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插花揽月

作者:阿克曼妥思 更新时间:2026/3/5 14:29:51 字数:5379

柳条巷深处,比前日花夕节时更加昏暗寂静,仿佛白日里那场波及全城的喧嚣与血腥从未发生。只有巷尾“芳菲小筑”那方破旧歪斜的木匾下,从门板缝隙与破损的窗纸中,顽强地透出一点如豆的昏黄灯光,在带着寒意的夜风中摇曳不定,微弱却执着,像是暗夜中不肯熄灭的星火。

陆羽上前,曲指,轻轻叩响了那扇单薄的门板。

“笃、笃、笃。”

声音不重,在寂静的巷中却格外清晰。门内立刻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紧接着是秦寡妇那熟悉、却比前日更加惊惶紧绷、刻意压低的嗓音:“谁、谁啊?小店……小店已经打烊了……明日、明日请早……”

“秦娘子,是我,陆展眉。还有秦誉”陆羽声音清冷平静,穿透门板。

门内骤然一静,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旋即,是近乎慌乱的抽开木闩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露出秦寡妇那张比前日更加憔悴枯槁、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脸庞。她惶惑的目光急急扫过门外,当看清确实是陆羽和王华华,又瞥见他们身后那两位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华美气度的少女时,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如释重负的巨大悸动,连忙手忙脚乱地将门完全拉开,声音因激动而哽咽颤抖:“恩、恩人!是你们!快、快请进!外面凉……这两位姑娘是……”

她手足无措地看着楚香凝和刘婉清,想行礼又不知该如何是好,苍白的脸上因窘迫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潮。

“是朋友,一同来看看。”王华华温声道,侧身示意楚香凝和刘婉清先进。

四人鱼贯进入这间狭小而清冷的花店。店内比前日更加空荡,仅有的几盆略显精神的花草似乎也被这两日的惊恐煎熬折磨得蔫头耷脑。那个名唤婉儿的小姑娘正从通往后院的布帘后怯生生探出半个脑袋,看到陆羽,乌溜溜的眼睛骤然一亮,脆生生喊道:“仙女姐姐!”

又看到王华华和两位陌生却美丽得不像凡人的姐姐,害羞地缩回头,不一会儿却又端着一个边沿有缺口的粗陶茶壶和几个洗得发白的杯子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屋内唯一一张瘸腿的方桌上。

秦寡妇慌着要去点那盏多余的、灯油将尽的油灯,被陆羽轻声制止:“不必麻烦。我们说完便走。”

“恩人请坐,快请坐”秦寡妇用袖子用力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条凳,请四人坐下,自己却不敢坐,拉着女儿局促地站在墙边,双手紧张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眼中交织着浓得化不开的感激与更深沉的忧虑“恩人深夜来访,可是……可是那扁担帮的恶人,又去找恩人麻烦了?”

这是她最恐惧的事,唯恐因自家这点破事,连累了救命恩人。

陆羽摇头,开门见山道:“秦娘子不必忧心。扁担帮与那陈巡检,日后不会再敢来骚扰你们了。”

秦寡妇母女同时怔住,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敢置信,仿佛听不懂这话的意思。

王华华补充道:“我们已将此事告知了一位在烨城颇有声望的朋友,张放张大哥。他已答应,会照拂你们母女。陈大富与扁担帮,自有他去料理。从今往后,你们可安心经营这花店,不会再有人来强收例钱,或行逼迫凌虐之事。”

“张、张放?”秦寡妇显然听过 “鼠强”的赫赫名头,那是她这等升斗小民平日里想都不敢想、提都不敢提的大人物。她猛地瞪大双眼,看看神色平静的陆羽和王华华,,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巨大的惊喜与后怕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本就脆弱的心神,腿一软,竟拉着女儿“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来,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汹涌而下:

“大恩大德,小妇人……小妇人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婉儿,快,给恩人磕头!给恩人磕头!” 小姑娘也懵懂地跟着母亲,用力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羽连忙起身,和王华华一起将母女二人扶起。陆羽柔声道:“秦娘子快快请起,莫要如此。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本是应当。你们母女能得安稳,便是最好。日后好生过日子便是。”

王华华也小声安慰道:“是呀,秦娘子,别哭了。以后就好了,再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秦寡妇母女千恩万谢,又要去张罗烧水沏茶,翻找可能藏着的、舍不得吃的点心,被陆羽再次温和而坚定地拦住。

“不必忙碌。我们刚从宴席下来,并不饿”陆羽目光扫过店内寥寥几盆在昏黄灯下显得无精打采的花草,忽然问道“秦娘子,你这花店,除了售卖鲜花盆栽,可还提供修剪、搭配、乃至上门插花布置的活计?”

“插花布置?”秦寡妇怔了怔,随即苦笑摇头,笑容苦涩“恩人说笑了。小妇人这点微末本事,能勉强侍弄活这些花草,将花开出来卖出去,已是耗尽心力,全靠老天爷赏口饭吃。哪里懂得什么修剪搭配的高雅事?更别说上门布置了。那都是大户人家,或者专门的花匠、清客相公们做的精细活,讲究得很,小妇人连门道都摸不着”

陆羽闻言,眼中若有所思。前世日本那种花道,在此世似乎并未形成专门的、被上层社会广泛接纳并推崇的“道”之艺能。或许……

一旁的楚香凝却来了兴致,她出身富贵,见过母亲与长辈偶尔摆弄瓶花,也见过一些文人雅士以插花为寄情之趣,但听陆羽特意问起,似乎别有深意,便笑道:“陆姐姐可是对插花之道有所心得?我见这店中虽花不多,但有几枝晚香玉尚余幽香,菊花也未全凋,墙角那盆紫鸢尾夜色中瞧着也别有风致,倒是可以试试随手搭配,看看能否别出心裁?”

刘婉清也雀跃道:“对呀对呀,香凝姐姐手巧,最会摆弄这些了!陆姐姐,反正闲来无事,不如我们试试?秦娘子,可否借你家的花与剪刀一用?”

秦寡妇哪有不肯的,连忙道:“使得,使得!几位恩人、姑娘不嫌弃,尽管用。后院还有些白日里剪下来、没舍得丢的残枝,和几盆开着的,我去取来!”

说着,便要去后院。

陆羽也起身道:“我同你去。”

几人借着那盏如豆油灯,来到后院。夜色如墨,小院中的花草不如白日明媚鲜活,但在朦胧月光与摇曳灯火的交织映照下,却别有一番幽寂朦胧之美。晚香玉洁白如玉,幽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菊花有的金黄灿烂,有的紫红深沉,在夜色中收敛了张扬,显得沉静;墙角那丛紫鸢尾,深紫色的花瓣流淌着神秘的光泽,如同凝结的夜色;还有星星点点的茉莉残留着最后的芬芳,一串红如同暗夜中的小小火苗。

陆羽并非真正的花道宗师,但前世信息时代喜欢二次元,加上耳濡目染之下对日式文化的深入了解,面对“花道”所强调的“天、地、人”三位一体以及线条、空间、季节感、残缺之美的理念,让她想在游戏角色儒学技艺属性自带的关于“意境”与“自然”的思考下试一试,便对楚香凝道:“我于此道并无深研,只是略知些海外东瀛流传过来的、强调枯寂意境与自然线条的插花法门,与中土历来讲究繁盛圆满、吉祥寓意的插花,路数迥异。可要随手一试?”

“东瀛扶桑?”楚香凝好奇地扬起秀眉 “可是那海外岛国?听闻其地唐风犹存,然终究是僻远小邦,能有何等精妙花道?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刘婉清也皱起小巧的鼻子,露出些许不以为然的神色,小声道:“我前些时日随爹爹赴一场官宴,席间好像有个什么东瀛来的商贾,梳理了奇怪发型,牙齿染得黑黑的,说话腔调古怪,还总吹嘘他们什么‘剑道’、‘茶道’天下无双,嚣张得紧,后来好像被咱们中原一位成名已久的大侠给当众教训了,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陆羽心中微动,问道:“刘小姐可知那东瀛商人名姓?或是那出手的中原大侠是谁?”

刘婉清歪着头,努力回忆:“嗯……那商人名字拗口,好像叫……张本?张本一郎?还是寅一郎?记不真切了。那位大侠倒是名头响亮,是江淮大侠‘沧浪剑’周子墨周老前辈!爹爹回府后还夸赞周老前辈武功高强,更兼心怀正气,扬我国威呢!”

张本寅一郎!又是他。陆羽脑海中掠过在何芳店里和人聊到后来去追却发现已经被打跑的过往。看来此人伤势恢复后,并未死心,仍在暗中活动,这回试图以商贾身份攀附权贵,结果再次踢到铁板。“沧浪剑”周子墨,这名号她游戏里倒是见过,是成名多年的正道名宿,侠名远播。这倒是个值得留意的信息。

“原来是他”陆羽淡淡说了一句,不再深究,转而道 “东瀛武道,虽有可取之处,然终究过于行险,失之刻意匠气。不过取其一二理念,聊作消遣罢了。”

她让秦寡妇取来一个素净无纹的阔口灰陶罐,又选了一枝形态奇崛、颇具古意的枯梅老枝、两三枝挺直秀颀、含苞待放的晚香玉、一枝半开未开、姿态慵懒的黄菊,又让秦寡妇剪了一小丛紫鸢尾修长优美的剑形叶片。

在楚香凝、刘婉清、秦寡妇母女好奇而专注的注视下,陆羽用井水净了手,拿起那把略显笨重的旧剪刀。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静立了片刻,眸光在几样看似寻常的花材与那质朴的陶罐间缓缓游移。月色清辉,灯影昏黄,夜风微寒,狭小院落,此刻仿佛都成了这即将开始的、微小“创造”的背景与一部分。

她先取那最粗壮苍劲、虬曲如铁的枯梅老枝,略作审视,剪去末端些许过于杂乱的细杈,以其为全作的“脊骨”与“气韵”所在,斜斜插入陶罐一侧偏后位置。枯槁的枝干凌厉地指向虚空,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傲然独立的寂寥与力量感。

然后取那挺直的晚香玉,剪去下端多余叶片,只留顶端两三朵洁白重瓣的花苞与一两片细长如剑的碧叶,将其置于枯梅枝后方稍低处,略靠内侧。洁白的花苞在枯枝映衬下,宛如从寂灭中悄然萌生的希望与清芬,幽香丝丝缕缕,悄然弥漫,不张扬,却无可忽视。

再将那枝半开的黄菊,剪去冗繁枝叶,只留顶端那朵将开未开的花与一片心形嫩叶,点缀在枯梅与晚香玉之间的空隙处,不高不低,恰如其分,为这片寂寥清冷增添了一抹温暖的亮色与内敛的生机。

最后,取那几片形态流畅优美、色泽独特的紫鸢尾长叶,仔细修剪出或曲或直、富有韵律的线条,或衬于花枝后方,增添层次与朦胧感;或轻搭于陶罐口沿,打破罐口的生硬,形成柔和的过渡与视觉引导。

她没有刻意追求对称、饱满或热闹,反而精心留出了大片的“空”与“寂”。枯与荣,寂与生,刚与柔,简与繁,交织在这方寸陶罐之中。在昏黄油灯与清冷月光的共同勾勒下,这组仅用寥寥数枝、寻常可见的花草枯枝完成的插花,竟奇异地焕发出一种超越其物质本身的、宁静、枯寂、又于枯寂中蕴含着顽强生机的悠远意境。不喧闹,不喜庆,甚至带着一丝“不圆满”的缺憾之美,却莫名地打动人心,令人观之则心绪沉静,仿佛窥见了时光长河中某种永恒不变的韵致。

楚香凝看得怔住了,檀口微张,一时忘了言语。她出身富贵,见过无数精巧华丽、争奇斗艳的瓶花盆景,但从未见过如此……“奇特”又“直指人心”的插法。没有繁花似锦,没有吉祥寓意,只有简单的几样东西,经由一双看似随意却蕴含至理的手,便组合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直抵心灵深处的静谧力量。这已超出了“好看”的范畴,近乎于“道”的流露。

刘婉清也看得目不转睛,小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半晌才小声惊叹,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哇……虽然只有这么几枝,还有些是枯的……可是,感觉……好奇妙,好像一下子就把人带到很安静、很远的地方去了。陆姐姐,这就是东瀛的花道吗?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有点……厉害。”

她搜肠刮肚,也只能找到“厉害”这个词。

秦寡妇更是看得痴了。她与花打交道半生,只知将花养得水灵、开得热闹便是好,卖相佳便能换钱。何曾想过,几根看似无用的枯枝,几朵寻常的花,几片叶子,经过这样看似简单、实则蕴含无穷心思的摆弄,竟能产生如此震撼人心的意境,仿佛赋予这些无声草木以灵魂与故事。她看着那陶罐中的“作品”,又看看月光灯影下端立不语、清冷如仙的陆羽,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激动。

陆羽放下剪刀,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微微摇头:“只得其形,未得其神。东瀛花道,流派纷杂,规矩森严,讲究极多,一花一叶,一枝一剪,皆有定式与深意。我这不过是信手而为,徒具其表。真正的花道,需心与物游,契合天时、地利、人心,方能有感而发,意境自生。”

她看向犹在震撼中的秦寡妇,语气平和:“不过,秦娘子若有意,或可将此作为花店一项别致营生。为那些不喜繁花似锦、偏爱清寂野趣、意蕴深长的文人雅士、内宅静女,提供些不同的选择。或许,也是一条出路。”

秦寡妇如梦初醒,激动得声音发颤:“恩人指点的是!金玉良言!小妇人……小妇人一定日夜琢磨,用心体会!只是……这其中的道理、手法……”

“道理不繁,重在观物之性,体物之情。花草亦有灵,知其荣枯,顺其自然,以器为天地,取舍有度,留白有意,则意境不远。”陆羽言简意赅,她并非真想在此开堂授课,只是点出一个可能的门径与方向。

楚香凝却听得美目流转,若有所思。她本就聪慧灵秀,隐隐觉得陆羽这番看似随意的插花,以及那几句平淡的话语中,蕴含着某种对自然、生命、乃至天地法则的简洁而深刻的理解。这种理解,与她以前所学过的诗词歌赋、女红礼仪截然不同,却似乎与她内心深处某种模糊的向往隐隐契合。她看向陆羽的眼神,在原有的亲近与敬佩之上,又添了一层深深的探究与折服。

夜渐深,风愈凉,带着入骨的寒意。插花已毕,那粗陶壶中的茶水早已冰凉。陆羽等人起身告辞。

秦寡妇母女又是一番千恩万谢,执意要送到巷口。狭窄幽深的柳条巷中,月光将几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临到巷口,秦寡妇忽然停下脚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鼓足天大的勇气,再次上前一步,直挺挺地跪倒在陆羽面前,瘦削的肩膀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道:“恩人!小妇人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万望恩人垂怜,成全我们母女!”

陆羽止步,垂眸看她,月色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何事?”

秦寡妇猛地抬起头,泪水再次奔涌而出,在月光下闪着凄楚而炽热的光,她将身边懵懂却乖巧的女儿用力按着一起跪下,仰望着陆羽,字字泣血,句句含悲:“恩人大恩,重于泰山!小妇人形销骨立之身,无以为报,唯有这女儿,手脚勤快。恩人武功盖世,见识如海,风姿如仙。小妇人……小妇人斗胆,恳请恩人收下小女为徒!不奢求她能学得恩人万一本事,只求能让她跟在恩人身边,为奴为婢,端茶递水,洒扫庭除,学得一星半点做人的道理,练就一丝半缕防身的本事,将来……将来不至再像小妇人这般,命如草芥,任人践踏,活得……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她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冷粗糙的石板,发出闷响:

“求恩人……大发慈悲!给她一条活路!给小妇人……留一点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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