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哨与铜铆

作者:情雲 更新时间:2026/1/16 10:25:38 字数:3294

暗道的湿冷空气裹着铁锈与苔藓的腥气,黏在发梢上凉得刺骨。艾拉扶着阿默的胳膊,一瘸一拐地踩过废弃工坊外的荒草,草叶上的露水洇湿了裤脚,每走一步,脚踝处的剧痛都顺着骨头缝往上钻。苏叶攥着把锈铁撬棍殿后,耳朵贴在冰冷的石墙上,听着远处杂役的吆喝声越来越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阿默急得脸色发白,小臂上的擦伤渗出血珠,沾湿了紧缠的布条。他没法说话,只能皱着眉朝荒草深处指了指,又蹲下身,用沾着泥污的指尖在地上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医”字,末了还敲了敲怀里揣着的铜管,发出“咚咚”的急促节奏,像是在问“到底在哪”。

来时老魏只含糊提过一句,说小镇边缘的废弃工坊里住着个怪医,脾气古怪,从不见生人,更别说给逃难的孩子治伤。三人在断壁残垣间绕了半盏茶的功夫,眼看杂役的火把光都要映红巷口的天,苏叶才在一堵塌了半边的石墙后,发现了一道不起眼的铁门。

铁门锈得厉害,门环是个歪歪扭扭的鸦头形状,苏叶攥着撬棍使劲撬了两下,只听见“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门没开,倒惊飞了墙头上的几只麻雀。

“别硬来。”艾拉忽然出声,她记得老魏说过,这怪医认暗号不认人。她忍着痛蹲下身,摸出怀里揣着的半片黄铜齿轮——那是从暗道的蒸汽管道上掰下来的,和哥哥笔记里画的纹路一模一样。她将齿轮贴在门环的鸦眼处,轻轻转了半圈,又按了一下鸦喙形状的门环。

“咔哒——咔哒——咔哒。”

三声清脆的机括响接连传来,铁门这才“嗡”地一声,自己往里滑开了一条缝。

苏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艾拉和阿默身前,撬棍依旧攥在手里,目光警惕地扫过门内的黑暗,确认没有异动后,才侧身示意两人先进。

门后是个逼仄的小院,院里堆着些扭曲的破铜烂铁,一口生了锈的大铁锅架在石头上,锅里还泡着些不知名的草药,水面浮着一层墨绿色的浮沫。铁锅旁扔着个锈掉的黄铜阀门,阀门上的齿轮纹路浅浅的,和艾拉笔记里的图案、医生后来拿出的铜铆钉隐隐相似。墙根的杂草里,还插着一根断了的铜管,管口沾着和暗道里一样的软泥,像是有人从暗道里逃出来时遗落的。

正对着院门的是间矮屋,窗户糊着发黑的油纸,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煤油灯光,还能听见微弱的“嘶嘶”声,像是蒸汽在管道里流动。

三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掀开门帘。

屋里的光线比想象中暗,空气中飘着药水、煤烟和热蒸汽混合的怪味。正中央的铁砧上摆着个铁皮药箱,箱体边角裹着两层磨得发白的牛皮,箱角焊着枚拇指大的铜齿轮,转一下就发出细巧的“咔哒”声。铁砧旁立着个半旧的蒸汽加热炉,炉口飘着细白的水汽,炉身刻满了划痕,像是常年被人敲打。墙上挂着一串铜制的工具——镊子、剪刀、小扳手,手柄处都缠着耐高温的石棉线,工具柄尾端还刻着小小的齿轮纹,和阀门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药箱后坐着个人,正是乌鸦医生。

他脸上扣着的鸦喙铁皮面具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弧度生硬的喙尖微微下勾,眼洞处嵌着两块磨得发毛的深色玻璃,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任谁都瞧不见面具后的神情。面具边缘没做任何打磨,带着翻卷的铁刺,看着就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头顶那顶塌了半边的黑毡高帽压得极低,帽檐上缝着一圈细铜链,链坠是三枚小小的铜制听诊器零件,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却没发出半点声响——想来是被油污黏住了。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长褂,下摆裁得参差不齐,像是被蒸汽锯啃过,前襟缝着好几块颜色驳杂的补丁,补丁上用铜丝绣着极简的齿轮纹路,针脚歪歪扭扭,透着股潦草的敷衍。

他正用一块沾着褐红色药水的布条,擦拭着一把铜制手术刀,听见动静,头也没抬。直到三人僵在原地半天没吭声,他才缓缓抬起头,眼洞后的目光扫过阿默渗血的胳膊,又落在艾拉肿得像馒头的脚踝上。

没有开口询问,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铁砧上轻轻敲了敲。

随即,他从药箱底层摸出一张泛黄的草纸,一截炭条,低头在纸上画了几笔——歪歪扭扭的“伤处”“处置费”,还有一串潦草的数字。

他将草纸往三人面前一推,指尖指了指阿默的胳膊,又指了指艾拉的脚踝,最后指了指纸上的数字,全程没说一个字。

阿默咬着牙伸出受伤的小臂,血珠正顺着胳膊往下滴。医生抓起绷带就往他胳膊上缠,指尖的力道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狠劲,勒得阿默浑身发抖,却硬是没敢喊出声。就在这时,窗外闪过一道火把的红光,杂役的吆喝声骤然近了几分,医生的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窗外,手劲不自觉又加重了些,显然是怕耽误时间引来麻烦。

他又蹲下身,指尖刚碰到艾拉的脚踝,艾拉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他顿了顿,另一只手从铁砧下摸出个黄铜小壶,拧开壶盖,往掌心倒了点带着辛辣气味的液体,指尖飞快地抖了一下——像是怕动作太大惊动外面的人,飞快搓热了才覆上艾拉的脚踝。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艾拉疼得眼前发黑,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哭声溢出喉咙。

应急处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却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医生将剩下的药水塞进苏叶手里,药水瓶是用旧铜管改造的,瓶塞是软木裹着橡胶皮,又丢过两贴黑乎乎的膏药,膏药贴着层油纸,纸上印着个小小的鸦头标记。苏叶先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确认只有草药的辛辣味,没有异样,才小心地揣进怀里。医生又拿起炭条,在草纸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东边,旁边添了两个字——矿道。

最后,他冲着门口挥了挥手,明显是在下逐客令。

艾拉道了声谢,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三人不敢多留,扶着彼此转身往外走。苏叶垫在最后,跨出门槛时,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工坊深处的阴影——那里堆着更多的黄铜零件,在煤油灯的光晕里闪着冷冽的光。她隐约看见零件堆里混着半截枪管、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还有些看不清用途的铜片,最上面压着一个没完工的蒸汽装置,装置的接口处,刻着一个小小的“E”字标记,和艾拉哥哥笔记扉页上的标记一模一样。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怀里的蒸汽铆钉枪枪托,指尖下冰凉的金属触感,和零件堆里那截枪管的轮廓隐隐呼应,脚步顿了顿,才快步跟上艾拉和阿默。

脚步声踩碎了院里的寂静,三人渐渐隐没在蜿蜒的石板路尽头。

工坊里总算彻底静下来,只剩下铁砧旁的煤油灯芯,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蒸汽加热炉的嘶嘶声也清晰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声清唳划破沉寂。

墨影振着翅膀从烟囱口落下来,黑羽泛着铁灰光泽,翅尖还沾着暗道里带出来的蓝光碎屑,像撒了一把星子。它稳稳地停在铁砧边缘,偏着头,黑亮的眼珠盯着医生,爪子上抓着的不是什么血渍油纸,正是第十三章里衔走的那截铜管哨子——哨身的齿轮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乌鸦医生这才动了动,抬手将帽檐又压了压,让那片阴影彻底盖住面具的眼洞。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哨身的纹路,喉结滚了滚,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沙哑得像生锈铜管漏气的气音:“这东西,倒是来得巧。”

他转身走到角落的木柜旁,柜门是用蒸汽活塞改装的,轻轻一推,就听见“嘶”的一声气响。柜子里堆着些黄铜零件,他从最下层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指节大小的铜铆钉,钉身刻着的齿轮纹路和哨子上的相似,却多了一道斜斜的划痕,像是刻意做的标记。

他抬手将铆钉往墨影面前一递,气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煤油灯的光晕里:“把这个带回去。告诉他,要的东西,我备齐了。”

墨影尖喙一啄,轻巧地衔住铆钉,那点重量对它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它在铁砧上顿了顿,又冲着医生叫了一声,像是在应下这趟差事,翅膀扑棱时,带起的风掀动了医生褂子上的铜链,终于发出一阵细碎的叮当声。

翅膀扑棱的声响里,渡鸦再次冲上夜空,很快便缩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渐沉的暮色里。

乌鸦医生望着那个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砧上的刻痕——那刻痕也是一道齿轮纹,和铆钉上的纹路隐隐相合,却少了那道划痕。巷外的吆喝声还在继续,甚至比刚才更近了些,隐约能听见杂役踹门的巨响。他忽然抬手,指尖抚过冰冷的鸦喙面具,喉咙里滚了一下,没出声,只抬手敲了敲铁砧上的齿轮刻痕,指腹刚好落在纹路缺角的地方——那缺口和铆钉上的划痕,竟是严丝合缝的。没人知道他是在叹杂役的蠢笨,还是在叹这场躲不开的麻烦。

他转身将药箱合上,走向工坊深处。煤油灯的光晕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刚好扫过他长褂前襟的补丁,补丁上用铜丝绣的齿轮纹路,和零件堆里那台未完工装置上的“E”字标记,在晃动的光影里微微重合,像一个沉默的暗号。那里的黄铜零件堆得更高,没完工的蒸汽装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那个“E”字标记,像是一枚沉默的印章,刻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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