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断壁残垣、满地狼藉与横七竖八的尸体,涂抹上一层粘稠而凄厉的金红。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硝烟、尘土与恐惧混合的气息。风卷过,扬起几片焦黑的碎布与灰烬,打着旋儿,落入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泊,无声无息。
陆羽挟持着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如泥的高欢,每一步后退,都仿佛踩在刀尖上。周围那数十双眼睛,充满了惊惧、仇恨、不甘与贪婪,如同黑夜中饥饿的狼群,只要有一丝破绽,便会立刻扑上来,将他们撕成碎片。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缓慢移动中,他们退到了那处残破院门的门槛边。门外,是一条相对开阔、但同样寂静得诡异的巷道,夕阳将长长的、歪斜的影子投射在布满垃圾与污水的路面上。
生路,似乎就在眼前。只要退出这道门,进入巷道,或许众人就能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高欢这个人质,暂时摆脱这致命的包围圈。
然而,就在陆羽的后脚跟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
“踏、踏、踏……”
一阵整齐、沉稳、带着金属甲片轻微碰撞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巷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密集,显然人数不少,而且训练有素。
还有埋伏?陆羽瞳孔骤然收缩,扣着高欢咽喉的手指瞬间收紧!高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白上翻。
王华华和陈七也猛地绷紧身体,眼中露出绝望之色——难道是官府的兵马?高欢的后手?还是……另一波敌人?
院内那些南山派弟子和江湖好手也听到了脚步声,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暂时停止了缓缓逼近的动作,齐齐望向院门之外。
脚步声在院门外不远处停下。
紧接着,一个清朗温和、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从容气度的中年男子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兵器,停止争斗。本官烨城知府刘文谦在此,一切到此为止。”
知府?!刘文谦?!
这名字如同惊雷,在死寂的院落中轰然炸响!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骇与茫然。知府大人?朝廷正四品大员,烨城父母官,怎会屈尊亲临这等血腥污秽、如同修罗屠场之地?而且是在这等千钧一发、你死我活的要命关头?
陆羽心念电转,无数念头瞬间闪过脑海,但扣着高欢咽喉的手指却纹丝未松,反而更紧三分,指尖几乎要嵌入其皮肉。她微微侧身,以高欢瘫软的身体为盾牌,冰冷锐利的目光穿透院门弥漫的尘烟,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院外巷道中,不知何时已肃然立着两排顶盔贯甲、手持寒光闪闪长枪、腰佩雁翎刀的府衙精锐亲兵,约五十余人,甲胄鲜明,枪戟如林,肃杀凛然之气扑面而来,瞬间将巷道的颓败之气涤荡一空。亲兵队列之前,立着数人。
当先一人,年约四旬许,面皮白净,三缕墨黑长髯飘洒胸前,头戴乌纱,身着绯色绣云雁补子官袍,腰束金带,身形挺拔,气度雍容沉静,正是烨城知府刘文谦。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内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的惨烈景象,尤其在灰袍供奉那被砖石半掩、血肉模糊的尸身上略作停留,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旋即恢复古井无波的平静。
在刘知府身侧稍后,则站着数道让陆羽等人绝未想到的身影!
左侧竟是张放!尽管过去素未谋面,但对面此刻的体征与神色让陆羽第一时间就确定是他。只是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左臂用木板与布条牢牢固定吊在胸前,身上缠裹的绷带隐隐透出深褐色的血渍,显然伤势极重,远未痊愈。但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受伤的孤狼,死死盯着被陆羽挟持、狼狈不堪的高欢,脸上交织着刻骨的恨意、大仇将报的快意,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而他身旁站着三四个同样身上带伤、却眼神凶悍精猛、紧握兵刃的汉子,皆是其手下幸存的核心兄弟,此刻也都恶狠狠地瞪着高欢及其爪牙。
而右侧,则是两名身着华美衣裙、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少女。稍年长些的,却是在秦将军墓有一面之缘的飞贼楚香凝!她今日未着便于行动的劲装,而是换了一身鹅黄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锦绣披风,云鬓高绾,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眉目如画。原本假小子的风格大变,一时让陆羽差点没认出来。
然而此刻,她眉宇间却笼罩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深切关切,目光急急地在院内血腥狼藉中搜寻,当看到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修罗般挟持着高欢的陆羽,以及旁边同样伤痕累累、摇摇欲坠的王华华等人时,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眼中的忧色却瞬间更浓。她轻轻挽着身旁另一位少女的手臂,仿佛要从对方身上汲取一丝力量,又似在给予对方支撑。
那另一位少女,年约及笄,生得明眸皓齿,肤光胜雪,气质清贵娇柔,穿着一身水绿色绣缠枝莲的杭绸襦裙,外罩一件银狐皮里子的杏色斗篷,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只简单点缀着几颗莹润的珍珠,却更衬得她肤白如玉,我见犹怜。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好奇与一丝畏惧,如同受惊的小鹿,目光躲闪地瞥向院内血腥恐怖的场面,却又忍不住偷偷瞧向被甲士簇拥、神色威严的刘知府。看来二者之间的关系非同紧密。而在少女的另一侧,还跟着两个做丫鬟打扮、同样满面惊惶、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少女。
知府、张放、楚香凝、精兵……这身份悬殊、画风迥异的组合,竟如此突兀地联袂出现在这修罗屠场之外,让院内所有人,无论是陆羽一方,还是南山派和江湖好手,脑子都出现了瞬间的空白与凝滞。
高欢听到“知府”二字,死灰一片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最后一丝近乎癫狂的希冀与狂喜,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嗬嗬”作响,想要呼喊求救,却被陆羽那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模糊的“呃呃”怪声,涕泪交流,丑态毕露。
刘知府目光扫过院内惨状,最终落在被挟持的高欢以及持刃而立的陆羽身上,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官家威严:
“本官再说一次,放下兵刃,止息私斗。一切是非曲直,自有朝廷法度、官府公断。陆姑娘,秦少侠,还有诸位义士,请先放了高校尉。本官以朝廷命官、烨城知府的身份担保,绝不会让人在此继续妄动干戈,伤及无辜”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陆羽身上,那目光中并无明显的偏袒或敌意,只有一种居于上位者的审视与等待。
陆羽心念如电光石火,瞬间权衡利弊。知府亲临,带甲亲兵,话语中看似并无偏袒高欢之意,反而有制止厮杀、依国法处置的态势。而且,张放、楚香凝竟能立于知府身侧,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足以改变局势的信号!继续挟持高欢顽抗,与官府正面冲突,在对方有备而来、甲兵森严的情况下,绝对是死路一条。但就此放人……高欢及其背后势力盘根错节,若官府稍有偏颇,便是自陷死地。
她目光如冰,迅疾地看向张放。张放迎着她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却极其坚定地点了点头,眼神中传递出“可信、可行”的讯息。
她又瞥向楚香凝。楚香凝对她投来一个充满安抚与肯定的眼神,同时轻轻握了握身旁少女的手。
那少女似乎被院内惨状和紧绷气氛吓到,身体微微瑟缩,但感受到楚香凝的鼓励,又看到父亲沉稳的身影,她鼓起勇气,仰起苍白的小脸,细声对刘知府道:“爹爹,陆姐姐他们……看着不像坏人,定是被逼无奈……您、您要秉公处置才好……”
刘知府垂眸看了爱女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无奈,似是宠溺,又似有所触动,但他并未出言斥责,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陆羽身上,等待她的决断。
陆羽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极深,牵动刚才因为过度爆种导致的内伤,剧痛如潮涌来,她却面不改色,强行压下翻腾气血与经脉撕裂般的痛楚,松开了扣着高欢咽喉的手指。但碧幽剑那妖异冰冷的刃锋,依旧紧贴其颈侧,未曾远离半分。她清冷的声音因力竭、伤势与内息紊乱而显得沙哑低沉,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响彻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院落中:
“知府大人明鉴。我等皆为自保,不得已而为之。高欢倚仗权势,勾结黑道,屠戮西街无辜百姓,擅闯民宅,滥用私刑,更动用朝廷明令严禁、祸乱人心之情花粉末,其行径令人发指,天理难容。那木天骏乃其重金所聘、行凶作恶之元凶,已被我击杀于此。人证、物证、乃至这满院尸骸与灰烬,皆为铁证!伏乞大人明察秋毫,秉公而断,彻查此案,以正国法,以安民心,还我等与西街枉死冤魂一个公道!”
她的话语直指要害,尤其点出“情花”这等过去合欢宗造物乃朝廷禁忌之物,以及“击杀元凶”之事,字字千钧,不仅陈述事实,更将案件性质陡然拔高,上纲上线。
刘知府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再次深深看了陆羽一眼,那目光中审视的意味更浓,似乎要重新评估这个看似年轻、却能在如此绝境下保持冷静、言辞锋锐如刀的女子。他微微颔首,沉声道:“本官既已至此,自当详查。来人,先将高校尉带过来,小心看管。”
两名亲兵应声上前,动作利落地自陆羽手中接过几乎瘫软的高欢。高欢一脱离那死亡刃锋的掌控,双腿一软,若非亲兵架住,便要烂泥般瘫倒在地。他惊恐万状地望向刘知府,嘴唇哆嗦,想要辩解求救,却因喉部受伤与极度的恐惧,只能发出含糊破碎的“嗬……救……大人……”等音节。
“将高欢暂行收押,听候审问。院内其余人等,即刻放下兵刃,接受盘查。若有抗命不遵、意图反抗或逃窜者——”刘知府语气骤转凛冽,目光如电扫过院内那些脸色惨变的南山派弟子与江湖好手们“格杀勿论!”
“遵命!”五十余名亲兵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杀气盈野!
院内残余的南山派弟子与江湖好手,眼见最大的倚仗高欢被擒,知府亲兵甲胄鲜明、刀枪出鞘,哪里还有半分战意?不知谁先“哐当”一声扔掉了手中钢刀,如同瘟疫传染,顷刻间“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兵刃弃了一地。大多数人面色灰败,垂首束手。仍有几个眼神闪烁、面露凶悍之辈,似乎不甘就擒,身形微动,想要趁乱向墙头或废墟后窜去。
“嗖!嗖!”
数支劲箭破空而至,精准地钉在那几人脚前寸许之地,箭羽颤动不休!屋顶与墙头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数名张弓搭箭的府衙神射手,冰冷的箭簇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那几人骇然止步,脸色瞬间惨白,再不敢动弹分毫,被如狼似虎扑上的亲兵狠狠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
一场几乎注定要同归于尽、血染长街的惨烈血战,竟以此等突兀却又在某种情理之中的方式,戛然而止。
陆羽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松懈,眼前猛地一黑,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痛楚媚意与虚弱瞬间将她吞噬。王华华见状,心急如焚,想要上前搀扶,自己却也是脱了力,脚下踉跄,险些栽倒。楚香凝则早已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与咬牙撑住的陈七一道,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陆羽与王华华。张放亦忍着伤痛,示意手下兄弟上前,小心搀扶起几近昏迷的金不换与依旧神智昏沉、倚靠在断墙边的颜红玉。
刘知府看了一眼伤亡枕藉、如同鬼域的院落,对身旁一名师爷模样的文士沉声吩咐:“仔细清点伤亡,收敛所有尸首,详查现场每一处痕迹,尤其是那木天骏尸身周边,以及可能残留的药粉。所有涉案人等,不论生死,一律造册,分开看押,本官要亲自逐一讯问。速去请这烨城最好的伤科郎中过来,为几位义士诊治,不惜代价,务必保住性命。”
“是,大人!下官立刻去办!”那师爷神情一凛,躬身领命,匆匆安排人手忙碌起来。
刘知府又看了一眼被亲兵押走、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高欢,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转而看向在楚香凝等人搀扶下勉强站立的陆羽、王华华,以及被搀扶着的张放、金不换等人,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谨:
“几位义士,也需随本官回府衙一行,将此案前后经过,详细陈述,录下口供。诸位身上伤势不轻,本官已安排郎中在衙内等候,可先行诊治,再行问话。此案关系重大,牵涉颇广,还望诸配合”
张放强打精神,躬身行礼,声音虽弱却清晰:“草民等多谢知府大人主持公道!大人但有垂询,张某等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定当全力配合大人查清此案!”
楚香凝亦敛衽一礼,语带感激:“有劳刘伯伯费心周全。”
刘知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在亲兵簇拥下当先离去。师爷带着众衙役、仵作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血腥狼藉的现场,收敛尸首,查勘痕迹。
陆羽靠在楚香凝肩头,勉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最后望了一眼被夕阳染得猩红如血、仿佛在燃烧的天际,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心神骤然松弛,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剧痛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意识沉入无底深渊。耳畔最后隐约萦绕的,是王华华焦灼嘶哑的呼唤,楚香凝惊慌的“陆姐姐”,以及远处渐渐模糊的、属于官府的威严号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