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烨城。
月光是冷的,泼在烨城参差的屋顶上,将青瓦染成一片片冰冷的铁灰色。街道是纵横交错的深壑,沉在黏稠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将熄未熄的余烬。风穿过高高低低的屋脊,发出空洞的呜咽。
一道深灰色的影子,如同贴地疾掠的夜枭,在连绵的屋瓦上起落。足尖点过瓦片,只激起微不可闻的尘埃,身形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流畅地切换,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那是王华华,深灰色劲装紧束着他打磨得如今已算得上几分挺拔矫健的少年身躯,蒙面黑巾上方,一双眼睛在月色下亮得惊人,锐利,冷静,紧紧锁定前方。
目标在前方约三十丈外,一道几乎融于月色的白影。那身影的移动方式诡异至极,不像奔跑,更像是在夜风上滑行,转折间毫无烟火气,时而融入檐角阴影,时而又在月光下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正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淫僧”雪浪。
他偶尔回头,苍白脸上露出一抹令人不适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仿佛在欣赏追兵徒劳的努力。
两个月丹药淬炼与苦修带来的内力增长,让王华华的速度与耐力远超从前,但雪浪的轻功确实高明,始终保持着一段难以缩短的距离。他左手悄然按上腰间悬挂的鹿皮囊,囊中传来麻将牌轻微碰撞的“咔哒”声。
雪浪似乎玩够了,身形骤然加速,向着西城一片更加低矮、杂乱的民居区掠去,那里巷道如迷宫,正是摆脱追踪的好地方。
不能让他再钻进巷子!王华华眼神一厉,速度再提三分,同时左手从鹿皮囊中一抹,三枚麻将牌扣入指缝。他看准雪浪下一次借力跃起、旧力略尽、新力未生的微妙瞬间,手腕猛地一抖!
“嗖!嗖!嗖!”
三枚麻将牌呈“品”字形撕裂空气,并非直射,而是带着细微的旋转,划出三道刁钻的弧线,一枚封上路,两枚锁左右,将雪浪前方和侧方的空间隐隐罩住。牌身破空声极细,却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道。
雪浪身在半空,察觉背后恶风不善,身形竟如同没有骨头般,在空中硬生生一扭一折,险险避开两枚,第三枚擦着他僧袍下摆飞过,带起“嗤啦”一声裂帛轻响。
他飘然落地,看了眼嵌在墙里的麻将牌,脸上那惯有的淫邪笑容僵了僵,眼中首次露出明显的讶异。
他打量起这个蒙面的灰衣追兵。身量挺拔,劲装利落,持剑的手很稳,眼神锐利……可那暗器,实在是……
“嘿!我道是哪路英雄好汉,原来是麻匪的小兄弟?”雪浪怪笑一声,尖细的嗓音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他目光在王华华腰间的鹿皮囊上扫过,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还有不少同样的麻将牌。
“怎么,你们麻匪现在也改行跟衙门做这抓贼的买卖了?还是说……”他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是看上佛爷我,想请我去陪你们搓上几圈?”
王华华不语,“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剑尖斜指,一股中正平和却又隐含焦热的真气透体而出,将雪浪那令人不适的打量目光无形中逼开几分。
“不说话?” 雪浪笑容更盛,指尖微微颤动“那便让佛爷看看,你这副小身板里头,藏着几分火气!”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飘近,右手食指与拇指虚拈,作拈花状,轻飘飘一指向王华华胸口“膻中穴”点来。指风未至,一股甜腻中带着腥味的阴邪气息已扑面而来,令人闻之气血微浮,心神摇荡——正是魔改后的原嵩阳寺绝技《拈花指》,指力歹毒,更含惑乱心神的邪力。
王华华拧身错步,剑光乍起,一式《清风剑法》里的“清风徐来”,剑势圆转,并非硬架,而是以剑脊侧拍,引偏指力方向。同时左手如穿花蝴蝶,鹿皮囊中麻将牌连珠射出。“二条”、“五筒”、“八万”……牌影翻飞,或直打要穴,或旋转封路,或相互碰撞改变轨迹,与绵密剑光交织成网,将雪浪那诡异飘忽的《拈花指》尽数封挡在外。
雪浪指影翻飞,身形如风中残荷摇曳,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剑锋与骨牌,指力与剑气、牌风相击,发出“嗤嗤”轻响。他越打越是心惊,对方内力精纯,根基扎实,剑法守得滴水不漏,更兼那古怪骨牌神出鬼没,竟让他有种束手束脚之感。更让他暗暗惊疑的是,自己《拈花指》中蕴含的惑神之力,对眼前这人似乎效果甚微。对方眼神始终清明,只有偶尔因激烈运动而微微急促的呼吸,以及眼底深处那越来越炽亮的、仿佛在燃烧着什么的光芒。
久战不下,雪浪虚晃一指,身形急退,同时袖袍一甩,一大片淡红色的、带着咸湿毒粉弥漫开来,遮蔽视线。
王华华早有防备,长剑一圈,内力鼓荡,震散大部分毒粉,同时听声辨位,数枚麻将牌射向雪浪可能逃窜的方位。雪浪却借着毒粉掩护,身形如电,向斜侧方一条狭窄的巷子射去——那是他预先看好的退路。而王华华也毫不迟疑,纵身追入巷中。
巷子仅容两人并行,尽头是高墙,两侧是斑驳的老墙。月光被高大的屋脊遮挡,只有巷口透入些许微光,显得格外阴森。雪浪落入巷中,正欲施展轻功翻墙,却突然感觉脚步一沉,周遭空气仿佛变得粘稠,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陈腐秽气萦绕鼻端。他赖以成名的轻灵身法,在此地竟似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风水局?!” 雪浪面色一变,他见多识广,立刻意识到不对。猛地抬头,只见巷子角落、墙缝阴影里,看似随意地摆放着几块残缺的旧瓦当和半截埋入土中的石敢当,它们的位置隐隐构成一个简陋的图案,正缓缓吞吐着此地积郁的阴湿秽气。
作为老江湖的雪浪心知不妙,强行催动内力,周身白芒微闪,想要硬闯出去。但王华华已如门神般堵在唯一出口,长剑横胸,眼神冰冷。鹿皮囊微微鼓起,显示里面麻将牌尚足。
“秃驴,你改悔吧” 王华华的声音透过面巾,带着金属般的冷意。
雪浪被困在狭窄风水局中,身法受制,退路被堵,脸上那伪装的从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逼入绝境的狰狞与疯狂。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眼神怨毒“佛爷本想省点力气,既然你找死,便让你尝尝真正‘拈花’妙谛的滋味!”
他缓缓站直身体,双手在胸前合十,指尖却以奇异的频率颤抖着,脸上浮现一种似悲似喜、近乎癫狂的神色。一股远比之前浓郁、粘稠、几乎化为实质的咸湿雾气,从他周身毛孔丝丝缕缕地渗出,将他苍白的面容映得妖异无比。他整个人的气息陡然变得极度危险而充满诱惑,仿佛化作了一个散发致命吸引力的漩涡。指尖,一点妖艳到极致的粉红色光芒缓缓凝聚,旋转,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能逼佛爷用出这招‘空即是色’,你足以自傲了” 雪浪的声音飘忽不定,充满了魅惑的魔力。此指已得他《双全法》全力加持,不伤肉身,只问本心。能引动一个人生命最深处、最原始、最无法抗拒的……渴望与空虚。
而王华华那边能感觉到,对方指尖那点粉红光芒中蕴含的力量,与之前的《拈花指不同。那是一种更本质、更直接、仿佛能绕过所有防御、直抵生命核心的邪异力量。他握剑的手更紧,但一股莫名的、源自这具男性身体深处的、灼热的躁动,依旧被那粉红光芒隐隐引动,开始不安地翻腾。
雪浪眼中粉光大盛,指尖那点光芒无声无息地消失。
下一瞬,王华华只觉眉心一热,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滚烫的、充满无尽诱惑的“水流”击中、穿透!没有疼痛,只有一种瞬间席卷全身每个细胞的、巨大的、甜美的、令人沉沦的空虚感与渴望!眼前仿佛有无数旖旎幻象闪过,耳畔响起靡靡之音,鼻端萦绕着勾魂摄魄的异香……这具尚在青春期,年轻而充满活力的男性身躯,那《逍遥合欢功》未被完全转化的淫毒,一个人最本能的欲望与冲动,被这至邪的一指强制点燃、引动,如同火山即将喷发!
“呃!” 王华华闷哼一声,持剑的手剧烈颤抖,眼中瞬间爬上一丝血丝与迷茫,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仿佛要向着那诱惑的源头靠近。
雪浪脸上露出得意的、淫邪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对方心神失守、欲火焚身、最终跪倒在自己脚下的场景。
然而,就在那被引动的、狂暴的、属于身体的本能欲望,即将冲垮理智堤坝、淹没王华华灵魂的刹那——
一股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邃内劲,猛地自王华华奇经八脉窜起!那是来自秦将军墓里的《魔高一丈功》内力。
此刻,它仿佛将那外来的、至淫至邪、直指生命本源的《双全法》内力,视作了最猛烈、最“优质”的“燃料”与“挑衅”,轰然自行急速运转!
粉红洪流中那些代表“情欲”、“占有”、“交媾”的具象符号,在接触深沉幽邃的瞬间,如同被投入了宇宙熔炉,被疯狂地撕扯、分解、淬炼!粉红色迅速褪去、蒸发,留下的,是最纯粹、最炽热、最原始的“生命动能”、“突破一切阻碍的冲动”、“融合与占有的本质力量”。
这股被意志剥离扭曲了特定指向的、磅礴的“原始动力”,在深沉幽邃的运转下,并未消散,而是被强行扭转了方向,重新塑形!它化作了对“绝对力量”的贪婪渴求!化作了对“彻底掌控这具身躯、掌控自身命运”的钢铁般意志!化作了对“突破当下桎梏、迈向更高生命层次”的、熊熊燃烧、足以焚尽一切的野望之火!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欲海无边,以力为岸!红尘如火,淬我金丹!” 墓里雕像上镌刻的玄奥晦涩、仿佛来自远古的功法口诀化作心音,如同洪钟大吕,在王华华灵魂深处轰然回响!
他原本因欲望冲击而微微颤抖、前倾的身体,猛地挺直!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爆炸开来!双眼中的血丝与迷茫瞬间被燃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两簇跳动着的、赤红如熔岩的火焰!但这火焰深处,却是冰封万古般的绝对清醒与锐利,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欲浑浊。
他手中的长剑,“嗡——!” 地发出长达数息的、兴奋般的清越颤鸣!剑身之上,竟隐隐浮现出一层流动的、暗金色的、如同地心熔岩般的光泽!一股难以形容的炽热剑意,锁定了前方满脸骇然、笑容僵住的雪浪。
雪浪脸上的得意与淫邪,如同脆弱的瓷器般寸寸碎裂,只剩下无边的惊恐与难以置信!“不……不可能!居然能无视我的《双全法》……这是……什么魔功?!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感觉自己的指力如同泥牛入海,不,是如同投入了一个黑洞,反而催化出了某种更加恐怖的存在!对方身上那股纯粹到极致、灼热到仿佛能焚烧灵魂的“力量”气息,让他发自本能地战栗。
“我?” 王华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如同两块烧红的铁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火星与万钧重量,“我是……你爹!”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灌注了此刻体内那被《魔高一丈功》转化、催化、沸腾到巅峰的、所有“欲望”所化的“力量”的一记——
直刺!
雪浪魂飞魄散,拼命想要闪躲、格挡、甚至再次催动邪功。但“困龙浅滩局”的余韵仍在,内心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更重要的是,那道暗金色剑光中蕴含的、仿佛能审判灵魂、焚尽一切虚妄的灼热意志,让他连提起手指的勇气都在瞬间溃散。
“噗!”
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利刃穿透血肉与骨骼的闷响。
暗金色的剑尖,自雪浪大张的、仿佛还在惊骇呐喊的嘴中刺入,自其后颈透出,带出一溜混合着妖异粉红气息的、暗红色的血花。
雪浪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最后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只留下凝固的、无边的恐惧与茫然。周身那浓郁的粉红邪气,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溃散、消弭于无形。
暗金色剑光收敛,剑身恢复寻常。王华华拄着剑,单膝微微触地,胸口剧烈起伏,如同拉风箱般喘息。周身那狂暴灼热的气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眼中的赤红也缓缓褪去,露出底下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眸子,只是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汗水浸透,一绺绺贴在额前。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转化与极致宣泄,几乎抽空了他大半的精力与内力,对心神的冲击更是巨大。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某些东西不同了。《魔高一丈功》的运转轨迹更加清晰,对那具身体本能力量的“转化”与“驾驭”,似乎摸到了一点门槛。更重要的是,一种对“力量”本质的、更加清醒而坚定的认知,烙印在了心中。
一道黑影无声落下,是陆羽。
她看了眼地上雪浪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目光在那被一剑穿喉的伤口上停留一瞬,又看向喘息不止、眼神却亮得惊人的王华华。她没有问方才那惊天动地的转化与爆发,没有问那暗金色的剑光,只是默默上前,伸出手,按在王华华微微颤抖的肩膀上。一股清凉、平和、却又带着一丝奇特意蕴的真气,缓缓渡入,帮助他梳理紊乱的内息,抚平激荡的心神。
“还好吗?” 陆羽的声音平静,在寂静的巷中格外清晰。
王华华借着她手臂的力量,慢慢站直身体,深深吸了几口带着血腥与尘土的冰冷空气,压下胃部的翻腾与灵魂深处的余悸。他看向地上雪浪的尸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股焚尽一切的炽热力量感。
“还好,就是有点疲了” 他答道,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稳定。顿了顿,他抬眼看向陆羽,蒙面巾上方的眼睛,映着巷口漏进的、清冷的月光,有一种淬火重生后的清澈与坚硬。
陆羽点点头,目光扫过现场,欣慰地复盘道:“今晚的行动,从接收张放情报,到锁定其出没区域,预先勘察地形、布置简易风水局,再到追踪、拦截、逼入预设战场,最终击杀,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干得漂亮”
“其实也没什么啦。那和尚轻功是好,可脑子似乎不怎么样,几下就被牌路引到坑里了”他顿了顿,努力想绷住脸,维持一点’秦少侠’该有的沉稳,可嘴角却不听使唤地微微翘起,连带着被汗浸湿、紧贴在额头的发梢,都似乎透出一丝亮色,下意识地挺了挺依旧酸软的脊背,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近乎雀跃的劲头“陆羽,我觉得……以后像这样的悬赏,我大概可以自己试着接了。侦察、追踪、设伏、正面交手……流程都走了一遍。只要准备充分,小心些,应该没问题。”
他说这话时,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刚刚独立完成一件大事的孩子,急于向大人证明自己“能行”的迫切与期待。甚至忘了去擦脸上的汗污,只是专注地看着陆羽,等她回应。
“江湖险恶”陆羽看着他的样子,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声音比夜风更清,也更凉,瞬间将王华华那点兴奋浇熄了些许“不是每一次,敌人都只玩《拈花指》和轻功。也不是每一次,你的《魔高一丈功》都能恰好克制对方的手段”
她向前走了半步,距离近到能清晰看见王华华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汗珠。
“雪浪最后那一下,是带了《双全法》的‘空即是色’,直指情欲本源,防不胜防。你扛住了,转化了,是运气,也是你功法特殊。但下次呢?”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衣襟上被剑气划破的口子,以及手臂上几道浅浅的血痕。
“若对手擅毒,见血封喉;若对手有同伙,暗中偷袭;若对手绝境之下,不是施展惑心邪术,而是怀中揣着霹雳子一类同归于尽的东西;又或者,他根本不止有‘空即是色’一招,还有更阴损、更出人意料的保命绝技……”
她每说一种可能,王华华眼中的光彩就黯淡一分,背脊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方才的得意与雀跃,在陆羽这平静现实而冰冷残酷的假设面前,迅速褪去,露出底下更真实的、对未知凶险的后知后觉的寒意。
“我不是说你不行”陆羽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今晚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更好。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明白‘行百里者半九十’的道理。江湖人,尤其是雪浪这种恶名昭彰、又能逍遥多年的,谁没有几手压箱底、用来绝地翻盘或拖人垫背的阴招?大意一次,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她伸出手,用指尖拂去王华华脸上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碎瓦砾。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掸去灰尘。
“想单独接委托,可以。但每次行动前,情报要更细,准备要更足,退路要想好不止一条”她收回手,目光投向巷口微亮的天光。
“来吧,把东西都搜刮一下,然后首级给金不换送去,早点回去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