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将雪浪的尸体大致搜检过一遍,散碎银子不过二三十两,几瓶贴着暧昧标签的粉色瓷瓶,一枚质地温润却邪气内蕴的佛牌。预期的武功秘籍或重要信物没出现,让陆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目光再次如梳篦般扫过尸体周身,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的暗袋或夹层。
这最后的努力换来了意外的成果,陆羽感知到在雪浪那被暗金剑气洞穿、此刻已凝结成暗红硬痂的咽喉下方,染血的雪白僧袍衣襟内侧,紧贴胸口的位置,有一处不自然的、略显方正厚实的微微隆起。
她重新蹲下身,这次没有用剑,而是直接戴上了一双放在袖袋里的的鲛丝手套。指尖触及冰冷僵硬的尸体和湿粘的血污,她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小心而稳定地解开僧袍最上方的两粒盘扣,拨开黏连的布料。
里面是一个用某种动物盲肠鞣制、又经秘法处理过的油绸紧密包裹的扁平方块,约莫成年男子手掌大小,两指来厚。但此刻,这油绸包裹的左上角,被一道凌厉的剑气斜斜划过,切开了一道寸许长的狰狞裂口。裂口边缘的油绸焦黑卷曲,露出里面同样被剑气余波撕裂、边缘发黑、被血污浸染得一团模糊的纸页。
显然,方才王华华那石破天惊、焚尽邪秽的一剑,不仅精准地带走了雪浪的性命,其炽烈霸道的余威,也毫不留情地波及了他贴身收藏的这件物事。
陆羽动作越发轻缓,将那油绸包裹整个取出,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干燥平坦的石块上。借着渐亮的天光,她先仔细观察了一下油绸的质地与捆扎方式,确认没有隐藏的机括或毒物,这才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破损的油绸完全揭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纸质极为特殊的书页。颜色是经年累月的陈年牙黄,触手却异常柔韧,带着皮质特有的微弹与凉意,但又比寻常羊皮纸更薄、更细腻,上面隐约可见极淡的、天然的纹理,像是某种珍稀蛇类或鱼类的腹皮鞣制而成。
此刻,这叠珍贵的皮纸被那道剑气从中上部斜向贯穿,至少毁去了十七八页。裂口处的皮纸焦黑蜷缩,上面的朱砂墨迹与精细线条或被彻底碳化,或被污血浸染晕开,变得无法辨认。只有前后部分相对完好,能看清开篇几页用掺了金粉的朱砂勾勒的、线条流畅诡异、充满邪异美感的人体经络运行与气机**图,以及末尾部分一些字迹娟秀飘逸、却用词古奥晦涩、隐隐带着梵文音译味道的口诀心法。原本精致的丝线装订早已在剑气下崩断,书页顺序完全散乱,不少页边角还沾染着喷溅状的血点。
“Bingo,是他的《双全法》”陆羽挑了挑眉,目光快速而专注地扫过那些残存的图文,似乎在以某种方式强行记忆 “只可惜,被毁了大半,核心的运功路线,以及最关键的那几段的总纲口诀,恐怕就在被毁掉的那些页里。不过这后面居然还附了《拈花指》的心得”
“就他那感觉不如我身上这套《逍遥合欢功》,不过那指法倒有一些可取之处,有没有记他那轻功的?“王华华将其他的包裹进皮带中,站起来道。
“没有,你那本可是红色功法,这本也就在紫色中断徘徊,那能一样吗“陆羽也把残页收起来道”不过这内功品质虽一般,但这行气路线还是能给你修炼的时候当垫子参考一下的“
在将剩下的尸体埋入一家院子后,两人提起包裹妥当的皮袋,迅速融入尚未完全苏醒的烨城。他们避开逐渐活跃的主街,在偏僻的巷弄与低矮的民居屋顶间穿梭,轻功施展到极致,力求不留任何可供追查的轨迹。晨光越来越亮,市井的声响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泛起,新的一天带着它固有的喧嚣与生机,蛮横地覆盖了昨夜所有的隐秘与血腥。
此时不知道是刚起还是修完仙没睡,两人到的时候金不换已然在自己梨木书案上,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仔细核对着手中一本账册,手边还放着一个带锁的紫檀木匣子。
见二人进来,金不换放下账册,胖脸上立刻浮起那副熟稔的、令人如沐春风又捉摸不透的笑容,小眼睛先是在陆羽手中那包裹严实的皮袋上飞快一转,随即又仔细打量了一下两人的气色,尤其是在王华华依旧略显疲劳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哎呀,二位回来了!看这风尘仆仆,想必是马到成功了?”金不换起身,热情地示意二人落座,并未急着去看那皮袋,反而先朝门外那木讷伙计吩咐了一句 “贵客到,上好茶,要静心宁神的那种”
“雪浪已诛”陆羽将皮袋放在方桌一角,言简意赅。
“好!痛快!”金不换抚掌,眼中精光一闪即逝,随即又化作恰到好处的赞叹与一丝如释重负“这淫僧狡诈如狐,为恶多年,能栽在二位手里,真是天道好还,也为这烨城除了一大害!首级可曾带来?我这边需按程序验明正身,方好与那边交割悬红,以免日后扯皮”
陆羽示意了一下皮袋。金不换这才收敛笑容,戴上早已准备好放在桌边的一双薄皮手套,上前小心解开油布和皮袋的抽绳。他并未将首级完全取出,只是就着袋口,借着天光,仔细查验首级的五官特征,尤其重点观察了咽喉处那焦黑狰狞、边缘带着奇异暗金灼痕的致命剑创,又拿起桌上那份盖有官府暗记、画影图形相对清晰的悬赏海捕文书,仔细对照了片刻。
“嗯,鼻翼右侧这颗小痣,耳后这道旧疤,还有这咽喉的伤口……”金不换一边低声自语,一边仔细比对,半晌,才点了点头,重新将皮袋扎紧,脸上露出确认的笑容“确是雪浪无疑,而且死得干脆利落。二位好手段,这剑法……啧啧,了得!”
他将皮袋放入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紫檀木匣中,扣上锁,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般,重新坐下。
这时,那木讷伙计端着茶盘进来,奉上三杯热气袅袅、颜色清碧的茶水,茶香清幽,带着淡淡的药草甘香,确是有宁神之效。随后伙计便默默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金不换亲自为二人斟茶,语气热络:“五百两花红,按咱们之前的约定,我抽一成中人费用,剩四百五十两。二位是要现银,还是换成等值的十两一锭的小金元宝、或‘汇通钱庄’见票即兑的不记名银票?现银稍显累赘,金元宝和银票都方便些。”
到底是王华华也能单杀的炼精化气,悬赏价格偏低,现在陆羽单做的涉及炼气境的悬赏价格起码都在两千两以上了。不过二人出这任务也主要是为了活动筋骨消化药力,这外快有一点是一点无所谓。
“三百两‘汇通’不记名银票,一百两金元宝,五十两现银”陆羽早有腹案。银票用于大额存储与交易,金元宝价值高体积小,现银则用于日常不易使用银票金锭的零散开销。
“爽快!”金不换赞了一声,从怀中掏摸出一个扁平的羊皮夹,又从桌下暗格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鹿皮小袋和一个略大的棉布钱袋。他当面点算清楚:三张印鉴清晰、纹路复杂的百两面额银票,十枚黄澄澄、铸有模糊吉祥图案的小金元宝,以及五十两成色不错的碎银和银角子,一一推到陆羽面前。
陆羽接过,先仔细查验银票的纸张、印鉴、暗记,确认是真品且无特殊标记;又拈起一枚金元宝,看了看成色,掂了掂分量;最后清点现银无误。这才将银票和金元宝收起,现银则分作两份,与王华华各自收起一些。
交割完毕后金不换脸上的笑容也显得更加真切了些,他端起那杯已然温凉的宁神茶,呷了一口,润了润因方才低声交割而略显干涩的喉咙,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满意光芒。
“雪浪这事,算是了了”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热络“至于二位上回那事,已经有消息了”
陆羽抬眼看他,静待下文。王华华也收敛了心神,专注倾听。
他捻着手指,嘿嘿一笑道:“不瞒二位,自打鹏城的消息隐约传回烨城,我便已暗中去与那张放通了气。他这些日子,可没闲着。借着三教九流里的关系,把高欢如何纵奴行凶、如何欺男霸女、如何与某些来路不明的‘朋友’勾连的腌臜事,添油加醋,编成段子,在茶楼酒肆、赌坊暗巷里散了个遍。至于镇远镖局、王家、沧浪剑派那边,都有他‘无意’中递过去的‘枕头风’。尤其着重渲染高欢如今母族靠山失势,在南山派内如何被兄长排挤、被长老厌弃,加上骨干无意间被一网打尽,已是秋后蚂蚱。”
王华华听得有些咋舌。这张放,果然是个睚眦必报的主,而且手段如此市井,却又如此有效。谣言如刀,杀人无形。
“这张放说了”金不换继续道,语气带着几分赞赏 “二位是替他出了口恶气的‘恩人’。他虽是个泼皮,但也懂得知恩图报。他让我给二位带个话,在这烨城地界,若二位再遇到什么‘不长眼’的麻烦,或是需要些‘非常规’的门路、消息,又或是被什么人逼到某些见不得光的角落,尽管去西街狗尾巴胡同第三个岔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的茶棚寻他兄弟。直接说‘卖古钱的朋友’,他必会尽力相助。”
陆羽微微颔首。这张放的承诺,看似草莽,但在底层江湖与市井之中,有时比那些名门正派的空头支票更管用。多一条这样的路子,未必用得上,但紧要时或许能救命。
“金老板有心了,也代我二人谢过张大侠”陆羽道。
“好说,好说”金不换摆摆手,脸上笑容更盛,转身走到屋内那张老旧的书桌旁,拉开一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用厚实桑皮纸书写、折叠整齐、盖有清晰朱红官印的文书。
他将文书拿到灯下,仔细看了看,然后转身,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感慨与笑意的神情,将文书放在了陆羽面前的桌面上。
“还有一事,也算是那张放的一点‘心意’”金不换指着那文书,“二位如今落脚的那处小院,还记得吧?”
陆羽与王华华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那院子是他们租住的,每月租金不菲但位置尚可,性价比高,还算清净。
“这是那处院子的地契。”金不换缓缓道,语出惊人。
“地契?”王华华愕然出声。陆羽眼中也闪过一丝清晰的讶色。
他顿了顿,看着二人:“张放听闻二位侠肝义胆,心中感念。他说,二位是真正的江湖侠客,行事有章法,为人有义气,很对他张放的‘胃口’。他一个泼皮,无以为报,想着二位在烨城尚无固定居所,便将那院子的地契拿了出来,托老朽转交二位”
金不换将地契又往陆羽面前推了推:“他说了,这院子赠给二位了。官府那边的过户手续,他已托人打点,不日即可办妥,绝无后患。地契在此,二位收下便是。”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衬得这份寂静愈发突兀。
惊喜?有。但更多的,是警惕与犹疑。
“这……”王华华看向陆羽,眼中带着询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是张放那样精明的市井人物。
陆羽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地契上冰凉的桑皮纸,触感真实。她抬眼看着金不换,目光平静却锐利:“张大侠厚意,我二人心领。只是,此礼太重。针对高欢,只是当时退无可退自保摆了。以此厚礼相赠,我二人受之有愧。况且,江湖中人,讲究恩怨分明,无功不受禄。张大侠可还有别的话,或是什么……需要我二人去做的事?”
金不换似乎早料到陆羽会有此一问,哈哈一笑,摆摆手:“陆女侠多虑了。张放那厮,虽是泼皮,但混迹市井,最重‘义气’二字,尤其是他自诩的那种‘急公近义’。他送此院,确有三层意思,但绝非是要驱使或利用二位。”
他伸出胖胖的手指,一一数来:“这一嘛,确是感激二位替他出了一口恶气,这是实实在在的恩情,他认。这二嘛,他说二位是能成大事的人,如今在烨城尚无根基,赠此院落,是结个善缘,也是盼着二位能在烨城站稳脚跟。二位越稳,他张放能借的力,或许就越多,这是长远眼光。这三嘛……”
金不换顿了顿,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市侩的精明,却又带着几分难得的坦诚:“他确实有所求,但非强求。他说,日后若他张放走了背字,或是遇到了他自己那些歪门邪道解决不了、又见不得光的‘大麻烦’,希望二位看在今日赠屋的情分上,若有余力,且不违背二位侠义道的前提下,能伸手拉他一把。仅此而已,别无他求。而且,他也说了,即便二位不收这地契,若真有那一日,他该求上门时,还是会来求,只是少了这份香火情罢了。”
这番话说得颇为直白,也合情合理。
陆羽沉默了。她再次看向那份地契,又看向王华华。王华华眼中也满是复杂。拒绝?其实正如金不换所说,即便不收,未来张放若真有事相求,以他们目前的处境和与金不换、张放交织的关系,恐怕也很难完全置身事外。接受?则意味着与张放这个烨城地头蛇的绑定更深,也意味着欠下了一份不小的人情,未来可能需要用某种方式偿还。
利弊权衡,清晰而尖锐。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陆羽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冷静。她伸出手,将那份地契拿了起来,仔细地、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确认了产权归属、四至范围、官印真伪,并无任何隐含的陷阱条款。
“地契,我们收下了”她最终开口,声音平稳,“代我二人,多谢张大侠厚赠。此情,我二人记下。日后张大侠若真有难处,只要不违道义,不涉滥杀无辜,在我二人能力范围之内,可酌情相助。”
她没有把话说满,留下了足够的余地。但这表态,对张放和金不换而言,已然足够。
金不换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桩极其满意的交易:“好!痛快!张放那厮听了,必定欢喜。二位放心,此事我会办得妥妥帖帖,绝无后顾之忧。那院子,从今儿起,就是二位的家了!回头我再让人送些日常用度过去,算一点乔迁贺礼,二位可千万别推辞!”
“家……”王华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心中五味杂陈。有了地契,那处小院,似乎真的有些不同了?不再是暂居的客栈,而是属于他们的、可以放心布置阵法、囤积物资、甚至经营成一处小小据点的“家”。
陆羽将地契仔细收好,与银票放在一处。处理完这桩意外之“礼”,她又问起金不换最近可还有其他值得注意的江湖动向。
金不换也收敛笑容,正色道:“我收到风声,东边似乎不太平,好像倭寇又开始在活动了,朝廷似乎也在暗中调派人手。不过距离尚远,暂时波及不到烨城。二位若近期无必要,可暂在烨城修整,静观其变。”
陆羽与王华华一边交钱一边将金不换提供的零散信息记在心里。这些看似无关的江湖风雨,往往在不经意间,便会汇聚成影响自身的洪流。所以每次来陆羽都会花点钱问两句。
又闲谈几句,见窗外日头渐高,陆羽与王华华便起身告辞。
离开杂货铺,重新汇入烨城喧闹的街市。阳光明媚,人流如织。
直到回到那处熟悉的小院门前,看着那扇普通的木门,王华华才停下脚步,低声道:“这里……现在是我们的了?”
陆羽也看着那扇门,目光有些悠远。“嗯。”她应了一声,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