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苦命鸳鸯

作者:阿克曼妥思 更新时间:2026/2/15 3:33:50 字数:8739

那晚后来两个人还聊了很多,聊家里,聊班上,聊动漫社,聊校门口的奶茶店,聊《电锯人》里被分尸的玛琪玛,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得很放松,最后两个人都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而关系更近一步的结果也让陆羽对王华华一些像是拥抱挠痒痒一类更加亲昵暧昧的动作也不再排斥了。过去只要是二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哪怕是隔着一段距离情种也会有些微被引动,或多或少都要过一下意志对抗。而此刻即使是拥抱在一起,陆羽也能面不改色了。倒不是说陆羽能完全压制情种了,而是在情感上不再那么排斥了。

深度的休憩之后,陆羽对于接下来步入炼神返虚境地的决心也更加坚定了,当下这一切的紧绷与危机感终究是因为能力不足苟住而构成的,只要自己能够再迈出一步达到那游戏里江湖一流高手的平均境界,凭这一身神功必然能大放光彩,在江湖上混及一席之地,很多麻烦就自然而然迎刃而解了。

二人最终是在大半天后的傍晚等来了金不换的马车,在收到小厮的消息后便第一时间就过去沟通对策。面对高欢的事,金不换放下了颜红玉刚递来的茶水,小眼睛在陆羽和王华华脸上转了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几分凝重。

“鹏城的事”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我路上已有耳闻。他手下几条得用的狗,在城西染布坊后巷,让人给剁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剁了”二字,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血腥气。目光扫过二人,尤其在王华华那平静无波的脸上停了停,又看向陆羽:“手段干净利落,没留活口。如今鹏城地下,暗流涌得厉害。南山派那位莫长老,可是高欢他娘舅家的人,就这么折了,高四公子怕是要跳脚”

陆羽也是直接承认道:“金老板消息灵通。人是我们杀的。他们先动了杀心,我们不过自保”

“该杀!”金不换一拍大腿,胖脸上露出赞同之色,眼中却无半分意外,显然早有判断“江湖规矩,杀人者人恒杀之。他们既敢乱伸爪子,就得有被剁的觉悟。那天跟着的几个庄主掌派龙头都是高欢这一脉在南山派里的嫡系,二位这一下,可是把高欢给打疼了“

他拈起桌上那枚翡翠扳指,慢慢转着:”不过高欢此人,心胸比针眼还小,偏又最是记仇。更何况,折损的是他母族臂助,于他面上无光,在南山派内怕是更要被人拿住话柄。这新仇旧恨,他岂能善罢甘休?二位这段时间出门在外可得小心些”

屋内气氛微微一沉。陆羽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捻了捻,抬眼看向金不换:“金老板特意绕路迟归,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南山派已有动作?”

“动作?”金不换嘿嘿一笑,将扳指重新戴回拇指,那绿莹莹的光泽在渐暗的室内有些妖异“高欢倒是想有动作。他回山之后,自然是暴跳如雷,据说砸了好几套前朝的官窑瓷器,又打死了两个伺候不周的婢女。嚷嚷着要调集人手,把二位揪出来点天灯”

他顿了顿,见陆羽二人眼神微凝,却又话锋一转:“可惜啊,他这调兵遣将的令谕,出了他那‘听涛小筑’的门,能有多管用,可就难说了。”

陆羽眉头微挑:“此话怎讲?”

金不换端起茶杯,慢悠悠又呷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道:“二位可知,这高欢虽是南山派掌门高华四子,但他在南山派内,根基却浅得很,远不如他那三位兄长”

“这第一桩,便落在他出身上”金不换放下茶杯,屈起一根胖胖的手指“他那生母,姓梅,并非什么名门闺秀,乃是东海‘海鲨帮’帮主的妹子。二十年前,那时太祖海禁余威还在,海鲨帮盘踞东南沿海,靠走私、收渔税、偶尔也做点没本钱的买卖,势力颇大。高华当年为打通海上商路,借重海鲨帮势力,才纳了梅氏为妾。这梅氏倒也争气,头一年便生了高欢。有海鲨帮撑腰,他们母子当年在南山派内,也算风光过一阵。”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讥诮:“可这些年,北边丝绸古道被图兰人所断,朝廷只得向东推行海贸,组建水师保驾护航。海鲨帮首当其冲,势力一落千丈。去年更被朝廷水师联合几大门派清剿,老巢被端,帮主也就是高欢那舅舅,生死不明,就算没死,也成了丧家之犬。这母族的靠山,算是彻底垮了。树倒猢狲散,人情冷暖,南山派里那些捧高踩低的,对他们母子的态度,自然也就不同往日。高欢这‘四公子’的名头,水分可就大了”

陆羽与王华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难怪高欢行事那般张扬跋扈,或许正是内心惶恐,需以外表的强横来掩饰根基的虚浮。

“这第二桩”金不换又屈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便是他这人。骄横,暴戾,眼高于顶,却又没什么真本事——武功比他兄长们差一截,谋略更谈不上,全凭一股狠劲和母族余荫。这些年,他在仗着南山派的势,得罪的人可海了去了。强占店铺田产、欺男霸女、与江湖同道争利械斗……桩桩件件,恶名远扬。只不过以前大家忌惮海鲨帮,也忌惮南山派,敢怒不敢言。如今嘛……”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恨他入骨,等着看他倒霉的,可不止一家两家”

“金老板是说”陆羽缓缓道“高欢如今看似张牙舞爪,实则外强中干,仇家遍地,在门派内也未必得势?”

“正是此理!”金不换抚掌,眼中精光闪烁“他这次吃了这么大亏,死了得力手下,还是母族的人,回去必想报复,以此立威,挽回颜面。但他能调动多少南山派的真正力量?他那些兄长,巴不得他多出丑犯错;门派里的实权长老,谁会真心替他这失了靠山、又不成器的纨绔卖命?顶多敷衍了事。他真正能使唤的,不过是他自己院里养的那些鹰犬,以及海鲨帮过去的一些残存人脉。这些人,打打顺风仗、欺压良善还行,真要碰上硬茬子……”

他嘿嘿一笑,目光扫过陆羽二人,“不就折在二位手里了?”

王华华接口道:“但即便如此,他若真不管不顾,纠集一批亡命徒过来,也是麻烦。”

“麻烦自然是有”金不换点点头,随即又露出那副老谋深算的表情“但咱们可以让他这麻烦,变得更大,大到他自顾不暇,甚至……让他这‘麻烦’,变成别人解决他的‘借口’”

“哦?金老板可有计划?”陆羽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兴趣。

金不换不答,先问:“二位可知,高欢在鹏城,最得罪的是哪几家?或者说,哪几家最有实力,也最恨他,只是暂时隐忍?”

陆羽略一思索回忆道:“拍卖会上,曾被高欢竞价抬杠争夺一尊前朝玉佛的,似乎是镇远镖局在鹏城那的镖头?”

“不错!”金不换赞许地看了陆羽一眼,“总镖头‘开山手’雷万钧,是出了名的护短,且与朝廷兵部有些关系,并不十分惧怕南山派。负责鹏城的是他侄儿,那日受辱,这梁子已然结下。这是一家。”

他继续道:“第二家,锦绣阁王家。以前在鹏城经营绸缎茶叶,是数一数二的豪商。去年高欢看上了王家在码头的一处货仓,强索不成,竟纵火焚烧,虽未伤人命,但货物损失巨大。王家曾告到南山派,却被高华以‘小儿玩闹’搪塞过去。王家主事人王老爷子,据说气得中风了,这仇,可深了。”

“这第三嘛”金不换屈起第三根手指,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像是想起什么极有趣又极微妙的事,看着二人道“便是二位的房东了“

“我们的房东?“陆羽和王华华疑惑地对视一眼,二人在落户时只跟牙人打了交道,并没有见到那宅子的主人。

“二位租住的这处院子,房东姓张,单名一个放字。街面上混的,多叫他‘鼠强’”

鼠强?又一个有游戏里没听过的名号。这绰号听着可不像什么体面人物,甚至带着浓重的市井泼皮气息。

“这张放”金不换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慢悠悠道“早些年,是丐帮污衣派里混的。不过,他跟那些吴俊龙那些练金刚杖法、莲花落的丐帮好手可不一样。他这人……嘿嘿,基本可以说,不会武功。”

不会武功?一个不会武功的丐帮污衣派泼皮,能值得金不换特意提起,还能被高欢得罪,且让他们“绝不能小觑”?

“那他是如何……”王华华忍不住问。

“如何混?如何让人不敢小觑?”金不换接过话头,眼中笑意更深,也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他靠的不是拳脚功夫,是脑子,是路子,是那一身滚刀肉般的泼皮劲儿,和……嘿,是一些上不得台面,却往往极有效的手段。”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具体事例,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辛辣:“撩阴腿,撒石灰,踩脚趾,抽冷子下绊子,打不过就抱头鼠窜、回头再找机会恶心你……这些下三滥的招数,他用得炉火纯青,毫无心理负担。若论正面放对,随便一个寻常武者就能把他揍得找不着北。可若论起暗中使坏、纠缠不休、让人如鲠在喉却又抓不住他把柄的本事,他认第二,怕是没人敢认第一。”

陆羽微微蹙眉。这样一个纯粹的市井无赖,听起来麻烦,但似乎也谈不上多么“不能小觑”,更遑论成为高欢这种门派公子的“对头”。

金不换仿佛看出了她的疑虑,嘿嘿一笑,继续道:“可这人妙就妙在,他虽是个泼皮,行事不择手段,却偏偏……极重义气,也好个虚名。用他自己的话说,叫‘乐善好施,急公近义’。街坊邻里谁家有了难处,手头紧巴,或是受了外人的欺负,他若知道了,常常会凑上去,或是帮忙想些歪门邪道的法子解决,或是拉上他那帮同样上不得台面的兄弟去‘理论’。事成之后,他倒也不一定图多少钱财,有时几壶浊酒,几句奉承,他就觉得脸上有光,浑身舒坦。”

“听起来,倒有几分古时游侠儿‘任侠’之气,只是……”陆羽沉吟道“就是路数未免太偏”

“偏是偏了点”金不换点头,“可架不住有时候,这种偏门的路子,配上他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还真能办成些‘正人君子’、‘名门正派’办不了、或者不愿拉下脸去办的事。而且,此人交游之杂之广,常常出人意料。”

“除了那明州知府、河西巨贾、岭北大儒在种官面上的人物,还有红仙姑、元山方丈、大盗司空寂这种三教九流的人物“金不换似乎很满意看到二人脸上的讶色继续加码道” 像是河洛那边近年来风头最劲的少侠,剑挑西南的‘玉面小追风’申屠夜,来烨城第一站就是张放接风洗尘的“

“这样善于钻营时机的性子”陆羽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陶杯沿“要是知道高欢现在的境地,怕不是会在后头煽风点火,利用他那些黑白两道的关系趁他病要他命”

“一点不错!”金不换抚掌“若有他暗中使力,我们必能成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陆羽和王华华脸上扫过,语气变得郑重了些:“所以,我告诉二位这些,除了让二位更知高欢之处境外,还有一层意思——二位如今与高欢已是死仇,虽则我已有安排,借力打力,但江湖事,难保万全。待我后头上京跟他交谈过后,若真有那万一之时,二位在烨城遇了急被高欢的人逼到某些角落,不妨可去西街赌坊后巷最深处的那处小院或是狗尾巴胡同第三个岔口的茶棚。虽然张放现在常年扎在京城,但他在这的拜把子结义兄弟可不少“

“多谢金老板指点”陆羽抱拳,郑重道。王华华也随之行礼。

“二位客气”金不换摆摆手,脸上重新堆起那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江湖路远,多交个朋友,多条门路,总是好的”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二人在金不换这采购了一大堆物资。对于接下来的时日,陆羽还在金不换这接了几个砸在他手里的任务,都有前世情报加持,省去了一大堆耗费与风险,既能还人情还能从委托人那赚上一大笔。

直到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陆羽与王华华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巷子深处,金不换伸手提起桌上那把粗陶茶壶慢慢给自己续了半杯冷茶,不喝,只是用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粗砺的缺口,目光垂着,仿佛在数茶水里沉浮的、比灰尘还细微的茶末。

“两只雏鸟”金不换忽然说,嘴角扯起一点奇特的弧度,不像笑,倒像尝了什么味道复杂的东西“刚离巢,毛还没干透,爪子倒先亮出来了”

从陆羽二人进来到离开就一直坐一旁的颜红玉没接话,只将目光转向他,表示在听。

“爪子挺利”金不换指尖离开杯沿,在桌面上虚虚一划,仿佛在复盘什么 “鹏城染布巷,莫老鬼的《四海三江功》加上《点金手》,石勇独门的《如意镖》,孟不凡的《五毒碧磷针》,蒋滔天的《金错刀法》……四人合围,又是偷袭在先。搁在稍弱一些的化劲炼神身上,不死也得脱层皮。他们俩,一个正面硬撼,剑走偏锋破了《点金手》的势;另一个仓促间能想到用随身带着镇煞的小石敢当,借巷中残存的地脉杂气,强布一个简易的风水困局,暂阻了石勇的必杀一击……这份急智,这份狠劲,还有临危时那种近乎本能的默契配合,不简单。”

他顿了顿,端起冷茶抿了一口,仿佛那苦涩能帮他理清思路:“可你再往深里看,看他们那心性,那做派……啧,雏就是雏。嫩得能掐出青汁来。”

“哪里嫩?”颜红玉问,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像在问今天天气。

“骨头缝里都嫩”金不换放下杯子,小眼睛里那点精光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幽深、更老辣的审视“先说胆子。他们怕。不是怕高欢,也不是怕死——真要怕死,在鹏城就软了。他们怕的,是‘没完没了’,是‘颠沛流离’。我提了一句高欢可能报复,那秦誉手指头无意识捻了好几下衣角,那是人心里不舍、又强自镇定时的小动作。陆展眉看似稳得住,可我提到‘牵连’二字时,她气息往下沉了半分,虽然立刻提起来了,但那瞬间的凝滞,是骗不了我这双老眼的。他们在乎这个刚赁下不久、勉强能称作‘窝’的地方,在乎那点刚刚捂出点热乎气的‘安稳’。他们还没明白,或者说,还不甘心接受,江湖人,本就像水上的浮萍,今日在这处漩涡边打转,明日不知又被冲到哪里去。根?江湖人最不该奢望的,就是‘根’。”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再说路数。遇到事,第一念头是什么?是‘收拾细软,布下陷阱,然后走’。像两只受了惊的独狼,只想着叼住自己那点猎物,躲到更深的荒原里去。他们没想过,有些荒原比眼前这片更凶险;也没想过,有时候,你退一步,追你的狼群就敢进十丈。他们眼里,非敌即友,非此即彼。脑子里没有‘借势’,没有‘驱虎吞狼’,没有‘合纵连横’。今日我若不点破高欢的底细,不提镇远镖局、王家,不提 ‘鼠强’张放……你猜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要么继续东躲西藏,像没头苍蝇;要么,就凭着一腔血气,去跟高欢可能派来的下一波人硬碰硬,直到撞得头破血流,或者……侥幸再赢一次,然后结下更深的死仇,引来更狠的追杀。”

金不换说到这里,脸上那点奇特的弧度又深了些,这次带上了清晰的、近乎长辈看晚辈犯倔时的无奈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意:“还有,你瞧他们待人接物。对我,有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实诚的‘信’。我说借钱,那陆展眉犹豫归犹豫,最后还是签了。我说高欢的短处,他们听得认真,还问了细节。我说张放或可作一条退路,他们便记下了。他们似乎……还没学会彻底藏住自己的底牌和意图,也没学会在所谓的‘合作’里,步步为营,把每条退路、每个变数都算到骨子里。他们此刻‘信’我,不是因为我这人多可靠,而是因为我给的饵,看起来合情合理,且他们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这种信任,是初出茅庐的雏鸟才会有的、带着侥幸和懵懂的信任。”

“武功高强,心性未熟,不识江湖路数”颜红玉总结,声音清泠,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

“对,就这意思”金不换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武功是刀,是盾,是在这世道活下去的倚仗,但不是全部。江湖这潭水深着呢,底下不只是打杀,更多的是人情往来,是消息勾连,是利益交换,是脸面维持,是台面下的算计和台面上的文章。打打杀杀,那是最后、最笨的法子。这两个雏儿,空握着一把不错的刀,却像孩童舞大锤,只知道砸,不知道收,更不知道,有时候亮出刀本身,就是招祸。他们还不懂,江湖里最多的,是那些站在明暗之间、可以借力、可以利用、也可以随时翻脸的‘旁人’。”

他停顿了片刻,眼中那点长辈式的宽容渐渐淡去,被更深的思量取代:“而且……我总觉着,他们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别扭。行事有时老辣得惊人,比如杀人灭口那一下,干脆利落,不留后患;可骨子里,却又透着点……不合时宜的良善,或者说,是种没被江湖腌透的‘生涩’。他们担心牵连我,那担心不似作伪。对张放那等泼皮可能提供的‘帮助’,第一反应是警惕而非欣喜。这种矛盾……不像一般门派世家教出来的弟子。倒像是……两块质地极佳、却还没来得及被江湖这口染缸彻底泡变色的璞玉,又或者……是两个不知从哪个与世隔绝的角落掉出来、身负某种隐秘、却不得不提前面对这腌臜世道的……迷途客。”

金不换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吹得烛火猛地一晃。屋内一时只剩下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

颜红玉沉默着,烛光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流动。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打破了表面的平静:“那个陆展眉身上确实带着情种”

金不换摩挲杯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住了。他抬起眼,看向烛光边缘颜红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小眼睛里锐光一闪:“你探清楚了?”

“八分把握。”颜红玉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方才他们买下我递还那块用来布风水局的晶石时,指尖与她手腕有过一瞬接触。她体内,确有一缕被强行禁锢、却依旧精纯凝练的阴柔气机,其性质流转,与合欢宗的 ‘情种’,有八成相似。”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回忆那电光石火间的细微感知:“只是……寻常情种宿主,气息外溢,眉眼含春,行止间不自觉会散发媚意,修为深者更能以此惑人心智。可她身上这缕气机,异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沉睡’,被一股中正平和中带着凛冽寒意的力量,牢牢锁在丹田关元左近。只在方才我提及高欢可能带来的‘麻烦’、她心绪微起波澜时,那气机才极其轻微地躁动了一瞬,旋即又被压下。这般压制……近乎完美,若非我曾亲身……”

她话音几不可察地滞了滞,又接上,“若非对此道气息特别敏锐,几乎难以察觉。这不寻常。情种一旦种下,便如附骨之疽,会不断汲取宿主情欲与元气,反噬其主,催发淫性,直至将人彻底化为只知追逐欢愉、供养‘欢主’的鼎炉。像她这般能将其压制到如此地步的……罕见。”

金不换的眉头缓缓锁紧,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起来,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合欢宗……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邪异与麻烦。其功法专攻人心欲念,防不胜防。若陆展眉真是合欢宗的人,或是身中其暗算……

“能压制情种……”金不换沉吟,敲击桌面的节奏慢了下来,“要么,她身负某种失传的、专克此类邪功的玄门正法,且心志坚毅远超常人;要么……就是有外力长期相助,且此外力,非同小可”

他目光抬起,看向颜红玉,“你觉得,那秦誉……”

“可能性很大”颜红玉接得很快,“那秦誉气息虽沉凝厚重,路数光明正大,似是名门根基”

她微微一顿,似乎在斟酌更准确的描述:“但二人之间,气息隐隐有某种……同调之感。非内力同源,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生命节奏的呼应。秦誉的内息流转,在某个极细微的层面,似乎会随着陆展眉体内那被压制的情种的‘搏动’而做出极其隐晦的调整,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维持某种脆弱的平衡。”

她抬起眼,眸子在烛光下深不见底:“若秦誉真是为陆展眉种下情种之人,以其内力长期控制,倒也能勉强解释这异常状况。只是……这‘主仆’关系,未免太过奇怪。我看那陆展眉,眼神清正,虽有情种在身,偶尔泄露一丝属于合欢功法的独特媚意,但底色是冷的,是倔的,并无多少沉溺情欲的混沌,更无对主人应有的那种或痴缠、或畏惧、或依赖的复杂情态。而秦誉待她,也无多少掌控与索求之意,反而更像在……依赖,或者说,是某种更紧密的的情感”

“不像主仆,倒像是……”金不换顺着她的思路,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彻底停下,眼中闪过思索,“相依为命的姐弟?……不,更像某些深宅大院里,那种从小一起长大、命运被绑在一处、说不清是主是仆、是伴是累的……童养媳?”

他摇摇头,似乎也觉得这些猜测过于飘渺:“流落江湖的苦命鸳鸯?也不全然。苦命鸳鸯多是情意绵绵,或悲苦绝望。他们之间……有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共同守着某个惊天的秘密,或者共同背负着某种无法摆脱的诅咒,不得不相互依偎着,在绝境中摸索前行。这两个人身上的谜,恐怕比我们看到的,要深得多,也麻烦得多。”

颜红玉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那跳跃的烛火,火光在她浅琥珀色的瞳仁里明明灭灭,却照不进那片深潭的底部。

良久,她才用比刚才更轻、更飘忽,几乎像自语般的声音说道:“当年……你若没找到我,没把我从合欢宗那销魂窟里带出来,我体内的‘情种’,恐怕早已将我的神魂啃噬干净,让我变成一具只知承欢、没有魂魄的欢奴了。”

这个话题来得突兀而尖锐,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剖开了屋内刻意维持的平静。空气骤然凝固,连烛火都仿佛畏惧地矮了一截。

金不换敲击桌面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看向颜红玉,那张总是精于算计、喜怒不形于色的胖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痛楚、歉疚与深沉重压的复杂神色。

他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化作一声从肺腑深处挤出的、干涩的:“……红玉”

“我只恨我自己”颜红玉打断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带着一种奇异的颤音 “是我自己当年眼盲心瞎,信了那人的鬼话,着了他的道,被种下情种犹不自知。等我醒悟,已深陷泥潭,挣脱不得。你能找到我,能在最后关头……杀了他,把我从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带出来,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

她说得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万丈冰层封冻的熔岩。情种噬心,不仅仅是身体的凌辱与欲望的扭曲,更是对意志、尊严、乃至对“自我”认知的彻底摧毁。被最信任、或许也曾交付真心的人,亲手推入欲望的深渊,变成供其采补修炼、提升功力的“器物”……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冰冷与绝望,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者彻底崩溃,或彻底堕落。

“我还是去晚了”金不换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在粗粝的石头上磨过“若我能再快几天……你也不至于被那情种侵蚀到本源,损了根基,留下这终身难愈的阴蚀之伤”

他看着她,目光沉痛,那里面翻涌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有对过往无能为力的内疚,有对她所遭受苦楚的感同身受,还有一种深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彻底厘清的、超越了责任与道义的情感。

“你本该是翱翔九天的凤,却因我一时失察,折翼于那等污秽之地,至今……不得解脱”

“路是自己选的,苦果自己吞,与你何干?”

颜红玉微微侧过脸,看向桌上那支流泪不止的红烛,侧脸的线条在跳动的光影中显得愈发冷硬,却也泄露出一丝极力压抑的、极其细微的颤抖。

“况且,若无那番地狱般的煎熬,无那濒死般的挣扎与剥离,我也未必能有今日这番修为。祸兮福所倚,谁又能说得清?”

这话是自我宽解,也是说给金不换听。可金不换听在耳中,心头的巨石却丝毫未轻。他看着颜红玉在烛光中显得单薄却挺直如松的背影,看着她脖颈侧面那道被高领遮掩、却因她侧头而隐约露出一线的、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依旧存在的浅粉色旧疤——那是当年情种反噬最烈、她强行运功斩断联系时,险些走火入魔、真气逆行冲伤经脉所留——只觉得喉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了,闷得发疼。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红烛燃烧时“滋滋”的轻响,和烛泪不断堆积、凝固的轻微动静。两人的影子被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仿佛两座沉默对峙、背负着各自沉重过往的孤峰。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