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花夕节的狂欢尚未结束,刚出巷子就是一阵吆喝声,车轮声,担水泼街声渐次响起。二人混迹在人流之中,脚步迅疾却力求平稳,尽量低着头,沿着街边店铺的屋檐阴影疾行,专挑人多拥挤的菜摊、货担之间穿行,试图没过多久便将那些个追兵甩脱在汹涌的人潮之后。
他们并未直奔西街狗尾巴胡同,而是先在外围区域兜起了圈子,也正如陆羽预判的那样,尽管已经冲出去一段时间,但陆羽依旧能隐约感觉到身后那段似乎有若隐若现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目光,高欢身旁那灰袍看来还是跟了上来。
不过问题不大,那些追踪的视线似乎也被这闹市特有的喧嚣、杂乱与人气冲淡、扰乱,变得时断时续。每一次转向,每一次融入新的人流,陆羽都会用《风影灵月大法》加持下的目力与耳力极致捕捉、乃至对身周气流最细微的扰动感知,仔细甄别身后。
那跗骨之蛆的感觉,在一次次的干扰、分流与人群气味的掩盖下,似乎终于渐渐变得模糊、稀薄,最终在穿过一条满是热气腾腾小吃铺子、蒸气弥漫、人声鼎沸、几乎摩肩接踵的长街后,彻底消失了踪迹。
两人并未因此放松,反而更加警惕。又刻意绕了两个大圈,穿街过巷,甚至翻越了两处低矮的院墙,确认身后再无“尾巴”,心情才略微平复。然而,心头的阴影并未散去,反而因这短暂的“安全”而更加沉重。
“走吧”陆羽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过得小心,那里恐怕已是龙潭虎穴。”
王华华点头,他同样有此预感。接下来的路会更加危险,高欢再嚣张,也不敢公然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大规模调派南山派弟子持械搜捕,更不敢轻易在闹市动手,引来官府干涉。但到了那错综复杂的胡同黑巷里,就没有多少顾忌了。
然而两人越是往狗尾巴胡同靠,街面上的气氛便越是不同寻常。这条路白日里本就嘈杂混乱,但在今日花夕节,这种混乱中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寂静。行人明显稀少了许多,偶尔出现的路人也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几分惊疑不定,目光躲闪,不敢与人对视。一些本该早早开张的铺子,此刻却门板紧闭,只留下一条黑黢黢的缝隙,仿佛里面藏着无数窥探的眼睛。空气中,除了惯常的尘土、馊水与劣质脂粉的混合气味,还隐约飘荡着一丝……极淡的、被刻意冲洗过却难以完全掩盖的铁锈般的甜腥气,以及一种木料焚烧后特有的、焦糊中带着油脂的气味。
陆羽与王华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阴霾。两人又一次没有直接进入,而是绕到侧面,找到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攀上一段低矮的、长满苔藓的土墙,伏在墙头向胡同内望去。
那棵作为地标的、被雷劈过只剩半边的歪脖子老槐树,依然孤零零地立在胡同口,枯瘦的枝桠在风中微微颤抖,投下破碎的阴影。但往日树下或蹲或站、眼神机警、属于张放手下的那些闲汉或小贩,此刻一个也不见踪影。胡同深处,一片死寂,与周围街巷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声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对比。
目光越过墙头,看清胡同内的景象时,王华华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骤然收缩!
狭窄破败的狗尾巴胡同,此刻俨然已是一座修罗屠场!
青石板和泥土地上,大片大片暗红发黑、尚未完全干涸的粘稠血迹泼洒得到处都是,有些地方的血迹被水粗略冲洗过,晕染开更大片的污渍,混合着泥污与垃圾,显得更加肮脏刺目。墙壁上,斑斑点点的喷溅状血痕触目惊心,甚至能看到刀斧大力劈砍留下的深深凹痕与木屑。
胡同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不下十具尸体!有男有女,穿着各异,此刻却都以扭曲痛苦、充满不甘的姿态倒在了血泊与污秽之中。有的脖颈被利刃几乎割断,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歪斜;有的胸腹洞穿,肠肚外流;有的头颅碎裂,红白之物涂了一地……死状凄惨,浓烈的血腥味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依旧顽固地钻入鼻腔。苍蝇已经开始在尸体和血迹上聚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更令人心头发寒的是,胡同深处,那间门口挂着破旧茶幡、平日里作为张放及其手下聚集议事、也是消息集散地的简陋茶棚,已然被烧毁大半!木质的棚架焦黑坍塌,冒着缕缕带着焦臭味的青烟,残存的几根柱子还在苟延残喘地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爆裂声。茶棚内外,同样倒伏着数具焦黑难辨或血肉模糊的尸体,与灰烬混在一处,难以分清彼此。
整个狗尾巴胡同,已然成了一处刚刚经历过血腥清洗与焚烧的死亡之地!张放在此地的势力,竟已遭到了灭顶之灾!
敢在这节日当头在城中如此大动干戈高欢是真疯了?陆羽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寒,看来自己还是大大低估了高欢的能量与跋扈程度,惊疑的同时也下定了决心,哪怕是付出点代价这回也不能让高欢活着离开了,不然未来永无宁日。
而就在此时,胡同深处那间半塌的茶棚焦黑的断梁后面人影晃动,两个罩着普通布衣、手持染血钢刀的汉子,骂骂咧咧地从废墟里拖出一具尚在微微抽搐的身体。其中一人不耐烦地踢了踢那人的头颅,确认其彻底断气,然后像扔垃圾一样将其甩到旁边的尸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真他娘的晦气!折腾这么久,骨头倒是啃掉几根硬的,可几个大头和泥鳅一样,连个影子都没摸到!还有那个杀了咱们不少兄弟的金不换,也不知道钻哪个耗子洞去了!”一个脸颊有刀疤的汉子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烦躁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烟灰。
“还不是高公子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对狗男女,还有那个什么大盒子!这破地方又脏又臭,老子一刻也不想多待!赶紧搜,搜完回去交差领赏是正经!听说百花楼新来了个清倌人……”另一人接口,脸上带着残忍与淫邪交织的不耐。
陆羽和王华华的心瞬间沉到谷底,虽然金不换几人还活着,但这烨城已成绝地,双拳终究难敌四手,多留一刻便多一分被围殴的危险。
“走!”陆羽用几乎细不可闻的气音对王华华道,同时打了一个斩钉截铁的“立刻撤离”手势。必须立刻离开,另寻生路了。
然而,就在他们的脚刚刚踩上身后巷道那冰凉粗糙的青石板,身形将转未转的刹那——
一个平淡无波、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能直接钻进人脑海深处的声音,从他们正前方、巷道的拐角阴影处,清晰地传来: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陆羽和王华华全身血液仿佛冻结,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两人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只见前方巷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面容平凡、身材瘦削、仿佛随时会湮没在人群中的中年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早已在此等候了千万年。正是昨夜在高欢身侧,那个灵觉恐怖、一眼洞穿他们藏身之处的灰袍供奉!
他依旧微阖着双目,仿佛在假寐。但陆羽和王华华却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冰冷锐利、如同实质冰锥的目光,已然穿透了那层薄薄的眼睑,精准无比地、牢牢地锁定了他们!那股昨夜曾感受过的、沉重如万载玄冰、粘稠如无形蛛网般的气机压迫感,再次轰然降临,将两人周身数丈范围内的空间尽数笼罩、凝固!这一次,压迫感更甚,距离更近,杀意更为赤裸!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是怎么洞察了他们的行踪,并提前绕到前方,堵死了这条看似唯一的退路?!
刹那间,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两人!此人灵觉之恐怖,追踪术之精绝,远超想象!他甚至能预判他们的行动路线,在此守株待兔!
“跟紧我!”陆羽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在气机锁定下艰难吐出。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并非直冲或后退,而是向左前方、一堆废弃的破木桶和箩筐处诡异飘出,仿佛一片被狂风吹起的落叶,轨迹难测。同时,她双手齐扬,早已扣在掌心、蓄势待发的十数麻将牌,如同被惊起的蜂群,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厉啸,朝着灰袍人以及他身后可能存在的伏击点爆射而去!
这些麻将牌并非盲目乱射,有的直线疾驰,有的划出诡异弧线,有的甚至在飞行中相互碰撞,骤然变向,瞬间交织成一张立体而致命的死亡之网,封死了灰袍人前方、左右乃至上方的大部分空间!不求一击毙敌,只为制造最大的混乱与干扰,撕裂他那如影随形的气机锁定,争取那转瞬即逝的逃脱之机!
王华华的反应几乎与陆羽同步!在陆羽低喝的瞬间,他已将“游龙无影”身法催动到极致,身形并未高掠,而是贴着右侧湿滑的墙壁,如同壁虎游墙。同时手里也掏出一副麻将牌向着灰袍人的方向电射而去!
然而,那灰袍供奉的反应,快得超乎常理,近乎鬼魅!
面对陆羽那铺天盖地、轨迹刁钻诡异到极点的暗器风暴,他竟不闪不避,只是原本微阖的双目,倏然睁开!
“嗡——!”
一声低沉却震撼心神的嗡鸣,并非来自实物,而是源自空气的剧烈震荡!以灰袍人身体为中心,一股肉眼难见、却沛然莫御、沉重如山的无形气墙,瞬间凝聚、扩张!那些激射而至、蕴含陆羽精纯内力与巧劲的麻将牌,撞在这堵凝实的气墙之上,竟然发出“噗噗噗噗”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暴雨击打在厚重的牛皮鼓面上!去势骤减,轨迹歪斜,劲力被层层消弭,纷纷无力地坠落在地,只有少数几枚灌注了陆羽特殊螺旋劲力、专破内家真气的,勉强穿透了气墙外层,但也已是强弩之末,被灰袍人随意抬起枯瘦的手掌,凌空一拂,便如拂去灰尘般轻松扫开,叮叮当落在一旁。
而与此同时,灰袍人那冰冷得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目光,已然锁定了身形如电的王华华。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着王华华疾驰的身影,凌空轻轻一点!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淡若清晨山林间第一缕雾霭、却快如闪电惊雷的青色指风,骤然破空!指风纤细,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与毁灭气息,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强行撕裂的尖锐厉啸,甚至连光线都似乎微微扭曲!直射王华华后心要害!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锁死了王华华闪避的空间,蕴含了灰袍人精纯的内力,中者非死即残!
王华华虽在全力飞掠,但灵觉早已提升到极致,那冰寒刺骨、死亡临头的危机感如同钢针般刺入他的神经!他心中骇然,这灰袍人隔空一指,威力与速度竟恐怖如斯!仓促间,他根本来不及回身格挡,也无力完全避开那锁定气机的指风,只能凭借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本能,将全身内力疯狂灌入双腿,猛地向前一扑,同时身体在半空中极力向右侧扭转,做出一个近乎违背常理的拧身动作!
“噗嗤!”
青色指风擦着他的左肩外侧掠过,并未直接命中,但那凌厉的指风边缘,依旧如同最锋利的刀刃,轻易撕裂了他粗布衣衫和护体真气,带起一蓬殷红的血花!王华华只觉左肩传来一阵火烧火燎、深入骨髓的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犁过,一股阴寒尖锐的气劲顺着伤口直往经脉里钻!他闷哼一声,身形失控,踉跄着向前扑出好几步,才勉强以剑鞘拄地,稳住身形,左臂已是鲜血淋漓,剧痛让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淦!”陆羽见状,清冷的眸中厉色一闪,但她此刻自身亦被灰袍人那沉重如山的澎湃气机牢牢锁定,仿佛陷入无形泥沼,每一次移动都倍感滞涩,难以立刻援手。她一咬牙,知道今日已是不死不休之局!这灰袍供奉实力深不可测,灵觉诡异,追踪术超绝,若不趁此刻拼死将其重创甚至击杀,他们二人绝无逃脱可能,必将被源源不断的追兵耗死在此!
她不再试图游走逃离,身形骤然由极动转为极静,面对灰袍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极长,胸膛微微起伏,丹田深处,沉寂的“情种”因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决绝战意与生死危机而引动,开始剧烈震颤,迸发出远比平日更加精纯、也更加冰寒凛冽的阴柔真气,与她自身修炼的其他内功以及大量嗑下却未来得及消化的药力飞速交融、压缩、质变!
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从之前的灵动飘忽、暗藏杀机,骤然变得沉凝如山岳,又仿佛万载寒潭,深不见底,冰冷刺骨,一股丝毫不逊于灰袍人的凛冽气势,自她娇小的身躯中升腾而起,与对方那沉重磅礴的气场悍然对撞!
“咦?”灰袍人似乎察觉到了陆羽气息这突兀而剧烈的变化,一直古井无波的眼中,首次掠过一丝清晰可辨的讶异。他依旧站在原地未动,但那股锁定陆羽的气机,却骤然变得更加凝实、更具侵略性,如同无数无形的冰棱,从四面八方缓缓刺向陆羽,空气中甚至发出“嗤嗤”的轻微摩擦声。
陆羽感到呼吸微微一窒,周身皮肤传来被细针攒刺般的寒意,但她眼神却愈发锐利明亮,仿佛有两簇冰焰在瞳孔深处燃烧。在对方这全力施为、近乎实质的气机压迫与试探下,她反而摒除了一切杂念,灵台一片冰镜般的清明,感知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敏锐层次!她清晰地“看”到了——对方那浩瀚磅礴、似乎深不可测的气势之下,内力运转的某种特定节奏与隐隐的滞涩之处,那模拟出的、令人心悸的威压中,一丝并非完全圆融如意的“造作”之感!
此人真实修为,其实与自己一样,皆在炼气巅峰,半步炼神的门槛之上徘徊!只是对方显然修炼过某种极为高明的专门用于强化灵觉,凝练气势,模拟高阶威压、甚至带有精神震慑效果的特殊秘传法门,加上年岁更长,内力积淀更为深厚,经验老辣,以及已经提前修炼好的一部分外放罡气的技巧,这才能在气势上营造出如此骇人的效果,昨夜隔空锁定的灵觉也异常敏锐。但其真实战力,尤其是生死搏杀间的瞬间爆发与应变,未必能稳稳压过自己这历经生死、功法特异、且同样半步炼神的修为!
看穿了这一点,陆羽心中杀机如火山喷发,再无丝毫保留!此人看来乃高欢最大倚仗之一,灵觉追踪之术堪称噩梦,若不趁其托大、单独面对自己、且尚未完全摸清自己底细之时,以雷霆手段将其速杀,今日他们二人绝无幸理,日后也必成心腹大患,寝食难安!
心念如电光石火,陆羽已然动了!她不再保留,将《风影灵月大法》催动到生平极致,整个人的身影骤然变得模糊,仿佛融入了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并非直冲灰袍人,而是以一道违反常理的、飘忽不定的“之”字形轨迹,绕着灰袍人疾速游走!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拉出一连串淡淡的残影!
同时,她双手十指幻化出无数指影,一枚枚颜色质地各异、或黝黑无光、或泛着幽蓝、或带着暗红纹路、或内藏机括、或附着不同属性真气的麻将牌,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死亡精灵,从各个绝对意想不到的角度、带着尖锐凄厉到极点的破空尖啸,狂风暴雨、连绵不绝地袭向灰袍人周身所有要害与可能的闪避方位!眼、喉、心、腹、下阴、关节……无所不包!
这一次飞出的暗器,不再仅仅是干扰,每一枚都灌注了陆羽此刻凝聚到极致的精气神,是她结合了前世暗器理论与此世武功、苦心钻研出的、真正的搏命杀招!
灰袍人脸上那丝讶异迅速转化为凝重。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在被他气机牢牢“压制”、境界“不如”自己的情况下,非但没有崩溃或逃窜,反而敢如此悍勇凌厉、不死不休地主动发起反击!而且这反击的诡异、迅疾、狠辣程度,尤其是那暗器手法中隐含的、某种令他隐隐感到熟悉又忌惮的韵律,完全超出了他的预估!这绝不是寻常江湖门派能教出来的手段!
他冷哼一声,终于不再托大,那双一直自然下垂的手骤然抬起!只见他双手或拍、或拂、或弹、或点,动作看似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却精准、稳定、经济到了极点,每一次出手,都恰好迎向一枚袭来的麻将牌。
他的掌指之间,淡青色的青色真气流转吞吐,每一次与麻将牌接触,都发出“叮叮当当”如珠落玉盘、或“噗噗”如中败革的奇异声响,将那些刁钻狠辣、角度诡异的麻将牌或击飞、或震偏、或以巧妙的柔劲卸开,使其偏离轨道。偶尔有几枚特别阴险、诡迹莫测的突破了他掌指的封锁,也只是激起一圈圈淡淡的涟漪,难以真正近身。
但陆羽的攻势如同永无止境的汹涌波涛,一浪高过一浪!她游走的速度越来越快,发射的频率和角度也越发刁钻诡异,时而如天女散花,覆盖大片;时而如灵蛇出洞,专攻一点;时而又如同鬼魅般从灰袍人视觉死角袭来,逼得他不得不将大部分心神与内力用于应对这源源不绝、奇诡莫测的暗器风暴,一时间竟也被牢牢缠住,无法轻易近身反击,更无法分心他顾。
另一边,王华华忍痛连点左肩几处大穴,暂时止住流血,压制住那缕入侵的阴寒指劲,见陆羽与灰袍人战在一处,那令人窒息的磅礴气机被陆羽悍不畏死的攻势生生牵制住大半,心中稍定,涌起一股夹杂着痛楚的豪情。他知道此刻必须与陆羽并肩,才有生机!他强提一口真气,欲用暗器从侧翼袭扰,配合陆羽的攻势,哪怕拼着伤势加重,也要为陆羽创造一击必杀的机会!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气机纠缠最烈、双方精神都高度集中于彼此之时——
“咻咻咻咻咻——!!!”
一连串尖锐急促到刺破耳膜、带着死亡颤音的破空厉啸,骤然从巷道两侧的屋顶、墙头、甚至他们身后的杂物堆中暴起!数十上百点闪烁着暗金色淬毒寒芒、快如流星赶月的金钱镖,如同天罗地网,又像是凭空降下的一场金属暴雨,带着凌厉无匹的劲风,朝着正在激斗的陆羽、灰袍人,以及刚刚稳住身形、正欲动作的王华华,铺天盖地、无差别地笼罩射击而来!
这覆盖面积极广,几乎囊括了整条巷道,力道沉猛歹毒,显然是南山派中擅使暗器的高手齐发,意图将三人连同这片区域一同淹没,根本不顾忌是否会误伤那灰袍供奉!
定是高欢手下其他的南山派高手追到了!而且一来就是绝杀之势,配合默契,时机拿捏得狠毒精准,恰是双方旧力略尽、新力未生、气机牵引最甚、最难闪避的刹那!
眼看那密密麻麻、闪烁着淬毒幽光、带着刺耳尖啸的金钱镖,就要将两人彻底吞没、撕碎,王华华甚至能感觉到那凌厉的劲风刺痛面颊,陆羽也因急速变向闪避而身形出现了一丝不可避免的滞涩——
千钧一发,生死立判之际!
“闭气!趴下!”
一道沙哑、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决断的女声厉喝,从王华华侧后方、那堆他们之前藏身观察的破烂箩筐与木桶的阴影最深处炸响!
声音响起的刹那,一道身影迅疾如潜伏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暴起扑出!来人手中并无兵刃,只是双手以一种奇特的手法连扬,大把大把的灰白色、带着刺鼻辛辣与石灰气息的粉末,如同浓雾般在她身前爆散开来,瞬间弥漫了小半条巷道!这粉末不仅遮蔽视线,更带着强烈的刺激性,让人双眼刺痛,泪水横流,呼吸为之一窒。
与此同时,那黑影已如鬼魅般窜至王华华身侧,不由分说,一只冰凉却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他未受伤的右臂,低吼道:“信我!走!”
那人力道奇大,带着他猛地向那堆破烂箩筐后、一面看似完整、实则墙根处有着不易察觉缝隙的砖墙撞去!那里,似乎有一块砖石是松动的!
“陆羽!”王华华被带得一个踉跄,下意识回头嘶喊。
只见陆羽在金钱镖及体、粉末弥漫、视线与感知同时受到严重干扰的混乱瞬间,展现出了惊人的应变能力与战斗直觉!她并未盲目闪避所有金钱镖,而是身形猛地向下一伏,几乎贴地,同时一枚特制的、边缘锋锐如刀的骨牌脱手,并非射向敌人,而是精准无比地击打在灰袍人因应对金钱镖和粉末而微微波动的某处薄弱节点!
“铛!”一声脆响,那灰衣人连退数步,陆羽借这一击的反震之力,身形如同被无形之手向后猛拉,恰好也朝着那堆箩筐、那面有问题的砖墙方向倒飞而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密集的镖雨,只有几枚边缘的金钱镖擦着她的衣袖和裤脚飞过,带起几缕布丝。
“走!”陆羽倒飞中,清冷的声音传来,冷静依旧,却多了一丝决绝。
那黑影见陆羽跟来,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不再犹豫,抓着王华华,合身撞向那面砖墙!
“咔哒……哗啦……”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紧接着是砖石摩擦移动的沉闷声音。那块松动的青砖向内陷落,墙壁上竟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黑影带着王华华毫不犹豫地钻入。陆羽紧随其后,在钻入洞口的刹那,反手又是数枚麻将牌激射而出,并非射向追兵,而是射向洞口上方和两侧的承重砖石!
“砰!砰!哗啦啦——!”
暗器精准命中关键处,本就年久失修的砖石结构受力,顿时坍塌下来,大小不一的砖石碎块混合着尘土,“轰”地一声将洞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金钱镖袭来到三人钻洞、洞口被堵,总共不过三四息时间!等灰袍人挥袖震散大部分辛辣粉末,驱散视线干扰,南山派高手从屋顶、墙头跃下,看到的只有满地狼藉的金钱镖、散落的麻将牌、坍塌的箩筐木桶,以及那面被砖石彻底堵死、不知后面是何情形的墙壁。
灰袍人面沉如水,原本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燃起了两簇冰冷的怒焰。他没想到,煮熟的鸭子,竟然在最后关头,被人以如此诡秘熟稔、显然早有准备的方式,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救走了!而且救人的手法,对地形的利用,时机的把握,绝非寻常之辈!他缓缓走到那堵死的墙洞前,伸出手指,在砖石上轻轻一抹,指尖沾上些许新鲜的刮痕和灰尘。
“挖开!追!”他冰冷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却让周围的南山派弟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几名弟子连忙上前,用刀剑试图撬开堵路的砖石,但那坍塌得颇为巧妙,一时难以迅速清理。
墙洞之后,并非直接的安全屋,而是一条狭窄、低矮、蜿蜒曲折、充满了浓重霉味、尘土气息和某种地下阴湿气味的黑暗暗道。暗道内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方隐约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指引着方向。
王华华被那黑影拉着,在绝对的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左肩伤口被剧烈牵动,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牙关紧咬,才没哼出声。陆羽紧随其后,她的呼吸依旧比王华华平稳,但在这封闭的暗道中,也能听出明显的急促,显然方才的搏杀与突围,消耗亦是巨大。
暗道似乎极长,而且构造复杂,七拐八绕,时而向上攀爬,时而向下倾斜,感觉穿过了不止一栋房屋的地基或夹层。黑暗中无法计时,但感觉至少奔跑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前方才隐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昏黄如豆的油灯光芒。
那黑影在光晕处停下,似乎侧耳贴在旁边的土壁上,凝神倾听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异响,她才小心翼翼地将手按在身旁一块看似普通的凸起石块上,轻轻一推,一拧。
“嘎吱……”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一扇伪装成土墙、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的简陋木门,被向内推开了一条缝隙。昏黄的光线从门缝中流泻出来,照亮了门前一小片满是尘土的地面。
黑影再次确认无误,这才将门推开到可容人通过的大小,低声道:“快进来!”
三人迅速闪身进入门内。黑影立刻反手将门关上,熟练地插上内里的木闩,还用一根粗木棍顶住。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脱力般,背靠着木门,缓缓滑坐在地,扯下了脸上早已被汗水和灰尘浸透的黑巾,剧烈地喘息起来,胸膛起伏不定。
借着屋内那盏放在破木箱上、灯焰如豆的小油灯的光芒,陆羽和王华华终于看清了救他们之人的模样,以及这处藏身之所的景象。
救他们的人,正是颜红玉!只是此刻的她,与王华华记忆中那个妖艳而危险的样子截然不同。她穿着一身沾满尘土和污渍的紧身黑色夜行衣,脸上、手上都沾着黑灰,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唯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疲惫、惊悸,却又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藏的焦虑。她看起来瘦了不少,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风霜。
“颜姑娘?!是你?!”王华华惊喜道。
陆羽微微蹙眉,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审视与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观察。她没有说话,只是迅速扫视着这间屋子。
这里似乎是一间废弃已久、位于地下的储物室或地窖,空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是粗糙的土墙,头顶是低矮的、能看到根根梁木的顶棚,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霉烂木头和一种陈年药材的古怪混合气味。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木箱、麻袋和杂物,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那盏小油灯是唯一的光源,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
而更让陆羽和王华华心头一紧的是,在屋子另一侧,一堆较高的破麻袋后面,传来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和一个虚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嘶哑声音:
“是……是陆女侠,秦少侠吗?你们……可算来了……”
陆羽和王华华循声望去,只见颜红玉起身,快步走到那堆麻袋后,拨开遮挡。后面一片稍微干净的空地上,铺着些干燥的稻草和破旧被褥,上面躺着两个人。
一人浑身是血,衣衫破碎,面色惨白如金纸,胸口、腹部缠着厚厚的、已被鲜血浸透发黑的布条,正是金不换!他看起来伤得极重,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眼神涣散,嘴唇干裂起皮,全靠一口气硬撑着。看到陆羽和王华华,他浑浊的眼中勉强亮起一丝微弱的光,想要抬手,却只是手指微微动了动。
另一人是个精悍的短髯汉子,同样身上带伤,左臂用布条吊着,脸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但精神尚可,正握着一把染血的单刀,背靠着土墙,警惕而疲惫地看着门口方向。陆羽记得,此人是张放手下一个颇为得力、名叫“陈七”的头目。
“老金!陈七兄弟!”陆羽连忙上前,看到金不换的惨状,心头剧震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伤得这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