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后厢房里酝酿的暖昧就像过往一样,又一次被两人心照不宣的掩埋在了日常深处。接下来几日,生活的齿轮依旧转动着。练功,炼丹,打坐,研读,出门,偶尔对弈一局象棋或围棋,两个人的对话照常,只是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微妙的张力,如同琴弦调至将崩未崩的临界,于无声处悬着一份无需点破的默契与克制。
而花夕节,便在这样一种平静而暗涌的氛围中悄然到来。
节日的气息,早在两三日前便如潮水般漫过了烨城的大街小巷。主街两侧的摊棚一日多过一日,售卖彩帛、花灯、泥人、面具、各色应节糕饼蜜饯的吆喝声从早响到晚。空气里常年飘浮的药香、尘灰味,被浓烈的糖稀甜香、油炸面食的焦香、女子们新敷的鹅蛋粉和头油花香霸道地掩盖下去。估衣铺、银楼、胭脂巷,成了人流最稠密处,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这一天,王华华起了个大早,难得地没有立刻投入修炼,而是对着房中那面模糊的铜镜,仔细整理着衣冠。他换上了一身新买的天青色细棉布直裰,衣料挺括,颜色清雅,衬得他如今逐渐棱角分明却还有一丝婴儿肥的面容多了几分俊秀。头发用同色发带整齐束起,腰间悬着的佩剑,剑鞘虽普通却也擦拭得锃亮。
看着镜中的自己,虽不及城东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贵气逼人,却也自有一股挺拔利落、英气内蕴的味道。他对着镜中那熟悉又陌生的形象,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类似“约会”前的细微紧张与期待
推开房门,陆羽已等在院中。
此时天光正好,陆羽今日也换下了平日那身便于行动的素色布裙,穿了一身藕荷色缠枝莲花纹的杭绸褙子,下系月白色百褶罗裙,裙裾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墨黑的长发并未复杂绾髻,只用一根素银镶淡紫琉璃的簪子在脑后松松绾了个堕马髻,余下青丝如瀑垂落肩背,脸上未施粉黛。
她静静立在院中那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锐利,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属于女子的静美与……一丝罕见的、刻意收敛过的柔婉。
王华华推门出来后第一眼便撞见了这幅画面,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头那点细微的紧张,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混杂着惊艳与陌生的悸动所取代。他见过她浴血搏杀时的冷厉,见过她丹炉前的专注沉静,见过她分析情报时的缜密透彻,也见过她偶尔流露疲惫的柔弱,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盛装与精心打扮过。
陆羽闻声抬眸看来。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中似乎也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点头道:“走吧,酒楼那边我预定好了”
“好”王华华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走出小院,将那片宁静暂时留在身后,步入了已然开始沸腾的节日街市。
花夕节的长街,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热闹得近乎喧嚣。主街两侧早已被各式摊贩占满,绵延不绝。卖花灯的、捏面人的、吹糖画的、表演杂耍百戏的、售卖各色小吃零嘴的……吆喝声、笑闹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戏尖叫声,混杂着各种食物与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形成一股强大而鲜活的洪流,将人裹挟其中。
街道上摩肩接踵,多是盛装出游的年轻男女。女子们无论贫富,今日皆精心装扮,钗环簪珥,罗衣绣裙,姹紫嫣红,笑语嫣然,构成一道流动的风景。男子们亦多衣着光鲜,或摇扇故作潇洒,或殷勤伴在女伴身侧。空气中浮动着脂粉香、花香、食物的香气,以及一种节日特有的、无忧无虑的欢快氛围。
陆羽与王华华并肩走在人流中。起初,两人之间还隔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行走间衣袖偶尔相触,又迅速分开。但街道实在拥挤,几次被人流冲撞,王华华下意识地侧身,以手臂虚虚护在陆羽外侧,隔开拥挤的人潮。陆羽身体微僵,但并未拒绝,只是默然接受了他这无声的护卫。渐渐地,那点距离在摩肩接踵中悄然消失,两人挨得极近,衣袖相擦,手臂偶尔相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与存在。
他们并未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闲逛。王华华兴致颇高,不时在一些像是卖福袋模式新奇的小摊前驻足,拿起那些做工粗糙却充满趣味的泥人、竹编小玩意看看,又或是被香气吸引,买上两串糖葫芦、一包新出炉的桂花糕,递给陆羽。陆羽也没推辞,但目光更多流连在那些售卖药材种子、奇异矿石或是旧书摊上。两人偶尔也会在一些异兽、古董前停留片刻,但大都只看不买。
后来,他们逛进了一家规模不小的估衣铺。铺子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成衣,从普通的棉布衣衫到绫罗绸缎的华服皆有,多是时新的款式,也有少数做工精致的旧衣。王华华撺掇着陆羽试了几身,陆羽虽觉麻烦,但耐不住他兴致勃勃,倒也试了。
她身量高挑清瘦,寻常女装穿在她身上,总有些说不出的别扭,最后只挑了一身靛青色绣银色缠枝纹的箭袖劲装,料子结实,款式利落,介于男女装之间,倒是颇为合衬,便于行动,价格也适中。王华华自己也挑了两身替换的常服。
出了估衣铺,又逛到金银铺聚集的街段。铺面里珠光宝气,耀眼夺目。陆羽对那些镶金嵌玉的繁复头面毫无兴趣,却在路过一家门面不大、专做点翠、烧蓝等细巧工艺的老字号银楼时,被橱窗里一枚素银点翠蜻蜓簪吸引,驻足看了片刻。那蜻蜓造型灵动,点翠的颜色是极沉静的宝蓝,翅膀薄如蝉翼,镶着细小的米珠,在日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不张扬,却别致精巧。
王华华见状,便拉她进去。掌柜是个眼毒的老匠人,见陆羽气质不俗,虽衣着不算顶华丽,但举止间自有气度,便取出那簪子,又推荐了几样类似的雅致款式。陆羽试戴了那蜻蜓簪,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并未多言,但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最热闹的,还属胭脂水粉巷。整条巷子都弥漫着浓郁甜腻的香气,各家铺子门口都挂着彩绸,摆出最新到的香粉、口脂、花露、头油,五光十色,争奇斗艳。巷中挤满了选购的妇人少女,莺声燕语,热闹非凡。陆羽显然对此地兴趣缺缺,微微蹙着眉,似是被那混杂的香气熏得有些不适,脚步也快了几分,只想尽快穿过。王华华跟在她身侧,目光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妆品和兴致勃勃的女子们,又看看身前陆羽那清冷疏淡的侧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反差感,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巷口时,一个约莫七八岁、梳着双丫髻、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的小姑娘,挎着一个盖着蓝布的小竹篮,怯生生地拦在了他们面前。小姑娘眼睛很大,却有些红肿,像是哭过,小脸冻得微红。她仰着头,看看王华华,又看看陆羽,声音细细软软,带着点哀求:
“大哥哥,给你身边这位仙女姐姐买支花吧……今日花夕节,买花赠佳人,保佑二位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小丫头显然是被大人教过这套说辞,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明确,直接将两人认作了情侣。
王华华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陆羽,脸上有些微妙的期待,张口道:“我们……”
陆羽却已微微弯腰,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小姑娘,轻声问道:“什么花?怎么卖?”
小姑娘见陆羽搭理,眼睛亮了亮,连忙掀开篮子上盖着的蓝布。篮子里铺着湿润的青苔,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小捆一小捆的鲜花,有还带着晨露的栀子、香气清幽的白兰、淡紫色的雏菊,还有几支含苞待放的月季。花朵不算名贵,但打理得很干净,精神抖擞。
“栀子、白兰三文钱一支,雏菊两文,月季五文……”小姑娘小声报着价,眼巴巴地看着陆羽,“姐姐,买一支吧,可香了……”
陆羽的目光在那洁白芬芳的栀子与白兰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小姑娘冻得通红的小手和洗得发白的衣襟,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她没有否认“仙女姐姐”和“永结同心”的说辞,只是从荷包里拿出一两银子,放入小姑娘手中,温声道:“这些钱,够将你篮中剩下的花都买下吗?”
小姑娘看着手中的银子,眼睛一下子睁得滚圆,连忙点头:“够!够的!谢谢仙女姐姐!谢谢大哥哥!”
她手忙脚乱地将篮中所有的花束都取出来,用一根细草绳粗略捆了,递给陆羽。那花束颇有些分量,陆羽接过,抱在怀中,洁白与淡紫的花朵映着她藕荷色的衣襟,煞是好看,馥郁的香气瞬间将她周身那清冷的气息冲淡了不少。
王华华站在一旁,看着陆羽平静地付钱、接花,对那“情侣”的说辞不置可否,心中那股微妙的感觉更甚。他轻咳一声,对那欢天喜地数着铜板的小姑娘问道:“小妹妹,你家是开花圃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卖花?”
小姑娘抬起头,脸上笑容淡了些,小声道:“我家在城西柳条巷子尾,有个小小的花店,是我爹留下的……娘亲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我、我想着今日节庆,人多,便偷偷拿了些花出来卖,想给娘亲抓副药……”说到后面,声音渐低,眼圈又有些发红。
陆羽与王华华对视一眼。城西柳条巷,已近城墙根,算是烨城比较偏僻贫苦的区域了。
“带我们去你家花店看看,可好?”陆羽忽然道,声音依旧平静,“这些花需得插瓶养着,我们拿着不便。若你家中还有别的时鲜花朵,我们或可再买些。”
小姑娘闻言,惊喜地抬起头,连忙点头:“好!好!我家就在前面不远,我带路!”说着,挎起空篮子,在前头引路。
穿过了几条愈发狭窄僻静的巷子,周遭的喧闹渐渐远去。最终,小姑娘在一处临街的、门面窄小陈旧、挂着块歪斜木匾的铺子前停下。木匾上字迹模糊,依稀可辨“芳菲小筑”四字。铺子门半掩着,里面光线昏暗,隐约可见架子上摆着些空花盆和工具,显得颇为冷清。
“娘!我回来啦!有客人来买花!”小姑娘推开门,欢快地喊道。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憔悴但难掩秀色的妇人,正坐在铺子后间的小凳上,就着门口透进的天光,低头缝补着什么。闻言,她连忙放下手中活计,有些局促地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出来。见到陆羽与王华华二人衣着光鲜、气度不凡,尤其是陆羽怀中还抱着那么大一把显然是自家女儿卖出的花,妇人脸上露出感激又惶恐的神色,连连道:“多谢二位贵人照拂小女……快、快请里面坐。店里简陋,怠慢贵人了……”
铺子确实狭小,除了门口摆花的架子,里面只有一张旧木桌,两把凳子,角落堆着些杂物,但收拾得还算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与外面胭脂巷的甜腻截然不同。
陆羽将花束放在桌上,目光在铺内扫过,问道:“老板娘,店里可还有别的时鲜花卉?我们想挑些。”
妇人连忙道:“有的有的!后面小院里还有些,是亡夫在时侍弄的,这几日开得正好。只是……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怕入不了贵人的眼。”她说着,引着二人从铺子侧面的小门,进入后面的小院。
小院不过丈许见方,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靠墙搭着竹架,爬着些牵牛、莺萝;地上用破瓦盆、旧木箱种满了各色花草,有茉莉、晚香玉、菊花、鸡冠花、一串红等等,虽多是寻常品种,却生机勃勃,开得热热闹闹,将这小院装点得如同一个微型的、与世无争的芬芳世界。与前面铺子的冷清破败相比,这小院充满了生命力。
“这些花……养得极好。”陆羽驻足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晚香玉前,轻声道。晚香玉的香气在傍晚时分最为浓郁,此刻已是午后,幽香阵阵,沁人心脾。
妇人听到夸奖,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心的、带着追忆的笑容:“先夫在世时,最爱这些花花草草。他说,花草有灵,你用心待它,它便报你以芬芳。”说着,眼中又浮起哀色。
王华华在小院里转了转,也觉得心旷神怡。他见墙角木架上,有一盆开得正艳的紫色鸢尾,花形奇特,颜色瑰丽,在秋阳下宛如展翅的蝴蝶,便指道:“这鸢尾倒是别致。”
妇人忙道:“贵人好眼力,这是先夫从南边带回来的品种,在烨城少见。贵人若喜欢,便送给贵人了,权当感谢方才照顾小女的生意。”
“这如何使得。”王华华摆手,正要掏钱。
就在这时,前头铺子方向,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似是门板被大力踹开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粗嘎嚣张的男声吼了起来:
“秦寡妇!给老子滚出来!这个月的例钱,拖了多久了?!真当老子的话是放屁吗?!”
院中三人都是一惊。妇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涌上巨大的恐惧,身体都微微发抖。那卖花的小姑娘更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母亲的腿。
“娘……是、是那些坏人又来了……”
陆羽与王华华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与冷意。两人并未立刻动作,只是静立院中,透过那扇半掩的小门,看向前面铺子。
只见三个穿着短打褐衣、敞着怀、露出胸口刺青的彪形大汉,大摇大摆地闯进了狭小的铺面。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的独眼龙,手里拎着根短棍,正不耐烦地敲打着空荡荡的花架,发出“梆梆”的声响。另外两人一胖一瘦,也是满脸戾气,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在铺子里扫视,仿佛在估量着有什么值钱东西可拿。
“刘、刘爷……”秦寡妇强压着恐惧,将女儿护在身后,颤声哀求道,“这个月……这个月生意实在清淡,进项无几,又要给娃儿抓药……求刘爷再宽限几日,就几日!等我卖了这批花,一定将例钱凑齐奉上……”
“宽限几日?”独眼龙刘爷嗤笑一声,短棍重重敲在桌面上,震得那束陆羽刚买的花都跳了一下“秦寡妇,老子宽限你多少次了?嗯?上头早就发了话,这条街,这个数,一个子儿不能少!你拖了三个月,当我们‘扁担帮’是开善堂的?!”
他猛地凑近,独眼中凶光毕露,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妇人脸上,“老子告诉你,今天要是再见不到钱,哼哼,别说你这破花店开不下去,就连你这小丫头片子……”
他阴恻恻的目光,扫向躲在母亲身后、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长得倒是水灵,卖到怡红院去,说不定还能替你抵几个月债!”
“不!不要动我女儿!”秦寡妇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母兽,猛地将女儿死死搂在怀里,嘶声喊道,“钱!我给!我想办法给!求求你们,别碰我女儿!”
“想办法?你现在就给老子拿出来!”瘦子在一旁帮腔,一脚踢翻了墙角一个空花盆。
“我、我现在手头真的没有……”秦寡妇泪水涟涟,绝望地环顾空荡的铺子。
“没有?”独眼龙刘爷狞笑一声,目光忽然越过瑟瑟发抖的母女,落在了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以及门后隐约可见的、陆羽那片藕荷色的衣角“哟呵?后面还藏了人?是姘头?还是客人?”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淫邪“让老子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秦寡妇你这会儿还有心思做生意……”
说着,他便拎着短棍,朝着小门走来。他身后的胖瘦二人也嘿嘿淫笑着跟上。
就在这时,小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了。
陆羽抱着那束洁白与淡紫相间的花,缓步走了出来。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只是眸光落在独眼龙刘爷伸过来的、带着污垢的手上时,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独眼龙刘爷乍见陆羽,独眼猛地一亮,闪过惊艳与贪婪。
“好个标致的小娘子!”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伸手就朝陆羽的脸颊摸去“穿得人模狗样,跑这破地方来买花?不如跟了刘爷我,保管你吃香喝辣……”
他的手,在距离陆羽脸颊尚有半尺时,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一只骨节分明、稳定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王华华不知何时已站在陆羽身侧,面沉如水,目光冷冽地看着独眼龙。
“手不想要了?”王华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他手指微微用力。
“啊——!”独眼龙刘爷只觉得手腕像是被烧红的铁箍狠狠勒住,剧痛钻心,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手中的短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想抽回手,却纹丝不动。
“小子!你找死!”胖瘦二人见状,怒喝一声,一左一右扑了上来。胖子挥拳直击王华华面门,瘦子则阴险地一脚踹向他下盘。
王华华冷哼一声,攥着独眼龙手腕的手猛地向下一抖一送!独眼龙那庞大的身躯顿时如同腾云驾雾般,被一股巧劲带得踉跄向前,正好撞在扑来的胖子身上,两人顿时成了滚地葫芦。与此同时,王华华左脚看似随意地一抬,精准地踢在瘦子踹来的小腿胫骨上。
“咔嚓!”一声轻微的骨裂声响。
“嗷——!”瘦子抱着小腿,惨叫着摔倒在地,疼得满地打滚。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秦寡妇母女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只见刚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三个流氓,此刻已躺倒两个,剩下的独眼龙刘爷被王华华攥着手腕,疼得额头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再不敢有半分嚣张。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独眼龙刘爷忍着剧痛,连声求饶,“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好汉和这位娘子!饶命啊!”
王华华冷冷看着他,又扫了一眼地上哀嚎的两人,松开了手。独眼龙如蒙大赦,抱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踉跄后退几步,惊恐地看着王华华,又看看一直静立不语、仿佛眼前一切与自己无关的陆羽。
“扁担帮?”陆羽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独眼龙胸口的刺青上——那是一个简单的扁担图案,旁边有些扭曲的符文,确实是烨城底层一个不大不小的帮派“扁担帮”的标记。此帮多由脚夫、苦力、市井无赖组成,做些欺行霸市、收保护费、替人讨债的勾当,上不得台面,但因其成员混杂、行事无赖,寻常百姓和小商户也颇多忌惮。
“是、是……”独眼龙刘爷连忙点头,又急忙辩解,“好汉,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上头定了数,收不齐,我们也要吃挂落……这秦寡妇欠了三个月例钱,我们也是没法子……”
陆羽没理会他的辩解,从怀中取出一个不大的钱袋,掂了掂,从里面倒出约莫五两碎银子,扔在独眼龙脚前。
“这些,够抵她欠的例钱,以及未来半年的。”陆羽的声音依旧平静,“拿着,滚。再让我看见你们来此骚扰,或听闻你们对她们母女有任何不利……”
她眸光微转,落在独眼龙那只完好的眼睛上,虽未说完,但那目光中的冰冷意味,让独眼龙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不敢!不敢!”独眼龙如获大赦,也顾不得手腕疼痛,连忙弯腰捡起银子,又踢了踢地上还在哼哼的胖子,“还不快走!”
两人搀起腿骨折了的瘦子,狼狈不堪地逃出了花店,连句狠话都不敢留。
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秦寡妇压抑的啜泣声和小女孩的抽噎。
陆羽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母女俩,语气缓和了些:“老板娘,没事了。这些银子,够他们消停一阵。只是,听那流氓头子所言,似是有人特意针对你家?”
秦寡妇搂着女儿,闻言泪水更是止不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就要磕头:“多谢恩人!多谢恩人大恩大德!救了小妇人母女性命!”
王华华连忙上前将她扶起。
“恩人……”秦寡妇抹着眼泪,泣不成声 “不瞒二位恩人,先夫去后,我们母女守着这花店,本也能勉强糊口。可自从三个月前,这条街新来的陈巡检偶然路过,见、见了小妇人一面后,便……便起了歹心,几次三番暗示威逼,要小妇人从了他做小……小妇人虽出身低微,却也知道从一而终,更不愿女儿受辱,便严词拒绝了。谁知、谁知那陈巡检便怀恨在心,指使这‘扁担帮’,变着法儿来找麻烦,将原本的例钱翻了几番,又威胁其他客人不许来买花……这才、这才有了今日之祸……”
她说着,又是悲从中来。
陈巡检?王华华眉头一皱。巡检虽只是末流小吏,但负责街坊治安,在这市井之中,对寻常百姓而言,已是能压死人的官身了。难怪“扁担帮”敢如此嚣张。
陆羽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问道:“这陈巡检,全名是什么?在何处任职?”
“叫陈大富,负责西城这一片街巷的巡查看守”秦寡妇答道,眼中满是绝望,“他是官,我们只是平头百姓……这花店,怕是、怕是开不下去了……”
陆羽沉默片刻,道:“此事我们知晓了。你们母女暂且安心,那扁担帮的人短期内应不敢再来。至于陈巡检……”她顿了顿,“我们回去后,会想想办法。这些时日,你们母女尽量少出门,关好门户。”
秦寡妇千恩万谢,又要下跪,被王华华拦住。小女孩也抽噎着道:“谢谢仙女姐姐,谢谢大哥哥……”
陆羽看了看怀中那束花,又看了看小院中生机盎然的各色花草,对王华华道:“那盆鸢尾,我们带走吧。”说着,从钱袋中又取出一小块约莫二两的银子,放在桌上,“花资。”
秦寡妇哪里肯收,连说那鸢尾是送予恩人的。陆羽却已不再多言,示意王华华端起那盆开得正艳的紫色鸢尾,两人便告辞离开了这间小小的“芳菲小筑”。
走出僻静的柳条巷,重新汇入主街依旧熙攘的人流,节日的喧嚣与欢快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膜,再也无法轻易感染两人。王华华端着那盆颇有些分量的鸢尾,陆羽怀中依旧抱着那束芬芳的鲜花,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陈大富……一个九品巡检,也敢如此明目张胆。”王华华低声道,语气带着冷意。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陆羽淡淡道,目光掠过街上那些无忧无虑的笑脸,“尤其对这等底层小吏,手中些许权力,便是他们作威作福、满足私欲的利器。秦寡妇母女无依无靠,正是他们最好的猎物。”
“你打算如何?找金不换打听这陈巡检的底细?还是……”王华华问。他知道陆羽既然说了“想想办法”,便绝不会只是敷衍。
“先查清楚。陈大富背后是否还有人,他与扁担帮具体如何勾连,平日有何把柄。”陆羽思忖道,语气冷静如分析一局棋,“若能找到确凿罪证,或可设法递到能管此事、又与他不合的上官手中。若不能……”
她眼中寒光微闪:“便需用些非常手段,让他自顾不暇,或知难而退。”
王华华点头。他明白陆羽的意思。江湖手段,有时比官场规矩更直接有效。只是如此一来,他们与这烨城本地的势力,便又多了些牵扯。
“今天这花夕节,这下倒是有些扫兴了”王华华看了看怀中紫色的鸢尾,又看看陆羽抱着的花束,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不过这花,确实不错。尤其是这鸢尾,难得。”
陆羽闻言,低头看了看怀中洁白芬芳的栀子与白兰,忽然停下脚步。她伸手,从那束花中,抽出了一支花瓣层层叠叠、洁白如玉、香气最为浓郁的栀子,然后,在王华华略带诧异的目光注视下,轻轻抬手,将那支带着青翠叶片与晨露的栀子,簪在了自己发间那根素银点翠蜻蜓簪的旁边。
洁白的花朵,映着墨黑的发,素银的簪,淡紫的琉璃,与她身上藕荷色的衣衫,竟奇异地和谐。那浓郁却不失清雅的栀子花香,瞬间将她周身清冷的气息冲淡,多了几分鲜活的、属于人间的柔美与生动。午后的阳光恰好落在她发间,那朵白栀子仿佛在发光。
王华华怔住了。他看着陆羽簪花的侧影,看着那朵在她发间静静绽放的洁白花朵,心头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有力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混合着惊艳、悸动,与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悄然弥漫开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可惜,这里没相机。”半晌,他才低声喃喃道,语气里带着真实的遗憾。他想将这一刻,她簪花的模样,永远留存下来。
陆羽似乎听到了他的低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在她长睫上跳跃,她眼中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柔和的东西,一闪而逝。
“这里没有卖的,但河洛那边,已经有相机平替的留影匣了”她平静地说道“等后面我突破炼神返虚,可以一起去那边转转,顺便买一个”
王华华眼睛一亮:“这木头机关也能搓出来啊?“
“你游戏里不老拉着亲友拍照吗?你以为咋拍的?而且这科技已经不算黑的了,我记得那还有台搓出来的大差分机,可以玩扫雷的”陆羽边说边转身继续前行。
王华华端着花盆跟上,心中对上辈子记忆里的大机关城又多了一份向往与期待。若能有一台“留影匣”,记录下陆羽的模样,记录下他们的足迹,记录下这江湖的点点滴滴……
然而,这份因陆羽簪花和留影匣而生出的细微波澜与遥远遐思,在他们即将抵达家门准备先放下杂物时,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冰冷的警觉彻底击碎。
在距离小院院门尚有十余步时,走在前面的陆羽,脚步毫无预兆地、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王华华立刻察觉,低声道:“怎么?”
陆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怀中花束换到左手,空出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她的目光,锐利如夜鹰,,缓缓扫过前方自家小院的院墙、门扉,以及墙根下的阴影。
王华华也立刻警惕起来,内力悄然运转,感官提升到极致。他顺着陆羽的目光看去,初时并未发现异常。小院那扇熟悉的木门紧闭着,门上的铜锁反射着一点黯淡的光。墙头爬着的枯萎藤蔓在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摇曳的碎影。
但很快,他也发现了不对。
首先是气味。空气中,除了常有的清冷草木气息、泥土味,以及他们怀中鲜花的芬芳,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陌生的气味——像是汗液混合着尘土,还有一种隐约的、类似廉价烟草燃烧后的呛人气味。这气味很淡,几乎被花香掩盖,但王华华如今五感敏锐,加之刻意提防,立刻捕捉到了。
其次是痕迹。小院门前的青石板路,因位置偏僻,平日少有人迹,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浮尘。此刻,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浮尘上赫然留着诸多凌乱的鞋印!大多数鞋印很大,绝非他和陆羽的尺寸,且纹路粗犷,是常见的、底层苦力或市井之徒常穿的麻鞋或草鞋印迹。鞋印朝向不一,有些正对院门,有些斜向墙壁,还有一道拖痕,像是有人曾在门前短暂驻足、徘徊,甚至可能试图推门或倚靠。
更明显的是,院墙墙根下,那片陆羽特意移栽的、用于布设简易外围预警的野薄荷丛,靠近墙角的一小片,有明显的踩踏倾倒痕迹!薄荷枝叶折断,露出新鲜的断口,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出与周围植株的不同。而且,那片被踩踏的区域,正上方对应的墙头,几根枯萎的藤蔓有不自然的断裂和弯折,仿佛有人曾试图借力攀爬,或是不小心蹭到。
陆羽已无声地走到院门前,没有立刻去碰门锁,而是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拂过门框与墙壁接缝处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那里,她曾用一种遇湿会微微变色的特殊药粉,混合尘土,做了个极不起眼的标记。此刻,那标记的颜色,比周围略深了一线——说明不久前,有带着湿气的东西,触碰过那里。
王华华也走到墙根,仔细查看那被踩踏的薄荷丛和墙头的痕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有人来过,”陆羽直起身,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不止一人。在门外徘徊,试图窥探,可能还尝试过攀墙。时间……不会太久,就在我们外出这段时间内。”
她退后两步,目光再次扫过那扇紧闭的院门、墙头的痕迹、以及地上凌乱的鞋印,最后落在王华华怀中那盆在夜色里显得愈发幽暗神秘的紫色鸢尾上。微风拂过,吹动她发间那朵晚香玉,幽香阵阵,却驱不散周遭弥漫开的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危机感。
“看来”陆羽轻轻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王华华心头一紧“今天真是多事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