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油灯火苗在浑浊的空气里轻轻跳动，把地窖里几张满是血污、尘土和绝望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阴影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变长，空气里弥漫着很重的霉味、血腥味儿、汗味儿，还有金疮药和腐土混合的奇怪味道，让人呼吸都不顺畅了。
金不换吃了陆羽随身带的那几粒救命药，辅助还帮他疏通了一部分淤血后，喘气总算是稍微平稳了一点儿，虽然依旧虚弱得好像风中的残烛一样，但至少能够勉强开口说话了。
陈七那边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襟，重新为他和自己包扎了伤口。
而颜红玉靠坐在门边的阴影里，闭着眼睛调整呼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不过她紧绷的肩线表明她并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陈七首先打破了寂静，只听他声音嘶哑道：“高欢这狗杂种，这次是真疯了！在烨城这地界，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调动南山派的人，雇来恶丐杀手，如此大规模地血洗我西街堂口，屠戮我帮中兄弟……这他妈是犯了大忌！“
“他以为他是谁？高华吗？就算是南山派掌门，在烨城这么干，也得跟其他几家打个招呼，给官府留点脸面！“
“他这厮必定是先斩后奏，甚至可能连南山派内部都没通气过，就是仗着他那个快要倒台的便宜舅舅，还有他那点捐来的官位，在这铤而走险！“
他眼中闪烁着仇恨与算计交织的光芒：“他感这么干，等消息传开，镇远镖局、铁掌帮、净衣派、还有城里的几大商会、乃至衙门里收了咱们孝敬的叶三爷，都绝对不会坐视不管。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高欢坏了规矩，把事情做绝，就是自绝于烨城！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压力就会到他头上！说不定，咱们熬过眼下，就能看到这杂种被群起而攻之！”
不过话音刚落，靠在干草堆上面色依旧惨白的金不换就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却清晰地泼了一盆冷水：“陈七兄弟……咳咳……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高欢……也不是傻子。他敢这么干，必然有所倚仗，或者说……已经计算好了后果。不错，他这么干，是坏了规矩，会得罪很多人。但……那又如何？”
金不换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道：“镇远镖局与南山派本就有怨，巴不得看南山派出丑，但让他们现在就跟发了疯的高欢正面硬碰，替咱们出头？
“不可能，铁掌帮、其他几家，或许会不满，会警惕，但要说立刻联合起来对付高欢，为咱们这些已经垮了的残党讨公道？更是痴心妄想。江湖规矩……呵，规矩是活人定的，也是用来约束活人的。咱们现在，在那些人眼里，跟死人……区别不大“
他停了一下，脸上有一丝苦涩还有更重的忧虑： “更要命的是……官府的态度，陈七兄弟，你以为高欢区区一个捐来的巡城校尉，就敢这么无法无天？巡城校尉上面，有城防司，有府衙，有按察司！他在这节日里闹出这么大动静，死了这么多人，火光喊杀声传遍西城，你以为那些官老爷都是聋子瞎子？可咱们躲到这里，外面可曾听到大队官差搜捕、弹压的声音？”
地窖里又安静下来了，就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大家心里都有点沉重，确实，都这么长时间了，除了南山派的人在追杀，没看到有大队官兵来掺和，这本身就挺不正常的。
“你的意思是……”陆羽清冷的声音响起，她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开口“高欢敢这么做，要么是得到了官面上某位，甚至某几位大人物的默许，至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就是他手中握有足以让某些人闭嘴，或者必须配合他的……把柄或利益。”
金不换艰难地点了点头看着她道：“陆公子明鉴。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指望官府主持公道，或者指望其他势力立刻施压，短期内……希望渺茫。高欢现在，就是一条毫无顾忌的疯狗，一心就想得到他要的东西，其他的什么都无所谓”
“那我们怎么办？就干坐着在这里等他们弄死我们吗？！”陈七有些焦躁地低吼，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等？当然不能等”金不换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但也不能盲目往外冲。高欢现在必然在全城布下天罗地网，那个木供奉更是一把好手。我们需要……确切的消息。需要知道外面到底到了哪一步，官府到底是什么态度，其他势力有没有什么异动”
他看向陆羽和王华华，又看了看颜红玉，最后目光落在陈七身上：“陈七兄弟，你在西街多年，除了明面上的兄弟，应该还有些不为人知的、传递消息的门路吧？可靠吗？”
陈七一愣，随即点头：“有！‘老鹞子’！他是个独来独往的飞贼，轻功好，路子野，只认钱，也认我陈七几分交情。他常年在西街屋顶上讨生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且有自己的一套传递消息的法子，很难被跟踪。只是……请他出手，价码不低，而且他现在在哪，我也不能百分百确定。”
“钱不是问题。”金不换道，他示意颜红玉从他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硬物，打开，里面是几张大额银票和一些金叶子“我老金别的没有，就是还剩下点压箱底的浮财。陈七兄弟，你想法子，联系上‘老鹞子’，让他立刻去办几件事“
“先是要探听官府对西街昨夜之事的官方说法，以及城防司、府衙的动向；二来查探下镇远镖局、铁掌帮等势力的反应，尤其是他们对高欢此举的态度；还有留意下高欢人马的调动，看看他们这些日子下榻在哪里”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告诉他，事情办妥，这些金叶子都是他的。如果消息紧要，我另外还有重谢。但要快，而且要绝对小心！”
“我不建议近距离去查高欢他们的踪迹”陆羽摇了摇头道“那个木供奉或许是修过专门的法门，我们两人在他面前完全没法遁形”
“这是自然”金不换点头道“那木天骏本就是靖夜司出身，后来是得罪了达官显贵撤职才被高华纳入囊中，一身缉拿追踪的本事自不在话下”
陈七接过银票和金叶子，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好！你放心！那‘老鹞子’虽然贪财，但收钱办事的规矩还是讲的，而且他最恨南山派那些鼻孔朝天的家伙。我这就想办法联络他！”
他说着，挣扎起身，走到地窖一处角落，那里有个不起眼的、用烂木头堵住的缝隙。他小心翼翼地将烂木头挪开一条缝，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似乎是什么食物残渣的东西，塞了出去，又用一根细铁丝，按照某种节奏，在外面轻轻刮擦了几下。
“这是……鸽子食和暗号？”王华华看得有些惊讶。
“老鹞子养了几只特别的‘猫头鹰’，专门在夜里活动，白天就躲在附近几处隐蔽的窝巢里，他教过我召唤飞鸟和留下暗号的法子，”陈七压低嗓音说，接着重新封严实了那道缝隙“要是他就在附近，信号很快就能传过去，至于能不能立刻找到他，那就得靠运气”
做完这一切，众人心头稍定，至少不是完全被动等死了。陆羽又转头问陈七道：“既然那木天骏如此擅长追踪之术，他们会不会清理好后从暗道追到这处地窖来，我们要不要先出城从长计议？”
陈七听闻后摇了摇头道：“这暗道本就是前朝守城挖的，这帮人若是敢从下面追来可太好了，随时可以启动机关全部活埋了”
彻底打消疑虑后陆羽便不再言语，抓紧时间调息恢复处理伤口以及给熟悉了套路的木供奉准备一些”小玩具“。她给了王华华一瓶强效的金疮药，又检查了他肩头的指伤，所幸那木供奉的异质真气虽阴毒，但侵入不深，在药王谷真气和药物双管齐下，已被控制住，只是左臂暂时无法发力。
颜红玉也默默地坐着打坐，不过她的气息好像有点乱，脸色还是白白的，额角隐隐有冷汗渗出来，陆羽看了她一眼，心里动了动，但是没多问。
时间在等待里慢慢过去。
地窖里头就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还有外面偶尔传来的、特别模糊又老远的市井声响，好像隔着一个世界似的，金不换有时候睡着，有时候醒过来，每回一醒，眼睛里都满是对消息的盼望和不安，陈七就一直侧着耳朵听外面那个缝隙的动静，跟个石雕似的。
约莫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就在众人的耐心即将耗尽之时，那处缝隙外，突然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类似老鼠啃咬的“窸窣”声，紧接着，是“扑棱棱”鸟类振翅的微响。
陈七精神一振，连忙挪开烂木头，伸手出去摸索。片刻后，他收回手，手里多了一个用细草茎捆着的、手指粗细的小竹管。
他迅速打开竹管，倒出一小卷用炭笔写着密语的薄纸。就着油灯昏暗的光线，他眯着眼，仔细辨认着上面的鬼画符般的符号和缩写，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样？”王华华忍不住问道
陈七放下纸条，脸色铁青，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也熄灭了，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坏消息……全他娘是坏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转述：“官府……城防司和府衙那边，今天一早出了告示，说昨夜西街‘污衣帮’与不明江湖匪类因利益冲突发生大规模械斗，死伤数十人，已着令巡城兵马严密巡查，缉拿凶徒云云……定性为‘江湖私斗’，把南山派完全摘了出去！而且，负责此案协调的，就是按察司的一位副使，姓梅“
地窖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下来了。官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偏向高欢，把这件事定性成江湖底层帮派之间的争斗，不深入追究，甚至有可能是在给高欢接下来的行动清理障碍
“镇远镖局、铁掌帮那边，确实有议论，对高欢的霸道极为不满，但……仅限于私下议论。镇远镖局的总镖头据说今早被衙门请去喝茶了。铁掌帮的帮主则闭门谢客。其他几家商会，更是不见动静。老鹞子说，他感觉……感觉像是上面在压着这件事，不让它闹大”
“还有高欢的人，包括那个木天骏，现在正分成数队，带着一种獒犬，在西街及周边区域挨家挨户、掘地三尺地搜查！特别是那些废弃的房屋、地窖、暗道！老鹞子说，看那架势，不把咱们翻出来，绝不会罢休！而且……他说似乎看到有官差打扮的人，在给那些獒犬喂什么东西，像是增强嗅觉的……”
陈七颓然坐倒，眼中一片疲惫。金不换也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情绪激荡之下，伤势又有反复。
颜红玉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能坐以待毙，趁他们还没搜到这里，摸出去，说不定还能找机会给高欢除掉“
“摸？往哪里摸？”陈七咬牙，眼中布满血丝“那几个南山弟子飞金钱镖飞得天罗地网的，还有獒犬，还有那个供奉！摸去就是送死！”
“那也比在这里傻呆着直到被堵住瓮中捉鳖强！”颜红玉反驳。
陆羽一直默默地不说话，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最后那几枚麻将牌的边缘，她的眼睛，越过争吵的那些人，看向那扇紧闭的、伪装成土墙的木门，又扫过这狭窄、没地方可退的地窖空间，外面远处隐隐传来的，好像比之前更清楚了些的，狗低沉的呜咽声和脚步声。
对面找过来了。
“汪！汪汪汪——！！！”
很快所有人都听到了那清晰、响亮、带着发现猎物兴奋的獒犬吠叫声骤然在头顶上方不远处炸响！紧接着，是纷乱而迅疾的脚步声，迅速朝着地窖入口的方向逼近！其中，夹杂着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正是那木天骏：
“在这里，地窖入口，围起来，弓箭手准备，不要让他们冲出来“
是信使的行踪被追踪了？还是那獒犬循着味来了？不过这都已经不重要了，所有的争论、迟疑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现在众人只剩下华山一条路了。
陆羽缓缓站起身来，动作平稳，没有一点颤抖，她先看看王华华，接下来又瞅瞅颜红玉，最后把目光投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金不换以及握着单刀的陈七，声音冷静得像万年寒冰
“走吧，只有一条路——杀出去。不然被抓了，必死无疑”
她走到木门前面，深吸一口气，接下来内力慢慢运转起来，接着一股冰寒凛冽的气息就开始在她身边弥漫开了，
王华华那边也站了起来，撕下布条，将受伤的左臂与剑柄死死缠在一起，眼中只剩下背水一战的疯狂。颜红玉紧咬下唇，戴好了贴臂的分水刺。陈七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握紧了刀。
“一会儿开门后，我和颜姑娘两个人一起使劲儿对付木天骏，看看能不能很快杀掉他，你和陈七兄弟拦住别的小啰，金老板，紧跟着我们”陆羽赶紧分配任务，这会儿已经没工夫慢慢想了。
剩下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点头同意，几个人都是从生死边缘走过好多回的人，这会儿不用多说，只有拼死战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