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吴俊龙离去，二人不再耽搁，举步走向正门。
门内并非预想中的大厅，而是一条向上倾斜的回旋甬道。甬道宽约丈许，两侧壁面以整块汉白玉砌成，打磨得光可鉴人，壁上每隔十步嵌一盏青铜鹤形灯，鹤喙吐出的焰苗竟是幽蓝色。更奇的是，脚下阶梯并非固定，而是由无数可活动的青玉条拼接而成，人踏上去，玉条微微下沉，发出清越的“叮咚”声，似玉磬轻击。随着二人上行，身后踏过的玉阶竟缓缓抬升恢复原状，将通道重新封闭。
“自毁式机关。”王华华低声道，脚步不停，“一旦有变，整条通道的玉阶可瞬间翻转变形，或塌陷或竖起，将人困死其中。好精巧的陷阱。”
陆羽点头，指尖拂过壁面。汉白玉触手温润，但她以《风影灵月大法》放大感知，却察觉到玉内暗藏极细微的中空管道，隐约有液体流动的汩汩声。
甬道盘旋向上，约莫走了百余阶，前方豁然开朗。喧闹声、丝竹声、熏香气味也扑面而来。
二人踏入的，是一个纵阔超过三十丈、挑高五层的巨大中空厅堂。厅呈八角形，对应八卦方位。中央是一片下沉式的圆形区域，以透明琉璃围栏圈出，内里陈设着铺了猩红绒布的展示高台，此刻空无一人。
围绕中央展台，是层层抬升的观众席：最底层是散座，乌压压坐了不下数百人，服色各异，气息驳杂；二层是半开放的隔间，以珠帘或屏风稍作遮挡；三层则是完全封闭的独立包厢，外壁以檀木打造，镂空雕花，内衬鲛绡，从外看不清内里，内里却可透过特殊处理的窗格俯瞰全场。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厅堂的穹顶。
那并非砖石木梁，而是一整面巨大的弧形水幕。不知以何法将地下水引至此处，在离地十五丈高处铺开，形成一道缓缓流动的透明水穹。水幕中竟有各色锦鲤游弋，鳞片映着下方灯火，折射出迷离碎光。
水幕边缘，八条青铜铸造的螭龙昂首向上，龙口不断喷出水柱，注入水幕维持其流转。水声潺潺，与厅内人声、乐声交织，营造出光怪陆离的幻境之感。
“以水为穹，借水力驱动全楼机关……南山派在这的花销，果然惊人”王华华仰头望着那面水幕，低声赞叹，旋即蹙眉“但这等规模的水循环，所需动力堪称海量。鹏城地下暗渠，怕是都被他们改造完了”
陆羽的目光却落在包厢层。那里共有二十四个包厢，分列八方，每方三间。她袖中令牌的灼热感愈发明显，尤其在面向“离”位那排包厢时，几乎烫手。
“金不换的包厢，在离三。”她低语，率先走向侧方的楼梯。
通往三楼的楼梯不再是玉阶，而是一架可自动升降的竹制平台。平台形如一片巨大荷叶，边缘有护栏。二人踏上后，平台无声上升，速度平稳。升至二层时，陆羽瞥见西侧某间珠帘后，吴俊龙正与一名陌生少侠坐于一桌，面前摆着粗瓷碗，似乎在喝酒，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平台升至三层，停靠在一条环绕包厢外沿的环形廊道上。廊道铺着厚绒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每个包厢门外，皆侍立着一名身着玄色劲装、面覆半张青铜面具的护卫，气息沉凝，显然都是好手。
离位第三间。
门楣上挂着一块紫檀木牌，阴刻“流云”二字。门口护卫见二人走近，并未阻拦，只微微颔首，侧身推开包厢门。
包厢内景象，与外界的喧嚣浮华截然不同。
空间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地面铺着西域进贡的葡萄纹栽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四壁以紫檀木镶板，板上浮雕着博古纹，角落置有青铜仙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龙涎香。临场一面是整扇的琉璃窗，窗格以银丝掐出繁复的冰裂纹，内侧垂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纱。透过纱与窗，楼下景象清晰可见，光影却经过折射，从外看包厢内一片朦胧。
窗前设一张宽大紫檀榻，榻上置矮几，几上已摆好四色果脯、一壶清茶、两只天青釉茶盏。榻旁另有两张花梨木圈椅。
而金不换，就斜倚在榻上。
他今日换了身打扮，一袭宝蓝色团花暗纹的直裰，外罩玄色缂丝比甲，腰间束着白玉带，指上那枚翡翠戒指在灯光下碧莹莹的晃眼。他正捏着一枚杏脯，悠闲地送入口中，见二人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笑道：“秦少侠，陆女侠，可算来了。恭候多时了”
语气热络，眼神却锐利如刀，在二人身上迅速刮过，尤其在陆羽身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金老板”陆羽与王华华拱手为礼，不客气地分坐两旁圈椅。既已合作，便不必太过拘泥虚套。
“一路可还顺利？”金不换亲自执壶斟茶，茶汤橙黄透亮，是顶级的武夷岩茶，“门口碰见吴老巧了？那老叫化子，鼻子比狗还灵，哪儿有腥味往哪儿钻”
“吴舵主说是来‘捧场’”陆羽接过茶盏，并不饮，只捧在手中暖着指尖。
“捧场？嘿嘿”金不换嗤笑，拈起第二枚杏脯“他是来掂量南山派的斤两，顺便看看有没有便宜可捡。丐帮这些年，日子也不好过，朝廷打压得紧，各地分舵的孝敬银年年看涨，再不找点外快，手下弟兄真得喝西北风”
他顿了顿，看向陆羽道，“倒是二位，老朽那封信，看得如何？”
陆羽从袖中取出那封玄铁密函，置于几上摇头道：“承蒙金老板关照，但我等二人散漫惯了，暂时未有加入高门大派的想法”
“无妨，就是替人寻些好苗子罢了，二位不愿便就此作罢” 金不换摆摆手，捏了颗葡萄道“二位来尝尝这葡萄，西域快马加鞭送来的，还算新鲜”
王华华拈起一颗，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果皮的韧度与果肉的弹性，确实新鲜，甫一入口便香甜四溢。陆羽那边也尝了一颗，还想说些什么，被金不换笑着挥挥手打断了。
“诶，不急，不急，知道你还问点啥”金不换胖脸上笑容可掬“不过拍卖会马上开始，好戏还在后头。二位既然来了，不妨先看看热闹。有些东西，亲眼见了，比我说一千句一万句都管用”
他指了指下方已然坐满宾客、喧闹渐起的大厅道:“今天这阵仗，可是几年难得一见。周星瞳那小子，可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搬出来了”
他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三声悠长浑厚的钟鸣。
“当——当——当——”
钟声回荡在巨大的厅堂内，压过了所有嘈杂。丝竹声、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中央那被琉璃围栏圈起的圆形展台。拍卖会正式开始了。
展台四周的琉璃围栏，在钟声响起的刹那，亮起了柔和却明亮的光芒，将猩红绒布铺就的展台映照得纤毫毕现。八名玄衣护卫如同雕像般出现在展台八角，按刀肃立。
南山派本地主事的周星瞳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台前，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锦袍，衬得面色更加红润，声音洪亮地开始了开场白，无非是感谢诸位捧场、南山阁信誉保证、价高者得之类的套话。
很快，第一件拍品被两名侍女捧了上来——那是一尊一尺来高的羊脂玉观音，玉质温润无瑕，雕工精湛，观音面容慈悲，衣袂翩然，更难得的是，这尊观音像内里似乎镂空，侍女轻轻摇动，竟能听到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似是内置了某种机簧，让玉像在光影流转间，仿佛真的笼罩着一层佛光。
“前朝宫廷造办处流出的‘梵音玉观音’，内置‘微尘永动枢’，可千年不歇，象征佛法永驻、福泽绵长。起拍价，黄金八百两！”周星瞳的声音充满蛊惑力。
大厅中顿时响起一阵惊叹和窃窃私语。这等品相、这等巧思的玉雕，确实罕见。
“九百两！”立刻有人叫价。
“一千两！”
“一千一百两！”
竞价声此起彼伏，气氛迅速热烈起来。最终，这尊玉观音以一千七百两黄金的价格，被二楼一位来自江南的丝绸商拍走。
陆羽静静地看着。他们身上带的票据和金银，加起来也不过四千两银子，面对动辄上千两的起拍价，只能做个看客。
而王华华那边倒是莫名生出了一丝奇妙的感觉，第一次对自己二人在这世上的位置有了些认知。之前二人在忘忧村那有陆羽穿越前留的盘缠，在烨城则通过炼丹一下子进账数千两财富自由，面对的物价可以说到下辈子都衣食无忧了，平日里也是陆羽在管账，自己只管happy对钱也失去了概念，直到岁月静好被此刻的纸醉金迷戳穿。
拍卖继续。第二件是一套完整的上古央朝的青铜编钟，虽然有些许锈蚀，但音色经过大师修复，依然恢弘正大，被一位喜好古乐的退休官员以两千五百两购得。第三件是一把据说削铁如泥的缅钢软剑，引起了不少江湖人士的争夺，价格一路飙升。
陆羽的注意力却并未完全集中在拍卖品上，从踏进广场开始自己就有一股气机被扰乱的感觉始终萦绕不散。她看似悠闲地品着茶，目光偶尔扫过多宝格、铜镜、甚至天花板上精美的浮雕，试图找出那不安感的来源。但看了半天，《风影灵月大法》开到最大也一无所获。
“接下来是第七件拍品”周星瞳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丝激动“此物得自南海深海，乃千年砗磲孕育而出的天然宝珠——‘定海灵犀珠’！此珠置于室内，可安宅定神，驱散阴邪；随身佩戴，能宁心静气，辅助修行，尤其对走火入魔、心神受损者有奇效！起拍价，三千两！”
侍女捧上一个铺着黑色天鹅绒的托盘，托盘中央，一枚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洁白润泽、隐隐有七彩光晕流转的宝珠静静躺着。即使隔着这么远，陆羽和王华华也能感受到那宝珠散发出的温和而纯净的气息。
陆羽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定海灵犀珠”对调理内息、稳固心神大有裨益，正是她现在对抗情种时所需要的。若能得此珠辅助，她的修炼也能少走许多弯路，晋阶炼神大有帮助。
竞价已经开始。
“三千五百两！”
“四千两！”
“四千八百两！”
价格很快突破了五千两大关。陆羽眼中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她知道这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
金不换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慢悠悠地剥了颗葡萄，状似无意地道：“这珠子不错，陆女侠若是喜欢，不妨出个价？我看它，值个六七千两。”
陆羽苦笑摇头：“金老板说笑了，在下财力微薄，看看就好。”
“财力嘛，可以商量”金不换擦擦手，笑眯眯地看着二人“相逢即是有缘。二位若是看中什么，手头一时不便，我这里可以暂借一些，利息嘛……好说，好说。”
陆羽心头一凛。来了。虽然知道他禀性，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金不换这样的商人，更不可能做亏本买卖，大概率有什么砸手里的活要找自己。她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坚定：“金老板美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更不敢平白欠下人情。”
“哎，陆女侠此言差矣”金不换摆摆手“怎么能叫平白欠人情呢？这叫投资，投资懂吗？我这双眼睛，看人还是有点准头的。二位年纪轻轻，却能击杀幺鸡红中，本事大，潜力更大。如今不过是龙困浅滩，他日必能一飞冲天。老朽今日行个方便，结个善缘，不过是顺水人情，将来二位飞黄腾达了，记得我这点微末情分就好。”
他说得诚恳，仿佛真是个乐于提携后辈的敦厚前辈。
王华华却没那么容易被说服，他盯着金不换，直接问道：“金老板就不怕我们借了钱，拍下东西，然后一走了之？江湖茫茫，您去哪里找我们？”
金不换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动:“秦少侠真是快人快语！问得好！”
他笑够了，才抹抹眼角，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精光，“我当然怕。做生意的，哪有不怕血本无归的？”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变得平缓而清晰：“不过嘛，怕归怕，这钱，我还是敢借。原因有三。”
“其一，我活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有些人，第一眼就知道不可深交；有些人，却让人莫名觉得亲切，愿意信他几分。二位，就属于后者”他目光在陆羽和王华华脸上转了转“陆女侠沉稳内敛，心有丘壑；秦少侠侠肝义胆，重情重义。都是信人。”
“其二”他顿了顿“我既然敢开口，自然有些倚仗。二位或许不知，从你们踏出踏入近朱楼的那一刻，二位的来历我就开始调查了。无论是那凤栖崖的《龙凤宝典》，那把蜀仙派的碧幽剑还是诸位院子里那水镜一脉的风水局都无不显示出二位出自名门之后“
“这不是监视，只是做生意的人，总得多留几个心眼。所以，我大致知道二位的来历，也知道二位并非那等背信弃义、鼠目寸光之人。为了一点钱财，坏了自家宗派的名声，断了自己未来的路，不值得。”
这番话，半是褒扬，半是敲打，听得陆羽和王华华心中凛然。金不换的情报网络和眼力，远超预计。
“至于其三嘛……”金不换忽然提高了声音，对着空无一人的包厢左侧那扇小门方向说道“红玉啊，出来见见两位小朋友吧。也让二位知道，我这钱，可不是那么好赖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