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三岁小孩

作者:阿克曼妥思 更新时间:2026/2/19 3:28:51 字数:9140

“你先把身上的血抹抹”等二人走进院子后,陆羽反手关上门将市井的喧嚣隔绝在外“完事后泡一泡水再睡”

不过也不用陆羽去催,王华华踏入院中,第一件事便是冲向角落那口用青石垒砌的简易水井。木桶提起,哗啦一声,浇头淋下。他抹了把脸,又将沾着血污和尘土的双手伸进桶里用力搓洗,然后就着井水,粗略地将外衣上最明显的几处污渍擦了擦,便随手将湿漉漉的外袍搭在了井边的木架子上,只穿着贴身的、也被汗水浸透的中衣,快步走向西侧那间被陆羽改造为丹房兼浴室的厢房。

而陆羽那边则则径直走向厨房旁侧一个用油毡和木板简单搭就的不起眼小棚。棚子低矮,里面没有堆放柴薪,只在靠墙处有一台约莫半人高、结构略显复杂的河洛烧水机关,陆羽靠近后按下了启动按钮。

这装置主体是一个密封带有明显锻打痕迹的扁圆形铜炉,炉体下方连接着数根粗细不一的铜管,蜿蜒没入地下,又与棚外那口大水缸以潜藏的方式相连。铜炉一侧,镶嵌着一个巴掌大小、带有精细刻度的琉璃水位视窗,另一侧则是一个可旋动的青铜扳手,以及几个看似调节气流的小阀门。

装置下方,是一个精巧的、带有活动栅格的进料口,旁边整齐码放着一小堆切割均匀的黑色石炭块。整体看去,这装置虽带着手工制作的粗粝感,但结构分明,透着一股实用至上的简洁与……一丝不属于此世的、工程学般的精准气息。

这“机关热水炉”,是陆羽一个月前花了大价钱跟金不换订购的,与之配套的还有机关灯具、沙发等等。价钱虽极其昂贵,但陆羽二人现在也穷得只剩下钱了。

用石炭与风道聚热,冷水通过埋设的铜管从水缸自动注入铜炉,加热后的热水则通过另一组保温铜管,直接输送到西厢浴室那个特制的带夹层保温的柏木浴桶进水口。虽然受限于材料和工艺,效率远不及前世的即热装置,也需提前添加石炭、手动点火、并通过扳手和阀门调节水压与水温,但比起需要不断添柴、烟熏火燎、提水倒水的传统灶烧,已是质的飞跃,尤其适合在需要频繁、稳定供应大量热水的场景下使用——比如,每次激烈战斗或修炼后的药浴

在确认冷水储量充足后,打开进料口的活动栅格,用一个小铁铲,从旁边码放的石炭堆中,取了七八块大小均匀的黑色石炭块,仔细地填入炉膛下方的燃烧室。接着取过靠在墙边的一根细长铁钎,从炉膛侧面一个预留的小孔伸入,拨弄了几下,让石炭间留有足够的空隙以便充分燃烧。然后拿起准备好的火折子,吹亮,从进料口探入,点燃了放置在石炭下方的一些浸了油脂的干燥松明。橘红的火苗很快便欢快地燃烧起来,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映亮了她沉静而略显疲惫的眉眼。她没有立刻再添加,而是控制着火势,让火焰均匀地加热。

火光跃动间,她能清晰地听见从水井边传来的、冰冷井水泼洒在王华华身上的哗啦声,以及他压抑的、被冷水激出的哈气声。她没有转头去看,而是最后到机关炉侧面。

她先是缓缓旋动那个主要的青铜扳手大约四分之一圈,只听得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哒”声和水流注入的汩汩声——这是开启了从水缸到铜炉的冷水注入阀门。随即,她又小心翼翼地调节了旁边两个小阀门,控制进入燃烧室的空气流量,让炉火保持在不猛不衰、持续加热的最佳状态。最后,她轻轻扳动了通往西厢浴室热水管道的另一个陶瓷旋塞,将其开启到一个小角度,这样一旦炉内水温达到预设范围,热水便会以稳定的低速流向浴桶,避免一开始就注入滚水烫伤泡浴者。

这几乎是两个月来,每一次半夜出门悬赏生死追杀后的固定流程。王华华负责处理好自身最直接、最紧迫的“战斗痕迹”——清洗血污,平复剧烈波动的气血与心神,然后尽快投入恢复性的修炼。而她,则包下了接下来的疗伤、药浴、以及两人的基本生存需求,提供后勤支持——生火烧水,准备药浴,清洗衣服,之后或许还会去街口的摊子买些现成的吃食,。

两个人分工是自然而然地形成的,王华华家上辈子家务活都是老妈请钟点工打理,而陆羽家没那么大款,老妈也是摆烂界永远的神,结果最后家务都让他干了。现在和王华华住一起两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熟悉的模式中,不过有内力和机关术的辅助,基本上是无伤大雅了。

随即,她起身,回到自己屋里,快速换下那身沾了夜露和行动痕迹的黑色夜行衣,换上一套干净的、料子普通的靛蓝色细布衣裙,又将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做完这些,她才往回走。。

陆羽推开西厢房门时,王华华已经将柏木浴桶拖到了屋子中央通风良好的位置。浴桶内已放了约三分之一深的、直接从水缸接来的凉水。他正蹲在墙角那个依旧保留的、用于熬煮特殊汤药的红泥小火炉旁,小心翼翼地用火折子点燃炉内的炭火,炉子上坐着那个深腹陶罐,里面是依照陆羽给的方子配制的、辅助宁神静气、梳理经脉的汤药,苦涩中带着清香的药味开始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听到门响,王华华回头道:“机关点上了?”

“嗯”陆羽应了一声,走到屋角一个上锁的小木柜前,取出钥匙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个用不同颜色油纸仔细包好的药粉包。这些是她根据记忆中的“百脉涤尘散”简化方,结合此界药材特性与自己不断试验调整后配制的“涤脉温元散”,虽不及原版神效,但对于舒缓激战后经脉的疲劳与暗伤、辅助内力恢复与吸收,效果显著,且副作用极小。她将药包拿到靠窗的矮几上,就着渐亮的天光,一一解开,按照特定的顺序和比例,将里面颜色、质地各异的药粉,缓缓倾入浴桶的凉水之中。

药粉遇水,有的迅速溶解,将清水染成淡淡的琥珀色;有的则慢慢沉淀,形成细密的悬浮颗粒;有的遇到水则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散发出清凉的薄荷气息。不多时,整桶水变成了一种深邃的、泛着隐隐光泽的暗琥珀色,药香混合着柏木桶本身的木质气息,在屋内弥漫开来。

王华华将空了的陶制水瓢放到一边,试了试水温,烫得他指尖一缩,咧了咧嘴。但他没有犹豫,迅速褪去湿透冰凉、紧贴在身上的单薄中衣,只余贴身裘裤,便咬牙抬腿跨入了浴桶。

滚烫的药水瞬间包裹了周身,灼热感如同万千细密的针尖,刺入每一个张开的毛孔,深入酸痛的筋骨与近乎干涸的经脉,让他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脖颈与手臂的肌肉瞬间贲起绷紧,额角刚刚被井水激出的冰冷迅速被热汗取代。但仅仅几息之后,那股霸道的灼热便开始转化,化作一股股温润厚实的暖流,如同解冻的春水,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渗透,所过之处,极度的疲惫与滞涩被一点点化开,难以言喻的舒泰之感自骨髓深处滋生。

他缓缓沉下身体,让暗金色的药水浸没到锁骨,闭上眼睛,开始依照“涤脉温元散”配合的行气法门,搬运着体内正在缓慢复苏的微弱内力,引导其配合药力,修复暗伤,滋润经脉。

陆羽没有离开。她走到浴桶旁,拿起搭在桶边的一块干净的细棉布巾,在药汤中浸湿,轻轻拧得半干,然后开始擦拭王华华裸露在水面之外的肩颈、手臂和后背。她的动作稳定而富有节奏,力道恰到好处,既能促进药力渗透,又不会干扰他自身的行气。

偶尔,她的指尖会看似无意地拂过他后颈的“大椎”、肩胛间的“肺俞”、手臂的“曲池”等穴位,每一次轻触,都有一丝微凉的、属于情种特有的精纯阴柔真气,如清泉般渗入,帮助他更好地疏导因《魔高一丈功》剧烈转化后,经脉中残留的些微燥意与紊乱气息,平复那过度亢奋后又骤然空虚的精神。

这个习惯,始于王华华首次因强行冲击瓶颈、导致经脉轻微受损之后。那时他内息紊乱,几乎无法自行控制真气运行,陆羽便以自身精纯的真气为他疏导调理,助其归位。后来,随着王华华实力提升,对自身内力控制力增强,这种外力疏导的必要性已大大降低。但不知从何时起,它却变成了每次激烈战斗或修炼后药浴时,一个固定的、甚至带点“仪式”意味的环节。仿佛这肌肤相接、真气相渡的过程,不仅能疗愈身体,也在无形中确认着彼此的安危与存在。

起初,王华华对此极不适应。被一个灵魂上曾是“兄弟”、如今却是异性容貌的同伴如此近距离地触碰身体,协助沐浴疗伤,哪怕心知是为自己好,也让他浑身僵硬如木,面红耳赤,眼神躲闪不敢与陆羽对视,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恨不得整个人沉到药水底下去。每次陆羽微凉的手指碰到他皮肤,他都会像受惊的虾子般猛地一缩,行气节奏立刻被打乱。

“静心,凝神,把我当医生就好了”陆羽坦然道,手上动作不停,眼神清澈平静,无波无澜,仿佛手下不是一具少年的躯体,而是一件需要精心保养、清除污损的器械。

或许是因为陆羽的坦然与专业态度消解了部分尴尬,或许是因为《魔高一丈功》与放一旁的定海灵犀珠的双重作用,极大压制了身体本能可能产生的微妙反应,也或许,是在这孤立无援的异世,一次次生死相依、背靠背作战的经历,让许多原本清晰的界限变得模糊,让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亲近,成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生存需求……

渐渐地,王华华习惯了。从最初的僵硬抗拒,到后来的勉强接受、默默配合,再到如今的……甚至开始在这种全然放松、毫无戒备的状态下,感受到一种难得的安宁与依赖。

习惯一旦养成,某些源于灵魂深处、跳脱甚至略带顽劣的本性,便如同解除了封印,开始悄然探头。或许是出于对陆羽那份总是默默付出、却从不言说的复杂感念,想要用某种方式“回报”或“拉近”距离;或许只是这具年轻身体里躁动的气血与两人之间过于熟稔的氛围,催生出的、带着试探意味的玩笑;又或许,仅仅是他骨子里那份穿越前被压抑、穿越后险死还生反而被激发出的、不羁的少年心性,在极度安心与放松的环境下,最自然的流露。

于是,最近,“口头骚扰”便成了他试探安全距离、表达“亲近”的独特方式。

比如此刻。

陆羽的布巾正擦过他紧实的肩胛骨,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天宗穴”,一缕清凉真气渗入,帮助化解此处因硬撼雪浪指力而残留的些微阴寒滞气。王华华闭着眼,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抚慰与疏导,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忽然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因泡在热水里和疲惫而显得有些含混慵懒:

“啧,陆小姐这伺候人的手艺,真是越发精进了。这手法,这力度,这真气拿捏……搁我们那儿,怎么也得是顶级会所的金牌理疗师水准,收费按时辰算,还得提前半年预约的那种”

陆羽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神都没变一下,仿佛耳畔掠过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王华华不以为意,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得寸进尺的笑意,继续道:“你说,咱俩现在这算怎么回事?‘红袖添香’是不指望了,‘红袖添药’倒挺贴切。就是这‘添药’的地方和方式,有点别致哈?”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调侃。

陆羽终于抬了抬眼,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蒸腾的水雾,将他那点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气血行至‘膻中穴’有滞涩,应是最后追击时强行提气留下的暗伤。专心导引别分神废话了,争取在九点前睡”

被毫不留情地戳穿并强行“掰正”,王华华非但不恼,反而像是恶作剧得逞般,低低笑了两声,摸了摸鼻子。他知道,这种程度的玩笑,陆羽不会真的动怒,似乎也成了两人之间一种独特的、松弛紧绷神经的互动方式。在《魔高一丈功》与灵犀珠强大的压制下,那些话语里可能隐含的暧昧与挑逗意味,被奇异般地剥离、净化,变成了一种类似孩童间嬉闹打趣的、安全的试探与亲近信号。

他果然依言收敛了笑意,凝神内视,引导着恢复了几成的内力,配合药力,缓缓疏通膻中附近那处略有郁结的气脉。一时间,厢房里只剩下药汤随着他呼吸微微晃动的轻响,小火炉上陶罐里药汤持续咕嘟的单调声音,以及两人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宁背景。

药力随着水温持续渗透,配合着陆羽恰到好处的真气疏导与穴位刺激,王华华感觉体内的疲惫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正在快速消融,那些细微的暗伤也被温和地修复抚平。空虚的丹田如同久旱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药力转化而来的温和元气,内力恢复的速度明显加快。身体与精神的双重舒缓,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思绪也开始随意飘散,有一搭没一搭地找陆羽闲聊,内容天马行空,从眼前的琐事到遥远的回忆。

“今天这五百两入手,加上之前的家底,还有张放白送的这个院子……”王华华将头靠在浴桶边缘,仰望着房梁上凝结的、将滴未滴的水珠,声音带着泡澡特有的松弛感,“啧,突然有种暴发户的感觉。你说,咱们要不要把这院子再整整?你那屋里,连个像样的梳妆台都没有,女孩子家……”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了。陆羽现在算是“女孩子”吗?灵魂上是,可如今……他自己不也一样?这话题似乎有点微妙。

“我用不到的”陆羽摆摆手截断了他后面的话,手里拧着布巾“这钱还是花在刀刃上吧”

“知道知道,深挖洞,广积粮嘛”王华华从善如流,换了个话题“金不换说南边不太平,朝廷好像有动作……会不会波及到咱们这儿?要不要提前囤点东西?”

“消息模糊路途又远,暂且观望下吧。不过嘛”陆羽略微沉吟“日常便于储存的干粮、清水、以及常用的金疮药、解毒散,我们可以适当多备一些。明日我去西市,再寻两匹脚力稳健、耐力好的骡马,拴在后院。有备无患。”

“行,听你的。”王华华舒了口气,感觉热水泡得骨头缝都酥了,思维越发飘忽,“说起来,张放这人……还真有点意思。房子说送就送。不过他最后那句‘日后有难,拉一把’……听着像个不大不小的承诺,总觉得是捡了个带刺的礼物。”

“人情往来没法避开,他既然明言不违道义,不强人所难,便是留有余地。这份礼,我们先收下,以后再看情形斟酌就是”陆羽语气平静道“况且,有他这条地头蛇的关系在,我们做很多事都能便利几分。”

“这倒也是。”王华华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带着点戏谑,“喂,陆羽,你说……张放那家伙,又是送情报,又是送房子,还承诺帮忙……他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或者……”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低头瞟了一眼自己泡在水里的、肌肉线条因热水浸泡而格外分明的胸膛,压低声音“看上我了?”

陆羽这次连眼皮都懒得翻了,直接将手里拧得半干的布巾,手腕一抖,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他脸上,盖住了他那副促狭的表情。

“噗!”王华华笑着把脸上湿漉漉的布巾扯下来,也不恼,反而因这“反击”而笑得更欢,露出两排白牙,“哎哟,开个玩笑嘛!我们陆小姐光风霁月,清冷出尘,岂是那市井泼皮能随便惦记的?不过说真的,”

他笑声渐歇,语气里多了几分难得的认真与恍惚:“咱们现在……算是在这烨城,有‘家’了?”

“嗯”陆羽轻轻应了一声,拿起放在桶边的木瓢,舀起桶里温度稍降的药汤,避开他的头发,缓缓从他肩头淋下。温热的水流沿着他肌理流畅的脊背蜿蜒滑落,没入暗琥珀色的药水中。

“有家了啊……”王华华低声重复,望着眼前蒸腾缭绕、模糊一切的水雾,眼神有些失焦。这个词,在经历了穿越之初的新奇叛逆与自由,随着这些日子没停过的战斗、受伤、追逃、隐匿之后,显得如此陌生,却又带着一种暖意。

他侧过头,目光穿过氤氲的水汽,落在身旁的陆羽身上。水雾模糊了她的具体轮廓,却让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在昏黄跳动的炉火与窗外透入的晨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明亮。她正微微弯着腰,专注地调整着小火炉的风门,控制着宁神汤的火候,侧脸在光影中勾勒出柔和的线条,神情是惯有的平静,却又似乎比平日里多了点什么……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

安宁的温柔。

是的,温柔。尽管这温柔敛在沉静之下,淡得几乎无法捕捉,但此刻,在这与世隔绝般的水雾药香里,在这刚刚结束生死搏杀、终于得以喘息的归巢时刻,王华华恍惚觉得,自己看见了。

或许是这安宁放松的气氛太过惑人,或许是“家”这个字眼触动了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某根弦,又或许,仅仅是眼前这幅画面——陆羽专注而细致的侧影,与蒸腾水汽中自己这具疲惫却安然浸泡的躯体——构成了一种奇异而温暖的和谐。

陆羽看着浴桶中,被热水泡得皮肤微微泛红、湿漉漉的黑发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闭着眼,长睫被水汽濡湿,因药力舒泰而微微吁气的王华华。热气蒸腾,氤氲缭绕,那具属于少年人的身躯,褪去了战斗时的凌厉锋芒与紧绷的防御姿态,竟毫无防备地呈现出一种近乎……

纯然的放松,甚至,一丝稚气。

尽管这具身体骨架匀亭,肌理分明,宽肩窄腰,已初具青年男子的英挺轮廓,充满了年轻生命的活力与韧性。但此刻,他毫无戒心地靠在桶壁,水珠从发梢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因为舒适而微微抿起的唇线,甚至那偶尔因药力深入某处酸痛经络而轻轻蹙起的眉头……都莫名地,让陆羽想起了极其久远、几乎已被遗忘的另一个世界,孤儿院浴室里,那些被温热水流包裹、洗去污垢与疲惫、脸蛋红扑扑、闭着眼等待保育员擦拭的幼小孩童。

一种极其陌生的、近乎本能的情绪,如同深潭底被微风拂过,漾开一丝极轻极淡的涟漪。那绝非情欲,《魔高一丈功》与灵犀珠的双重镇压,将任何可能滋生的微妙涟漪都牢牢按捺在冰面之下。那更像是一种……混杂着遥远记忆、深切责任、以及连她自己都未必能清晰界定的、柔软的怜惜与触动。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没有用布巾,只是用自己微凉的、还带着井水湿意的指尖,非常轻柔地,拂开了王华华额前那几缕被汗水、井水和蒸汽黏在一起、略显凌乱地贴在皮肤上的湿发。然后,仿佛顺理成章,她的手掌覆上他湿漉漉的发顶,极轻、极缓地,顺着发丝生长的方向,抚摸了两下。

那动作,轻柔,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安抚与呵护的意味。如同母亲抚摸困倦将眠的孩子,如同长者抚慰历经磨难后疲惫归家的晚辈。

王华华浑身猛地一僵!

不是之前那种因异性触碰或尴尬而产生的僵硬,而是一种被某种完全出乎意料、彻底颠覆他此刻心理预设与自我认知的对待方式,给“袭击”到的、大脑空白的呆滞。他唰地一下睁开了眼睛,瞳孔里还残留着泡澡后的慵懒水汽与舒适迷离,此刻却被难以置信的愕然与无措彻底取代。

“喂!你干嘛?!”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惊吓与羞恼,脸上刚刚被热水蒸出来的健康红晕,“唰”地一下蔓延到了耳根脖颈,这次显然不是因为热气。

“摸我头干嘛?!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他语无伦次,甚至下意识地想把头从陆羽手掌下挪开,身体往后缩,可浴桶就那么大,背后是坚硬的桶壁,根本无处可躲,只能瞪大眼睛,满脸通红地看着陆羽。

陆羽的手顿在了半空。她似乎也因他这过激的反应而愣了一下,眼中那丝罕见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软恍惚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深潭般的平静无波。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重新拿起旁边浸在药汤里的布巾,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头发乱糟糟的,沾在脸上,影响药气吸收。大惊小怪”她甚至微微蹙了下眉,仿佛在嫌弃他的反应过度。

“那、那也不用……”王华华还想争辩,可看着陆羽那副“明明是你自己心思不纯、想歪了”的理所当然的淡定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难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反应过激,反而显得很在意、很幼稚,甚至……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可、可是!那种被当成小孩、甚至像宠物一样被抚摸头的感觉,实在太诡异、太难以接受了!尤其是被陆羽,用那种……那种眼神和动作!

他愤愤地瞪了陆羽一眼,后者已经泰然自若地转过身,去查看小火炉上陶罐里的宁神汤是否已熬到火候,只留给他一个淡定无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背影。

王华华郁闷地重新滑进水里,只露出鼻子以上,对着水面咕嘟咕嘟地吐了几个愤愤不平的泡泡。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却怎么也散不去。他忍不住又偷偷瞥了陆羽一眼,她正侧对着他,微微垂首,用一柄小木勺轻轻搅动着陶罐里深褐色的药汤。昏黄的光线与蒸腾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轮廓,却让那份专注与沉静愈发清晰。方才那瞬间的、奇异的,近乎“母性”的温柔气息,已然荡然无存,仿佛只是他泡澡泡久了产生的幻觉。

也许……真的是自己太累,感觉错了?或者,陆羽真的只是随手帮他理一下头发?王华华有些不确定地想。可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指尖拂过时,轻柔到近乎小心翼翼的触感,以及随后掌心覆上时,那不容错辨的、带着抚慰意味的温度……

他甩甩头,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连带甩起一片水花。算了,不想了,这就是个黑切黑的带坏人。跟陆羽较真这个,多半是自己吃亏。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吃瘪了。

浴桶里的药汤温度渐渐降低,颜色也变得浅淡透明。王华华感觉体内的疲惫去了七八成,内力恢复了约莫四五成,经脉通畅温暖,精神虽仍疲倦,但已清明了许多。

“差不多了,起来吧。把宁神汤喝了,好好睡一觉”陆羽将熬好的、已晾到适宜温度的深褐色汤药倒入一个粗陶碗,放在浴桶边的矮凳上,然后很自然地转过身,走到厢房另一角,背对着他,开始整理那些用过的药材包和器具,给他留下穿衣的空间。

药浴的氤氲水汽仿佛还黏在皮肤上,带着涤荡疲惫后的松弛,却也留下了心头一丝挥之不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王华华换上干净的里衣,将那碗宁神汤灌下肚,暖意自胃腑化开,可脑子里却还反复回放着方才浴桶边,陆羽那只手覆上他头顶时,那轻柔到近乎……“慈祥”的触感,以及自己那丢人的、过激的反应。

越想越觉得亏得慌。凭什么啊?他王华华,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斩杀雪浪这等凶徒的江湖少侠了!怎么在陆羽眼里,偶尔还是会流露出那种……看小孩似的眼神?还摸头!这简直是对他“秦少侠”威严的严重挑衅!不行,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去。穿好衣服,他走到陆羽身后。陆羽已经收拾妥当,正用一块干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我好了。”王华华说,声音恢复了平常,只是还带着一点刚泡完澡的松软。

“嗯”陆羽应道,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确认他眼底的疲惫虽重,但气血平稳,精神尚可“去睡吧,好好休息下”

王华华眼珠转了转,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无比“纯良体贴”的笑容,可惜那笑容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憋着坏的劲儿。“那什么……我刚运功内视,忽然想起个事儿。”他往前蹭了两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估摸着……你这几日大姨妈该来了吧?”

陆羽绞头发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铜镜里映出的那双沉静眼眸,微微眯起,看向镜中他那张写满了“不怀好意”的脸。

王华华见她不语,心中暗喜,觉得自己抓住了“反击”的由头,更是摆出一副“医者仁心”的架势,说得越发“情真意切”:“你看你,有情种在身,虽说有灵犀珠和功法压制,但每月那几天,气血翻涌,阴阳扰动,想必比其他女人更难熬些,小腹坠痛、腰酸乏力怕是免不了。我再按何芳姐的手法帮你疏导一番,活络气血,缓解痛楚,保管你舒舒服服度过这几天。怎么样?我技术你还信不过?”

他说着,还搓了搓手,一副跃跃欲试、等着“大展身手”的模样,就差把“快夸我体贴、快让我扳回一城”写在脸上了。

陆羽终于放下手中的布巾,缓缓转过身来。灯火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华华,目光在他那极力掩饰却依旧透出几分“奸计即将得逞”般小得意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因刚刚沐浴而微微泛着健康红润、却故作严肃的眉眼上。

他那点小心思,简直如同清水里的墨滴,一览无余。什么“医者仁心”,分明是还惦记着刚才摸头的事,变着法儿想找补回来,顺便……可能还有点好奇和恶作剧的心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息。王华华被她看得有些发毛,那点小得意渐渐变成了忐忑,正琢磨着是不是演过头了,却见陆羽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只是呼出了一口长气。

“好吧”她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重新转回身,面对梳妆台,将还未完全绞干的长发拨到一侧,露出纤细优美的后颈和单薄的脊背线条,“确有几分坠胀。你既然‘有心’,就按按吧。”

她答应了!王华华先是一愣,随即心头那点恶作剧得逞的雀跃刚要升起,却在触及陆羽那平淡无波、甚至透着一丝“懒得跟你计较”的侧影时,莫名又熄了点下去,反倒生出点“是不是玩脱了”的微妙心虚。但话已出口,势成骑虎。

“到我房间里来吧”陆羽摆摆手先出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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