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包厢内，陆羽仿佛完全不受刚才风波影响，依旧淡定地品着茶，偶尔与王华华或金不换低声交谈几句，对后续的拍品也保持着适度的关注。只是她心中，对那天关石，终究是留下了一个遗憾的记号。不过，她很快调整了心态。此石既然出现在南山派的拍卖会上，或许还有别的线索。而且，经此一事，那高欢对她必然印象深刻，是祸是福，犹未可知，但提前有所防备总是好的。
金不换将陆羽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赞此女沉得住气，面对高欢这等纨绔的恶意挑衅，能屈能伸，最后那一下“以退为进”更是漂亮，反将了对方一军。不过，他也提醒道：“陆女侠，高欢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你今日虽未吃明亏，反而让他多花了冤枉钱，折了面子，他必不会善罢甘休。在鹏城这几日，还需小心些。”
陆羽点头：“多谢金老板提醒，我等省得”她心中已有计较。
拍卖会终于接近尾声。最后几件压轴珍品果然引起了激烈争夺，价格一路攀升至令人咋舌的地步，但陆羽等人已无意参与。
当最后一件前朝古画以八万两的天价成交后，周星瞳满面红光地宣布本次拍卖圆满结束，感谢诸位贵宾光临，并暗示不久后还将有更精彩的盛会。
宾客们开始陆续退场。陆羽三人也起身，准备离开包厢。
金不换笑道：“那些拍品我已经安排好了。陆女侠今日虽未得那天关石，但灵犀珠乃罕世奇珍，已是收获颇丰。他日若有所需，或是再遇类似拍卖，可随时来寻老朽。旁的不敢说，在银钱和些许消息上，总能帮衬一二。”
陆羽拱手认真道：“金老板高义，今日援手之情，我等铭记。他日若有机缘，定当报答。”
三人走出包厢，沿着环形廊道向楼梯口走去。廊道上其他包厢的客人也纷纷出来，彼此目光相遇，有的颔首示意，有的则迅速移开，气氛微妙。陆羽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其中一道目光，尤其阴冷，如跗骨之蛆，来自“离九”包厢的方向。
陆羽恍若未觉，与王华华并肩而行，步履从容。金不换则熟络地与几位相识的富商寒暄着，胖脸上笑容可掬，仿佛方才包厢内的密谈从未发生。
来到一楼大厅，喧嚣更甚。成功拍得心仪之物的宾客喜气洋洋，空手而归的则难免有些悻悻。陆羽三人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很快便随着人流走出了南山阁那气势恢宏的大门。
夜风拂面，带着鹏城特有的湿润气息。身后，南山阁灯火璀璨，如同蛰伏的巨兽；眼前，长街寂寥，月色清冷。
“陆女侠，秦少侠，就此别过。住处若有不妥，或遇麻烦，可去这城西‘汇通钱庄’寻我”金不换在门口拱手作别。
“多谢金老板，后会有期”陆羽与王华华还礼。
看着金不换的马车消失在长街拐角，陆羽对王华华低声道：“有人跟着，我们先不回客栈，在城里绕一绕”
王华华会意，点了点头。两人看似随意地选了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身影逐渐融入鹏城深邃的夜色之中。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几个看似普通的行人，也悄然改变了方向，如同幽灵般，远远辍了上去。
不同于之前拍卖会上那些混杂在人群中难以分辨的窥探目光，此刻缀在身后的气息在陆羽《风影灵月大法》加持的感知下一览无余。四道气息，彼此间隔数丈，呈品字形遥遥辍着，如同经验最老道的猎犬，不即不离，始终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暴起发难、又能在情况不对时迅速遁走的安全距离。
而且，都是同她一样的，炼气还神境。这个发现让陆羽心头微凛，就这些人的水平放江湖上都能撑起一个二线门派了，那高欢跟不要钱似的一出动就是四位。看来这位南山派四公子，对她的“兴趣”和“重视”程度，远超预期。这已不是简单的跟踪盯梢，而是存了“称量斤两”、甚至“一举擒下”的心思。
“陆羽，我们怎么办？” 没有陆羽那般敏锐的灵觉，但王华华能够从她有些凝重的表情上察觉到了身后追踪者的不寻常，于是低声问道。
“四个，都是硬茬子”陆羽嘴唇不动，声音细如蚊蚋道“前面路口，左拐，进染布坊后巷。那条巷子我记得，是条断头路，但岔道多，堆满废弃染缸和晾晒架，适合反击”
二人依旧保持着原有的步伐节奏，甚至陆羽还故意将袖中灵犀珠的寒玉匣微微敞开一线，让那气息更加醒目几分，仿佛黑夜中诱蛾的灯火。行至路口，二人毫不迟疑，身形一转，便没入了左侧那条更为幽暗狭窄的巷道。
巷道内果然如陆羽所记，宽不过丈余，两侧是高耸的、被染坊常年排出的污水渍染得五颜六色、斑驳不堪的砖墙。墙根下、巷道中，杂乱堆放着大大小小的废弃陶缸，有些完整，更多是残缺的，裂口狰狞。还有不少高大的木质晾晒架横七竖八地倚墙放着，上面残留着褪色破损的布匹，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投下幢幢鬼影般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染料混合着霉味的古怪气息。月光在这里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只有些许惨淡的清辉，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满是污渍的路面。
一进入巷子，陆羽与王华华的身形便骤然加速，但并非向前直冲，而是如同两只灵巧的雨燕，脚尖在废弃的染缸边缘、晾晒架的横木上轻轻一点，便悄无声息地掠上了左侧一处墙角突出的石制貔貅排水兽背后。那里恰好有一片因上方屋檐伸出而形成的三角形阴影，极为隐蔽。二人将气息收敛到极致，身形紧贴冰冷的石壁，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几乎就在他们藏好的下一秒，四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飘入了巷口。
与之前跟踪时那种谨慎保持距离的姿态不同，一进入这幽暗无光、地形复杂的巷道，四人的阵型立刻发生了变化。
中间那名气息沉凝如岳的黑袍老者脚步放缓，双足踏地无声，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与地脉隐隐相合。他手中并无兵刃，但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垂在身侧，手背青筋虬结，肤色隐隐泛着一种暗沉的金铁光泽，显然手上功夫极为了得。
左侧那名气息飘忽的灰衣瘦高个则如同没有重量般，身影在巷内的阴影、杂物间几个闪烁，便已悄无声息地向前飘出数丈，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他右手看似随意地垂着，指尖却扣着三枚边缘闪着幽蓝光泽的金钱镖。
右侧那名气息阴寒锋锐的青衣中年人则落后两人半步，身形微微佝偻，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毒蛇。他并未像同伴那样急于探查，反而将大半心神放在了身后巷口方向，显然是在防备可能来自背后的突袭或退路被断。他腰间鼓鼓囊囊，不知藏了多少机括暗器，袖口隐约可见一抹冰冷的金属反光。
最后看着后背的是一个同样穿着青衣的年轻人，腰间挂着一把被布料包裹的刀，重心前倾，手搭在刀柄上，有点类似于东瀛拔刀术的起手式，锁定了整条来路。
四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执行此类任务。黑衣的沉稳推进，灰衣的迅捷探查，青衣中年人滴水不漏，而年轻人则断后警戒，将这条不算长的死胡同入口附近，迅速纳入掌控。
藏身于石貔貅阴影后的陆羽，此刻心如止水。她闭合双目，不再依赖视觉，而是将全部心神沉浸于《风影灵月大法》所带来的独特感知之中。在这幽暗巷道，夜风穿过杂物缝隙的呜咽，月光在破损染缸积水中的破碎倒影，墙头枯草摇曳的细微轨迹……都化为她延伸的“眼睛”和“耳朵”。
她“看”到黑衣人那沉稳与大地一同脉动的《地听法》气息，似乎正如同水银泻地，缓缓漫过她与王华华藏身之处的下方地面来感知；“听”到灰衣人那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细微脚步声，正停在前方一堆破碎染缸旁，似乎略有迟疑；“感觉”到两个青衣人那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阴冷杀意，依旧牢牢锁着巷口与周遭。
时机稍纵即逝。
就在黑衣人的感知即将触及石貔貅基座，灰衣人因那堆破碎染缸的杂乱气息而微微分神的刹那——
陆羽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耀眼夺目的光华。她只是如同从石壁阴影中自然“流淌”而出的一道轻烟，身影在模糊的月光下骤然拉长、变淡，仿佛融入了巷中本就被风吹得摇曳不定的那些布匹阴影之中。《风影灵月大法》催动到极致，她的人，她的剑，她的杀意，在这一刻都与这片狭窄、昏暗、杂乱的空间达成了某种诡谲的和谐。
目标，直指四人中看似最弱、实则最为关键、负责居中调度与防护的黑衣老者！
绯色身影如惊鸿乍现，一抹凝练到极致的紫色剑光，自那片晃动的布影中无声刺出，没有半分破空之声，剑尖所指，正是黑衣老者因施展《地听法》而微微敞开的胸腹要害！这一剑，如风般的飘忽无定，如影般的诡谲难测，如月般的阴柔凌厉，完美融合，快得超出了视觉捕捉的极限，直到剑尖及体前尺许，那冰寒刺骨的杀意才轰然爆发！
然而，就在陆羽这自认必杀的一剑即将命中目标之际，异变陡生！
那原本气息沉凝、仿佛与大地生根的黑衣老者，在剑意临体的瞬间，周身气机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他并没有试图格挡或硬抗——那并非他擅长，也来不及。只见他双脚仿佛在地面轻轻一“滑”，不，那不是滑，而是一种极其玄奥的、违背常理的“错位”！整个魁梧的身躯，在间不容发之际，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击碎后重聚，又像是夜幕上的星辰被无形之力拨动，以一种肉眼难以追踪的轨迹，向右侧“闪”出了三尺！
不是轻功提纵的迅猛，也不是横移侧步的迅捷，而是一种更接近“空间挪移”般的诡异！陆羽那融于风影、快如闪电的一剑，竟只刺中了他留在原地的、一道迅速消散的残影！剑尖传来的，是空荡荡的虚无感。
是《金光遁》！南山派的镇派轻功之一！传闻此步法修炼到高深境界，能如大罗金仙般在方寸之地挪移乾坤，规避万法，最擅破解各种突袭、围攻，堪称保命绝技。这黑袍老者，竟将这门轻功练到了如此境界？！
“好个小辈！果然有诈！”黑衣老者惊怒交加的吼声响起。他虽然凭借《金光遁》神妙步法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绝杀一剑，但鬓角已被凌厉的剑气削断数根，胸腹衣衫也被划开一道细口，惊出一身冷汗。此刻他再不敢有丝毫托大，怒吼声中，那双泛着暗金光泽的蒲扇大手猛然探出，不再是以真气探查，而是携着开山裂石般的恐怖劲道，一上一下，径直向陆羽的剑身与手腕抓来！掌风呼啸，竟带起沉闷雷音，赫然是南山派外门绝技《点金手》！
与此同时，左侧的灰衣人反应极快，在陆羽现身出剑的刹那，他扣在指尖的三枚幽蓝金钱镖已如毒蛇吐信般激射而出，并非射向陆羽，而是划出三道刁钻弧线，分取她上中下三路，旨在干扰其闪避，配合黑衣老者的擒拿。
而右侧的中年青衣人，在陆羽袭向莫长老的瞬间，便已身形如鬼魅般飘起，并非攻向陆羽，而是直扑石貔貅阴影之后——他判断那里必然还藏着一人，必须先发制人！人未至，袖中已飞出数点寒星，那是一蓬细如牛毛、泛着腥甜气味的牛毛细针，覆盖面极广，将王华华可能藏身和闪避的区域尽数笼罩。
至于身在最后的青衣青年也提刀大步而来。
电光石火之间，偷袭与反制完成，埋伏被识破，局势瞬间逆转，陆羽陷入了四位同阶好手的默契围攻之中！狭窄的巷战，瞬间被引爆成生死搏杀的修罗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