片片水花,冰冷的水打湿了裤脚,冻得他小腿发麻,可他丝毫不敢放慢脚步。跑过槐树旁时,他回头瞥了一眼追兵,眼神骤然一凛,另一只手朝枯井的方向用力指了指,示意两人加快速度。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夜露的寒气,槐树叶被踩得哗哗作响,钥匙在阿默的怀里硌着胸口,一下又一下,像重锤敲在三人紧绷的神经上,连呼吸都跟着发颤。
枯井的青石板就在眼前了,那块刻着模糊纹路的石板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道救命的门。
而身后的火把光,已经快贴到了他们的脚后跟,杂役们的叫骂声和木棍挥舞的风声,近得仿佛就在耳边,连火星溅在衣料上的灼烫感,都清晰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