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MVP结算

作者:阿克曼妥思 更新时间:2026/3/4 5:19:14 字数:8339

两日后,黄昏。

烨城最负盛名、号称“佳肴甲江南”的酒楼“邀月楼”顶层,最为奢华雅致的包厢“揽星阁”内。

红木雕花的大圆桌中央,摆着一尊精巧的铜鎏金三足莲花香炉,袅袅吐着清雅宁神的苏合香。桌上早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清蒸长江鲥鱼银鳞未褪,泛着琥珀般的油光,香气扑鼻;蟹粉狮子头硕大饱满,静静卧在澄黄油亮的浓汤之中;镇江水晶肴肉晶莹剔透,红白相间,宛如艺术品;大煮干丝细如发丝,根根分明,浸在乳白醇厚的鸡汤里;更有松鼠鳜鱼、**火方、三套鸭、雪花蟹斗等淮扬名菜,色香味形俱佳,令人望之食指大动。时鲜果品、精致细点、窖藏二十年的陈年花雕,更是摆满了桌边的小几与多宝格。

阁内陈设极尽风雅,紫檀木的桌椅窗棂纹理细腻,博古架上错落陈列着前朝官窑瓷器、古玉摆件,墙上挂着当世名家手笔的山水画卷,角落里的绿釉仰覆莲瓷尊内插着数枝时令菊花,平添几分清趣。推开厚重的雕花木窗,便可俯瞰大半烨城华灯初上、星河倒映的璀璨夜景,远处运河上帆影点点,渔火摇曳,近处街市人流如织,灯火如繁星缀地,带着市井生气的喧嚣与秋夜微凉的晚风一道透窗而入。

此刻,阁内已有数人落座,气氛看似融洽,却隐隐透着一种劫后余生、尘埃落定后的复杂情绪。

陆羽换上了一身新买的罗裙,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了个堕马髻,几缕发丝柔顺地垂落颈侧。脸上破天荒的施了些脂粉,遮掩了过度爆种后留下的苍白与疲惫,但眼底那抹沉静清冷,却比往日更深。

她静静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捧着一盏雨前龙井,目光淡淡地投向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仿佛窗外那繁华喧嚣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琉璃。

王华华坐在她身侧,头发用发带整齐束起,身上几道较深的伤口已仔细敷药包扎。他的气色比那日地窖外时好了太多,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结感已消散大半,只是眼神偶尔掠过身旁静坐的陆羽时,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后怕,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言的情绪。他面前也摆着酒杯,却并未多饮,只是默默听着席间交谈。

至于楚香凝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一身海棠红绣金线缠枝牡丹的缕金通袖裙,外罩一件杏子黄缕空云纹比甲,云鬓堆鸦,斜插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头步摇,耳垂明月珰,腕套羊脂白玉镯,端的是明艳照人,顾盼生辉。

她笑语嫣然,正与身旁那位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低声细语。那鹅黄衣裙的少女,正是那日刘知府的千金刘婉清。她今日似乎放松了许多,巧笑倩兮,眉眼弯弯,少了几分惊怯,多了几分闺阁少女的娇憨与好奇,偶尔会偷偷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一眼窗边沉静如水的陆羽和沉默的王华华,又迅速收回目光,颊边泛起浅浅红晕,带着大家闺秀特有的矜持与好奇。

陈七也换了身干净的劲装,脸上身上的伤口都已重新包扎妥当,虽然面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气息也显虚弱,但精神头很足,眼中重新有了光彩。他正与张放手下一位另名叫赵猛的,身上同样带伤却神情亢奋的头目,低声谈论着那日那场血战的凶险处与几位兄弟的拼死壮举,不时发出粗豪却中气不足的笑声,引得席间其他人侧目。

阁内气氛看似热烈,佳肴美酒当前,却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劫后余生者特有的释然与感慨弥漫在空气中,与食物的香气奇异地交融着。

“说起来,此番真是多亏了楚姐姐与刘小姐!”陈七端起面前斟满的酒杯,朝着楚香凝与刘婉清的方向,由衷地提高了些声音说道,只是嗓音仍因伤势和激动而有些沙哑,“若不是二位女中豪杰仗义援手,洞悉先机,又请动了刘青天这尊真神,咱们兄弟这次,恐怕真就全数交代在那地窖外边,成了高欢那杂种和南山派杂碎的刀下鬼了!我老陈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这杯酒,敬二位!聊表寸心!”

说着,他便不顾身上伤口疼痛,挣扎着站起身,一仰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呛得连连咳嗽,却咧着嘴笑。

楚香凝连忙举杯,浅浅抿了一口,连声道:“陈大哥快坐下,身上有伤,莫要牵动。这本就是香凝欲做之事,自义不容辞”

说着她放下酒杯,眼中带着诚挚的感激看向刘婉清道:“况且,此番能成事,婉清妹妹才是关键。若非她深明大义,在刘伯伯面前恳切陈情,事情绝不会如此顺利。”

刘婉清被众人目光注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细白的手指绞着衣角,细声细气地道:“陈大哥,香凝姐姐,你们快别这么说……我、我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那日花夕节,我与香凝姐姐在街上,确实看到了那海捕文书,画上的人……与陆姐姐、秦大哥有几分相似。后来又听香凝姐姐说了高欢的诸多恶行,还有西街的惨状,心中实在气愤难平。爹爹常说,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锄强扶弱。高欢如此倒行逆施,草菅人命,若官府不管,还有何天理王法?我不过是把所见所闻,心中所想,告诉了爹爹而已……”

她声音越说越小,脸颊却愈发红了。

楚香凝轻轻握住刘婉清的手,眼中满是欣慰,转而看向陆羽和王华华,这才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其实,此事说来也险。那日花夕节午后,我与婉清妹妹相约出游,本是想凑个节日的热闹。行至西街附近一处十字路口,见布告栏前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我心中好奇,便拉着婉清妹妹挤过去一看,竟是新贴出的海捕文书,上面墨迹未干,画着男女二人的肖像,虽画工寻常,只有六七分相似,但下面罗列的年龄、体貌特征,尤其是所悬的巨额赏格,却让我心中陡然一沉。那画像上的女子清冷神态,男子挺拔轮廓,分明与展眉姐、秦弟有几分神似!”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锐色:“我当时便知不妙,但面上不敢显露,只含糊对婉清妹妹说画像之人有些眼熟,许是认错了。婉清妹妹心思单纯,也未深究,但我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匆匆离开后,我立刻动用了八大门以及我个人的一些人脉关系,不惜代价多方打听,这才拼凑出高欢此番行动的骇人规模——他不仅调动了南山派在烨城的大部分精锐力量,更暗中勾结了数股心狠手黑、行事毫无底线的绿林之徒,甚至可能动用了其母族在按察司的部分关系,调动了部分巡城兵丁,以搜捕‘江洋大盗’为名,实则是在西街及周边区域布下天罗地网,誓要将你们赶尽杀绝!西街几处堂口一夜之间被血洗,火光冲天,死伤无算的消息,也被刻意压下,未能立刻传开……”

王华华听得双拳紧握,指节发白,眼中寒意森然,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高欢……当真该死!”

楚香凝点头,继续道:“我打听到这些,当真是心急如焚,坐立难安。我知道,单凭我,或者我认识的那些江湖上的朋友,在烨城地面上,绝难正面抗衡发了疯、且得到部分官府力量默许的高欢。硬碰硬,无异以卵击石。思来想去,唯有请动官面上真正有分量、且能压得住场面的人物出面干预,方有可能暂缓其攻势,为你们争取一线生机,至少……也要将事情闹大,让高欢有所忌惮。”

她看向身旁的刘婉清,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于是,我便想到了婉清妹妹。我与婉清自小相识,她虽出身官宦,却心地纯善,毫无骄矜之气,与我情同姐妹。我知刘伯伯……刘知府为官清正,素有贤名,但官场之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案明显涉及地方大派南山派、势力盘根错节的镇远镖局,还有高欢那个在按察司任副使的母族舅舅,刘伯伯即便有心过问,也必会权衡再三,未必愿意在证据未明、局势未清之时,轻易下场,开罪任何一方。”

刘婉清听到这里,抬起小脸,认真地道:“香凝姐姐那日来找我,将事情原委、高欢的恶行、还有陆姐姐他们可能遭遇的危险,都悄悄告诉了我。我听了又惊又怒,高欢此人,我曾在一些官眷聚会上遥遥见过,总觉得他眼神飘忽,看人时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不像正人君子。没想到他私下竟如此狠毒!我便寻了个机会,去书房找爹爹,将香凝姐姐告诉我的,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爹爹。我说,爹爹常教我读圣贤书,当明辨是非,见义勇为。如今有好人蒙冤受迫,性命堪忧,恶人却逍遥法外,甚至动用官家力量行凶,这岂是盛世光景?爹爹若因顾忌权势而袖手,女儿心中难安……”

楚香凝接过话头,苦笑道:“起初,刘伯伯确实颇为为难。他并未呵斥婉清,只是屏退左右,单独与我深谈了一次。他直言,此事水极深,牵涉太广。高欢所为固然无法无天,但南山派在地方势力庞大,按察司梅副使是其亲舅,且高欢行动迅速,现场又被其控制,缺乏直接指证其为主谋的铁证。若贸然插手,恐打草惊蛇,反令你们处境更危,也容易将自己陷入被动。他让我与婉清暂且忍耐,他会设法通过其他渠道了解情况,暗中布置。”

“那后来……情势何以急转?”王华华忍不住追问,他知道,若仅止于此,他们昨日绝无生理。

“后来,真正的转机,确实出在张放张大哥身上”楚香凝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佩服之色,看向包厢门口方向,压低了声音,“具体的运作细节,我亦不甚了了。只事后听刘伯伯略微提点,说张放此人,当真了得,手腕通天。他竟不知通过何等隐秘而可靠的渠道,将高欢这些年在烨城欺行霸市、强占产业、勾结黑道、收受巨额贿赂、草菅人命,乃至可能与数桩陈年旧案、失踪案有关的线索与部分证据,连同此番血洗西街的目击者证词、物证等,巧妙地整合起来,形成了一份条理清晰、指向明确的密报,直接递到了巡抚衙门一位极有分量的大人物案前!而且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方式极为巧妙,让那位巡抚大人想不重视、不彻查都难!”

“巡抚?!”陆羽和王华华还有些穿越者的矜持,但陈七那帮人就是直接低呼出声,脸上难掩震惊。巡抚乃一省最高行政长官,封疆大吏,地位权势远在知府之上,张放居然直接搭上这条线了!

“正是”楚香凝肯定地点头,声音更低,“巡抚大人似乎本就对按察司梅副使一系有所不满,正在暗中查察吏治。得了这份密报,当即震怒,下了严令,要求彻查高欢及其背后势力,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有了巡抚大人的明确指示,刘伯伯这才真正有了底气,立刻调集绝对可靠的亲信人手与亲兵,开始暗中调查取证,同时也加强了对高欢及其手下动向的严密监控。后来,我们几乎与‘夜鹞子’传回你们被困地窖的消息同时,也得到了高欢正调集最后力量、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情报。刘伯伯当机立断,不再等待,亲率甲兵赶赴现场。万幸……最后终究是赶上了”

她说到这里,眼中仍有余悸,若晚上片刻,甚至半刻,结局都将截然不同。

陆羽静静听着,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张放能勾连上巡抚这条线,确实出乎她的意料,却也印证了她对此人“绝非寻常市井豪强”的判断。此人心思之深,手腕之活,人脉之广,隐藏之深,都远超表面所见。此番能于绝境中挣出一线生机,张放这条隐秘而强大的“暗线”,无疑起到了最关键、甚至是决定性的作用。这让她对烨城,乃至更大范围内的势力格局,有了新的审视。

“原来如此……”王华华长长舒出一口胸中郁结已久的浊气,随即又微微皱眉,“那高欢现今如何?可会再有反复?”

“已被正式收押于府衙大牢,由刘伯伯的亲信看守”楚香凝道,语气带着一丝冷意,“虽以其南山派长老之子、梅副使外甥的身份,以及多年经营的关系网,想要立刻定其死罪,恐怕不易,司法程序也需时间。但木天骏这等高手死于其雇佣行凶,勾结绿林屠戮平民证据确凿,擅用朝廷明令禁止的合欢宗情花罪加一等,加之张大哥提供的那些经济罪证足以让他倾家荡产、身败名裂。数罪并罚,即便不死,也足以让他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度过残生,再无翻身之日。南山派内部,本就派系林立,对梅氏一系跋扈嚣张早有多有不满,此次高欢闯下泼天大祸,累及门派清誉,听说南山派另外几位实权长老已开始趁机发难,落井下石,清理高欢在派内的羽翼势力。按察司那位梅副使,据闻亦被巡抚大人雷霆申饬,停职反省,接受调查,自身已是焦头烂额,泥菩萨过江。经此一役,高欢及其背后的势力,在烨城乃至本省,算是彻底垮了,树倒猢狲散。”

“好!当真痛快!哈哈哈!”陈七听得血脉贲张,忍不住以拳击掌,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仍掩不住满脸兴奋与快意。

王华华亦觉胸中块垒尽去,多日来压在心头、几乎令人窒息的阴霾与愤怒,随着楚香凝的讲述而烟消云散。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的陆羽,恰好陆羽也正抬眸看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如释重负,以及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共同历经生死劫波后的复杂心绪。这一路行来几度濒临绝境,甚至不惜引爆禁忌之力,焚身一战,如今终于尘埃落定,强敌伏法,自身得保,其中艰难险阻,惊心动魄,唯有亲身经历者方能体会其中百味。

就在这时,雅间那扇精美的雕花木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

颜红玉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金不换,缓缓走了进来。

经过一日精心诊治与休养,金不换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虽然脸上仍无多少血色,走路还需人搀扶,脚步虚浮,但那双商贾特有的精明眼睛已恢复了往日的活络与算计。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用料考究的绸缎直裰,头上戴着镶玉的瓜皮帽,努力想挺直那因伤势和疼痛而微佝的腰板,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

而颜红玉也一改往日的风格,一身水绿色绣细叶兰草纹的窄袖夹袄,下系同色百褶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素面比甲,头发梳成简洁的垂鬟分肖髻,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米珠攒成的梅花,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连番惊吓与疲惫留下的苍白,少了地窖外的惊惶狼狈与情花后遗的迷乱,多了几分不属于她这个年龄得少女应有的静美与娇弱。只是那双眸子深处,似乎仍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后怕,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心事。她小心翼翼地搀着金不换的胳膊,动作轻柔细致,低眉顺眼。

“金老板!颜姑娘!”众人见他们进来,纷纷起身相迎。

“哎哟哟,可使不得,可使不得!诸位恩公快请坐,快请坐!”金不换连忙摆手,脸上笑容更盛,只是中气仍显不足,声音有些虚浮“老金我这条贱命,这回可真是从阎王爷手指缝里硬抠回来的!全赖诸位恩公,尤其是陆女侠、秦少侠临危不惧,力挽狂澜,还有楚姑娘、刘小姐深明大义,鼎力相助!此恩此德,老金没齿难忘,没齿难忘啊!”

说着,便要推开颜红玉的搀扶,躬身作揖。

王华华上前一步,扶住他未受伤的右臂,沉声道:“金老板莫如此。这番劫难,大家同舟共济,若是没你筹谋,调度资源,我们恐怕也撑不到最后。你伤势未愈,还需静养,快坐进来吧。”

众人重新落座,楚香凝招呼侍立一旁的酒楼伙计,为金不换和颜红玉添上精致的青瓷碗碟杯箸,又特意为他们斟上温得恰到好处的、醇厚养身的陈年花雕。

一阵关切的问候与简短的寒暄之后,金不换感慨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心有余悸又带着几分庆幸的神色:“此番当真是险死还生,在鬼门关前来回走了好几遭!不过,常言道祸兮福所倚,经此一劫,高欢这根插在咱们心头的毒刺算是被彻底拔除了,南山派内乱自顾不暇,咱们在烨城,往后的日子,总该能过得安生些了。就是张放兄弟那边……”

他顿了顿,看向门口方向,眼中流露出一丝真诚的担忧:“他不会功夫,伤势看着颇重,又牵扯进巡抚那边的漩涡,不知……”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张放独自一人,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一身骚包的玄色织金螭虎纹锦缎劲装,外罩一件深紫色绣暗金回纹的披风,左臂依旧用木板和绷带固定吊在胸前,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行走间虎步生风,顾盼自雄,那股市井豪强的彪悍与久经风浪的沉稳气度丝毫未减。

他一进门,那双精光内敛的眸子便扫过在座众人,尤其在陆羽和王华华身上停顿片刻,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惯有的、带着几分粗豪的笑意。

“张大哥!”

“放哥!”

众人再次纷纷起身。

“哈哈,都坐,都坐!跟老子还客气个鸟毛!”张放大笑着走到主位,毫不客气地坐下,目光炯炯地环视一圈,最后落在陆羽和王华华身上,声音洪亮,“看见你们都囫囵个儿坐在这儿喝酒吃肉,老子这心里就他娘的踏实!比吃十斤老山参还舒坦!”

伙计连忙上前,为张放面前那特制的、嵌着银边的白玉杯斟满清澈醇香的美酒。

张放端起酒杯,霍然起身,脸上笑容收敛,目光变得肃然沉重,他环视众人,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第一杯酒,”他将酒杯缓缓举高,然后倾斜,清亮的酒液如同一条细线,洒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敬昨日死去的兄弟!敬西街那些无辜枉死的父老乡亲!愿他们的魂魄早登极乐,来世投胎到太平年月,富贵人家,再不受这等刀兵之苦、欺凌之辱!”

众人神色皆是一肃,纷纷默默起身,举起手中酒杯,依样将第一杯酒缓缓洒在地上,以祭奠那些消逝在昨日腥风血雨中的生命。连刘婉清也乖巧地端起面前的蜜水,郑重地倾洒于地。

“这第二杯,”张放让伙计重新满上,再次举杯,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或苍白、或带伤、却都挺直了脊梁的面孔,“敬在座的诸位!敬陆姑娘、秦少侠,临危不惧,死战不退,于绝境中击杀强敌,救我等于水火!敬老金、陈七兄弟、颜姑娘,同生共死,不离不弃!敬楚姑娘、刘小姐,侠肝义胆,明辨是非,雪中送炭,恩同再造!也敬老子自己,命硬,阎王不收!”

他哈哈一笑,笑声中带着劫后余生的豪迈与不羁,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尽显男儿本色。

众人亦被他的豪情感染,纷纷举杯,无论杯中酒水茶水,皆是一饮而尽。陈七喝得猛了,呛得满面通红,却笑得开怀。刘婉清也小口喝完了杯中甜甜的蜜水,脸蛋泛起可爱的红晕。

“这第三杯,”张放脸色再次一正,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穿透了这奢华的楼阁,看到了更远处的官衙与江湖,“敬咱们烨城的青天刘大人!敬巡抚大人的明察秋毫!也敬……这他娘操蛋却又总能绝处逢生的世道,还有那些总算没彻底瞎了眼、昧了心的‘规矩’!”

他再次仰头,将第三杯酒灌入喉中,动作干脆利落,尽显江湖儿郎的痛快。

三杯烈酒下肚,席间气氛明显热络起来。美酒佳肴,笑语欢声,劫后余生的庆幸,大仇得报的快意,对未来的隐隐期盼,以及对逝者的淡淡哀思,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流淌在这华灯初上、金碧辉煌的雅阁之中。

张放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鲥鱼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这才看向楚香凝与陆羽、王华华,笑道:“楚姑娘方才将前因后果说了个大概。老子这也补充两句。高欢那杂种,仗着南山派和他那个便宜舅舅的势,在烨城横行霸道不是一天两天了,捞的黑心钱,造的孽,罄竹难书。老子早就暗中收了他不少把柄,只是以前这杂种势大,动不得。这回他既然自己找死,把天捅破了,老子也就没什么顾忌了,将那些东西,通过一条绝对可靠、绝无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渠道,直接递到了巡抚衙门一位心腹师爷的案头。也是赶巧,那位巡抚大人正想整顿吏治,敲打按察司,高欢和他舅舅,正好撞在了刀口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为之。但在座之人谁都知道,能将如此隐秘、致命的证据,绕过重重关卡,直接递到封疆大吏的心腹面前,这其中涉及的官场博弈、利益交换、人脉运作之复杂凶险,绝不亚于一场刀光剑影的厮杀。张放能搭上巡抚这条线,其隐藏的能量与人脉网络,恐怕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厚、可怕。这也解释了为何知府刘文谦在得到明确信号后,敢于如此果断地出手干预。

“张大哥,大恩不言谢!”王华华端起酒杯,起身,对着张放,语气无比郑重。

陆羽亦放下茶杯,清冷的眸光看向张放,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却清晰:“此番恩情,陆展眉铭记。”

张放爽朗一笑,大手一挥浑不在意道:“说这些就见外了!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高欢倒了,对咱们都有天大的好处”

说完他又似乎想到些什么,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金不换:“老金,你那铺子……”

金不换闻言,脸上露出商人特有的、混合着肉痛与无奈的苦笑,叹道:“铺子被砸得稀巴烂,好些压箱底的老货、值钱的药材也被那帮天杀的抢的抢,毁的毁,损失惨重啊!不过,铺面地契还在,根基未倒。等老子养好这身伤,回去收拾收拾,再进些货,总还能开张的“

“就是经此一劫,老子也算看开了,钱财终究是身外物,有些钱,该舍就得舍,有些路,该绕就得绕,保命要紧,和气生财啊!”他这话半是真心,半是生意人惯有的圆滑,引得席间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劫后余生,似乎连金不换这等锱铢必较的商贾,也多了几分豁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窗外,烨城的灯火愈发明亮璀璨,与天际初升的星月交相辉映。阁内,气氛融洽,言笑晏晏。

陆羽静静地吃着菜,偶尔喝口茶,听着众人交谈。王华华与陈七、张放等人谈论着江湖轶事和武艺;楚香凝与刘婉清低声说着女儿家的体己话,不时掩口轻笑;颜红玉则细心照顾着金不换用餐,自己吃得很少,显得有些沉默。

一切都仿佛尘埃落定,危机远去。但陆羽心中清楚,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江湖上的风波从无止息。这一回最后终究是靠张放以势压人来收场,不然即使是劫持或是杀死了高欢自己一众也会惹上天大的麻烦。

虽然陆羽一路来都是做决策的那个人,但大都是集中于个人武力修炼领域。作为一个家庭氛围偏向知识分子的中学生,对于张放这种韦小宝式的官面操作自然极为陌生,这种未知而不受控的感觉让她非常难受,很多东西还得未来慢慢摸索试错。

至于她自己,这一回从 “情种”情种处过度借力的后遗症,远比表面上严重。丹田与经脉的灼伤可以快速调养,而被引动后侵蚀加剧的“情种”就得慢慢磨了。

当然这一次爆种也不是没好处的,之前摄入的药力虽然通过经络扩张快速吸收,但终究是速成的,运转起来总会有些微损耗与迟滞,这一次算是完美吸收。陆羽感觉到自己的精气神已经迈入了一个新的境界,可以考虑再进一步了。

前路漫漫,依旧布满未知的荆棘与迷雾。

但至少今夜,还可以暂且放下紧绷的心神,与这些齐历生死的同道们,共享这难得的安宁与饱暖。

她端起茶杯,望向窗外那轮渐渐升高的明月,清冷的月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江湖夜雨,终有暂歇时。而明天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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