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2日
哑——哑——
哑——哑——
乌鸦粗粝的啼叫声，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把床上的少年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指尖划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碎金阳光，然后熟练地套上校服，趿着拖鞋拉开了房门
“醒啦？早餐早就备好咯”
玄关旁正在擦桌子的妇人闻声回头，围裙上还沾着点点面粉。
“嗯，妈”
少年含糊地应了一声，侧身躲开地板上那只半满的拖布桶，几步蹭到餐桌前坐下
白瓷盘里的早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片烤得微焦的吐司，一杯温牛奶。可少年却像是赶时间似的，抓起面包就往嘴里塞，咀嚼得飞快
“慢点吃嘛，离上课还早着呢，急什么”
妇人端着刚洗好的草莓走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话刚落，少年猛地被面包屑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他抬手捂着嘴，耳根也泛起热意，支支吾吾地辩解
“才……才不是赶时间……”
妇人没戳破他的窘迫，只是弯起眼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转身去厨房拿蜂蜜了
“我吃好了！”
少年几口灌下剩下的牛奶，“哐当”一声放下杯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响。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书包，快步往门口走。
“路上小心”
“知道啦”
玄关的挂钩上，一枚黑底银边的吊牌晃了晃。少年抬手将它摘下来，仔细地扣在衣领内侧，冰凉的金属贴着锁骨。吊牌正面，是他略显青涩的证件照，下方印着清晰的字迹——户一
吱呀——
铁门被推开的瞬间，围栏的缝隙间，先撞进眼帘的是一抹熟悉的藏青色校服裙摆
户一的脚步顿了顿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倏地转过身，从围栏边探出半个脑袋，发梢被清晨的风撩得微微扬起
看见他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清脆的笑声像风铃一样落下来
“户一！你终于出来啦——”
话音未落，少女已经踩着轻快的步子冲过来，不由分说地攥住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
“快！快跟我走，再磨蹭就要迟到啦！”
她仰起脸冲他露出一个元气满满的笑，睫毛扑闪着，像两只振翅的蝶
户一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大脑瞬间宕机
被少女拉着跑了几步，他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挣开她的手，别过脸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等、等一下……光天化日的，这样不太好吧……”
他攥着发烫的手腕，轻轻喘了口气，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扫过
身旁没了少女的回应
户一疑惑地转过头——
哪里还有半分少女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蜷缩在晨光里的怪物
那怪物的轮廓扭曲得不成样子，布满黏液的大嘴张到骇人的角度，少女的上半身正被它死死咬在口中，校服的布料被染成了刺目的暗红
而她的下半身，还保持着奔跑时的姿态，像断了线的秋千，在怪物的身侧，一下，又一下，轻轻晃着
户一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周遭的空气里，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黏腻的吞咽声，还有指甲刮擦水泥地面的刺耳声响——怪物，不止一只
而眼前的怪物，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将少女最后一点衣角也吞了下去
它抬起布满血丝的复眼，浑浊的视线死死锁定住僵在原地的户一，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地面砸出深色的印记
下一秒，怪物猛地弓起脊背，张开那张足以吞下一个人的巨口，带着腥风，朝着户一扑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撕裂空气，灼热的子弹精准地洞穿了怪物的复眼
墨绿色的粘稠汁液混着碎肉飞溅而出，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巨大的冲击力将它掀得踉跄后退，狠狠撞在户一身上
户一像个破布娃娃般被撞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眼前阵阵发黑
他挣扎着抬起头，视线里的景象开始扭曲
子弹射来的方向，站着两个身影
为首的是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身形挺拔，手里握着一把泛着冷光的手枪，枪口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他面无表情地扣动扳机，子弹一颗接一颗地打进怪物的躯体，却只能撕开皮肉，无法造成致命伤
怪物彻底被激怒了，它甩动着扭曲的身躯，无视伤口的剧痛，张开血盆大口就朝着西装男人猛冲过去，腥臭的风裹挟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旁边的阴影里猛地冲出另一个穿便服的男人
他出手果断，手里攥着一根奇形怪状的铁棍，迎着怪物的巨口，卯足了全身力气狠狠捅了进去！
铁棍的尖端刺穿了怪物喉咙的软组织，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怪物的嘶吼声戛然而止，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户一的意识却在这一刻彻底溃散，耳边的枪声、怪物的挣扎声、男人的低吼，全都化作一片模糊的嗡鸣
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6月13日
消毒水的味道蛮横地钻进鼻腔，户一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纯白——天花板、墙壁、盖在身上的薄被，还有旁边架子上摆着的透明输液袋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环顾四周，偌大的病房里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病历夹
听到动静，医生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醒了？运气倒是不错，被汽车撞倒也只是些皮外伤和淤伤，就是昏迷的时间稍微久了点。”
户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背，那里确实传来一阵钝钝的痛感
户一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了下来，心底涌上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甚至有些佩服自己，危急关头居然还能反应迅速地往汽车旁边躲了躲，才没酿成更糟的后果
休息了约莫半小时，护士便拿来了出院手续，户一签完字，拎着轻飘飘的帆布包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静得有些反常，亮白的灯光贴着墙壁流淌，却看不到往来的患者和忙碌的医护人员，只有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旷里飘着
户一没太在意——大概是工作日的缘故，大家都待在诊室里吧
他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往前走，脚步下意识地拐进一条陌生的街道，尽头立着一栋灰扑扑的老旧居民楼
奇怪的是，看着完全没印象的楼栋，户一的手却很自然地摸出兜里的钥匙，插进了三楼某户的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的摆设说不上熟悉，却也不算陌生，他随手把包扔在沙发上，习惯性地摁开了电视
荧光屏亮起的瞬间，晚间新闻的播报声淌了出来
“本台最新消息，今晨六点，本市西区樱花町三丁目发生煤气泄漏引发的连环爆炸事故，事故造成六人死亡，九人不同程度受伤……”
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身后的背景画面里，警戒线围起了一片狼藉的废墟，焦黑的墙体上还残留着火焰灼烧的痕迹
户一的目光扫过屏幕下方滚动的地址只是感到熟悉
然后只是盯着画面里的断壁残垣，心里没泛起半分波澜，只淡淡叹了口气，低声嘟囔了一句
“啧，这事故也太严重了……还好我不住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