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楼揽星阁的盛宴，在美酒佳肴中渐渐走向尾声。后面的气氛虽不似最初热烈，却也流淌着一种无言的松弛与默契。窗外烨城的灯火愈发璀璨，与天际初升的星月交相辉映，无声地昭示着这座城池在经历血腥动荡后，重归表面的繁华与宁静。
金不换在陈七的照料下，勉强喝了几口参汤，蜡黄的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他眯着那双精明不减的眼睛，用没受伤的手拈着一块细腻的豌豆黄，小口吃着。陆羽坐在他对面，手中那杯清茶早已凉透，目光清泠，似在思索什么。片刻，她抬眸看向金不换，声音平稳无波，仿佛随口问起：
“金老板，前日花夕节，我与秦弟在城西柳条巷尾一家唤作‘芳菲小筑’的花店里，遇到一对母女，经营甚是艰难，似遭了当地一个姓陈的巡检，还有‘扁担帮’泼皮勒索逼迫。彼时解了围，留下些银钱。不知金老板在城西人面熟，可知那陈巡检与扁担帮底细？”
她问得淡然，然席间众人皆看出陆羽外冷内热，此刻特意提及一对市井母女，必是记挂在心。且“扁担帮”这等专欺软怕硬、盘剥最底层小民的泼皮团伙，名声狼藉，行事下作。
金不换闻言，手中糕点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捋了捋稀疏的胡子，沉吟道：“柳条巷……寡妇的花店？哦，是有一家，那妇人似是姓秦，守寡多年，独自拉扯个七八岁的丫头，守着个破败花店，日子确是艰难。至于那陈大富……”
他撇撇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道：“西城柳条巷、炭子巷那片的地头蛇，芝麻绿豆大的巡检，仗着手里丁点巡查看守的权柄，最爱敲诈商户，勒索‘常例’，尤其爱拿捏孤寡妇人，名声顶风臭十里。扁担帮那伙腌臜泼才，便是附其骥尾的吸血虫，专替他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陆女侠你们前日教训了他们，怕是只能挡得一时。以陈大富那睚眦必报的阴毒心性，和扁担帮欺软怕硬又死缠烂打的德行，等风头稍过，寻个由头，必定会变本加厉地找补回来。那对母女……若是没人帮把手，怕是悬了”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市井老油条见惯风浪的淡漠与一丝无奈。
陆羽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对于金不换的判断倒是认同的——小恶如跗骨之蛆，更难根除。
一旁正与赵猛低声交谈的张放，耳朵却灵，早已将这边对话听了个七八分。他浓眉一轩，声若洪钟，骤然插话：“啥？陈大富？扁担帮？又他娘的在欺压孤儿寡母？”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顿时将席间目光都引了过来。张放脸上怒色隐现，蒲扇般的大手在桌上重重一拍：“这帮下三滥的杂碎，真是阴沟里的臭虫，拍死一窝又生一窝！专拣最软的柿子捏！陆姑娘，秦兄弟，你们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事儿既然撞到老子耳朵里，断没有不管的道理！”
他转向陆羽，斩钉截铁道：“那秦寡妇母女，从今往后，由我张放来罩！陈大富？扁担帮？哼，老子倒要瞧瞧，他们颈子上长了几个脑袋，还敢去柳条巷呲牙！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管料理得干干净净，让那对母女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再无人敢欺！”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带着江湖大佬一言九鼎的霸气。以张放如今通天的势力，加之新近扳倒高欢的余威，要碾死一个末流巡检和一群泼皮，确实不费吹灰之力。此举既是仗义，亦是在向陆羽、王华华示好。
陆羽望向张放，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微微颔首：“如此，有劳张大哥费心。陆展眉代她们母女，先行谢过。”
“谢个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我辈应为！何况是陆姑娘你们记挂的人”张放大手一挥，浑不在意，随即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些沉吟之色，搓了搓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向陆羽“不过，陆姑娘，说来也巧，老张我这儿，还真有件不大不小的事儿，想厚着脸皮，请陆姑娘帮衬一把，不知……陆姑娘可愿听上一听？”
果然，陆羽心念微动。江湖之中，人情债最难还，也最是羁绊。张放如此爽快应下秦寡妇之事，除了义气，自然也有他的考量与需求。
“张大哥但说无妨”陆羽神色不变，平静道。
张放略压低了些声音，道：“是这么档子事。咱们烨城，新近调来一位监税御史，姓方，是从京城都察院外放下来的，正经的科道言官出身，官阶虽只正七品，但位卑权重，专司稽核税务，纠劾不法，便是知府大人见了，也要客气三分。这位方御史，官声还算清正，就是……膝下只有一位独生爱女，年方及笄，爱若珍宝。”
他顿了顿，续道：“那小姐自小身子骨偏弱，方御史便让她习些武艺强身，练的是剑法。听闻早年请过京城一位退隐的女官教过，有些底子。方御史此番携眷外放，也将爱女带来烨城。这位方小姐呢，性子有些……嗯，说好听了是慕雅清高，说直白些，便是喜好些风花雪月、文人墨客的调调，觉得寻常武师粗鄙，配不上她的‘剑舞’雅趣。方御史拗不过爱女，便想在这烨城，寻一位剑术精妙、风仪出众、最好还略通文墨的女子，给方小姐做个‘教习’，不拘能教多少杀伐真功，主要是陪着练练剑，说说话，全当个雅事，也顺了方小姐附庸风雅的心思。”
张放目光殷切地看着陆羽，继续道：“我老张是个粗人，结交的多是我这般舞刀弄枪的糙汉子，哪认得这般人物？可巧，前日方御史私下向我打听，有无合适人选。我这一琢磨……陆姑娘你，岂不正是天造地设的绝佳人选？武功高绝，击杀那木天骏便是明证。气质风仪，更是万里挑一，清冷出尘，便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怕也难及。至于文墨……观陆姑娘言行谈吐，见识不凡，绝非寻常武夫可比。若陆姑娘肯点头，去方府做个教习，一来全了方御史爱女之心，二来嘛……”
他声音压得更低，意有所指：“方御史身为监税，耳目灵通，地位特殊，与他家有些往来，对陆姑娘你们日后在烨城，乃至更远的地方，都绝非坏事。自然，束脩方面，方御史出手向来大方，断不会亏待”
陆羽静听不语，心中思量如电。教一个官家小姐习剑？这倒出乎意料。然而，张放所言不无道理。她如今强行爆发后气量感觉已至炼气巅峰瓶颈，就是根基不稳，剩下的就是感悟和打磨。无论是在一个相对安稳隐秘的环境梳理自身，探寻前路或者继续冒险下本进行高质量对抗都行。
只是若能以教习身份，栖身于官宦之家，一则可还了张放连番相助的人情，了却一桩因果；二则有机会接触更高层次的圈子与信息，提前适应与摸索社会化能力，编织人脉网。
至于教导一位娇生惯养、附庸风雅的官家小姐……陆羽梳理自己一身武功，心下约略有了计较。教些强身健体、姿态优美的江湖剑术散手，讲解些蜻蜓点水的武学道理与修身养性之言，应付一位“慕雅”的小姐，应当游刃有余。
“张大哥所言，陆羽明白了”陆羽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张放，清冷的眸中带着一丝决断“此事，我可一试。只是展眉性情疏淡，不善交际，恐不擅与深闺小姐周旋，若有怠慢或不妥之处，还望张大哥与方御史海涵。”
张放闻言，大喜过望，抚掌笑道：“陆姑娘肯应允，那是给了老张天大的脸面！方小姐那边，自有方御史约束，断不会为难陆姑娘。至于性情，陆姑娘这般风姿气度，方小姐见了，怕是欢喜仰慕还来不及！此事便这么说定了！回头我便去回复方御史，安排妥当，再告知陆姑娘具体章程！”
两人这边低声定议，那边席上也未冷清。王华华正与楚香凝、刘婉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先前被高欢带人毁去的小院风水布局上。
“……可惜了那些布置，费了不少心思，原本有些预警困敌的效用，结果被高欢驱赶乞丐，硬生生趟平了大半”王华华有些无奈地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刘婉清听得入神，她久居深闺，何曾听过这些江湖奇术、风水阵法之事？只觉新奇又神秘，忍不住小声问道：“秦大哥，那些风水布局，真的像戏文里说的那样，能让人鬼打墙，或者……招来狐仙精怪吗？”
她问得天真，王华华不由莞尔，耐心解释道：“并非那般玄奇。多是借助地形、植被、镇物，扰乱人的五感，或制造些障碍麻烦，延缓敌人脚步罢了。真要说呼风唤雨、驱神役鬼，那是说书先生的演义。”
楚香凝也颇感兴趣，她出身江湖世家，对这些奇门手段有所耳闻，接话道：“即便如此，能提前预警、设伏阻敌，已是极为了得的手段。可惜尽数被毁了。王大哥，你们原先那院子，如今……”
王华华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陆羽道：“里面被翻得狼藉一片，风水局也残破不堪，待案子了结，恐怕也得重新收拾”
刘婉清却眼睛一亮，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好奇，轻轻扯了扯楚香凝的衣袖：“香凝姐姐，那院子里面那些稀奇古怪的布置，听着就好玩。不如……等过两日，咱们央求爹爹派人带着，悄悄去看看？趁着重装修缮之前，见识见识秦大哥说的风水局到底是什么样子？好不好嘛？”
楚香凝被她缠得无奈，又见王华华提及旧居时神色间一丝怅然，便笑着捏了捏刘婉清柔嫩的脸颊：“你呀，就是好奇心胜过猫儿！那种地方，刚出了人命血案，阴气重，有什么好看的？”
话虽如此，她却也看向王华华，“不过，若秦弟不介意，去看看倒也无妨。我也想见识一下，是何等巧思，能让高欢那般忌惮，不惜以人命趟路。”
王华华略一思忖，道：“若二位姑娘不嫌晦气，改日倒是可以带二位去看看残迹。只是如今那里破败凌乱，怕是已无甚可观了。”
“说定了哦！”刘婉清拍手轻笑，仿佛得了什么有趣的约定，眉眼弯弯。
又闲谈片刻，桌上珍馐已用去大半，陈年花雕也空了几壶。金不换面露浓浓倦色，强打精神。颜红玉也一直沉默寡言，眼神时而飘忽，时而落在某处虚空，显得心事重重。张放见时候不早，便道：“今日便到此吧。诸位都需好生将养。陆姑娘，教习之事，我尽快安排。王兄弟，二位姑娘，看院子的事，也等过两日，风头稍缓再说。”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张放安排手下得力兄弟护送金不换、颜红玉回近朱楼，又派了稳妥精干之人护送楚香凝和刘婉清回府。最后对陆羽和王华华道：“二位，秦寡妇那边，我明日便派人去料理，保管再无后患。”
陆羽与王华华听闻后再次道谢。
临别时，楚香凝对陆羽道：“展眉姐，你们可是要去柳条巷那花店，告知秦家母女消息？左右我们回府也顺路，不如一同过去看看？我也对那对母女有些好奇，能得展眉姐和秦弟出手相助的，定是不易。”
刘婉清也在一旁点头附和，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好奇。
陆羽略一沉吟，看向王华华。王华华点头：“也好。既然应了庇护她们，总需当面说清，让她们安心。有楚姑娘和刘小姐同去，也更稳妥些。”
于是，四人别过张放等人，出了富丽堂皇的邀月楼。夜色已深，长街灯火阑珊，秋意愈浓。四人并未乘车，只是沿着渐趋安静的街巷，向着城西柳条巷方向缓步而行。楚香凝与刘婉清共披一件厚实的银狐斗篷，低声说笑，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空气中袅袅消散。陆羽与王华华并肩而行，沉默寡言，唯有脚步声在空旷的青石板上轻轻回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相应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