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沉默地注视着眼前这对跪下的母女。秦寡妇的恳求字字泣血,是一种底层小民在绝境中能想到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挣扎。而秦婉儿虽然懵懂,眼神中却有着一丝因早早经受苦难而生的、小心翼翼的坚持与忐忑的期盼。
收徒?只是指点一下陆羽倒无所谓,毕竟后面还有个大小姐千金等着自己,顺便一起试试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只不过……
陆羽目光落在秦婉儿身上,伸出右手,并非去扶,而是淡然道:“伸手”
秦婉儿怯怯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母亲。秦寡妇眼中含泪,用力点头,推了推女儿。秦婉儿这才伸出那双因常年做活已经有些粗糙,还带着几处旧伤痕的小手,掌心向上,微微颤抖。
陆羽纤细冰凉的指尖,轻轻搭在秦婉儿左手腕脉之上。一丝微不可察、却精纯凝练的真气,如同最灵巧的探针,悄无声息地探入女孩稚嫩的经脉之中。
经脉滞涩,如同久未疏通的田间沟渠,多处细小淤堵,运行不畅。根骨更是平平,绝非上佳的练武材料,甚至可以说是下乘,不说陆王二人角色的天赋,就是与一些寻常稍有机缘的武者相比,都相去甚远。气血也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虚弱。这样的资质,在寻常江湖门派,怕是最多做个杂役弟子,终其一生,也难窥内家堂奥。
然而……陆羽的真气在女孩经脉中游走片刻,却也察觉到一丝异样。这经脉虽滞涩,韧性却出乎意料地好,似乎有种长期承受压力、却未曾真正断裂的柔韧。心脉跳动虽弱,却稳而有力,隐隐藏着一股不甘屈服的劲儿。最重要的是,在她真气探入的刹那,女孩身体虽本能地僵硬畏惧,却并未产生强烈的排斥,反而隐隐有丝微弱的、试图顺应引导的迹象——这并非天赋,更像是一种在恶劣环境中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生存直觉与适应力。
资质不佳,心性或有可塑。陆羽心中瞬间有了判断。若以寻常方法教导,此女怕是终其一生,难在武道上有所成就。但……她也并非寻常武师。前世记忆、此世所学,尤其是对药性与人体经络的深刻理解,让她有了一些别样的想法。以特殊药物辅助,配合独门真气疏导,强行“开脉”、“清理淤堵”,再辅以最扎实、最温和的基础功法打熬气血筋骨,假以时日,耗费大量资源与心力,将这具平庸的躯体硬生生“堆”到炼气期,也并非全无可能。只是过程必然痛苦漫长,且代价不菲,最终成就也有限。
值得吗?为一个萍水相逢、资质平庸的孤女,耗费如此心力?
陆羽的目光从秦婉儿忐忑的小脸,移向她身后泪眼婆娑、眼中只剩孤注一掷期盼的秦寡妇,又掠过一旁神色各异的楚香凝、刘婉清与王华华。楚香凝眼中带着同情与鼓励,刘婉清则是一脸好奇与期待,王华华则静静看着她,目光中只有支持,无论她作何决定。
罢了,就当给未来开宗立派先练练手吧。陆羽收回手,指尖那点冰凉仿佛还残留在秦婉儿腕间。她垂眸看着因紧张而屏住呼吸的小女孩,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了秦婉儿因营养不良而有些枯黄的发顶,动作生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
“你的根骨寻常,经脉淤滞,并非上佳之材”陆羽的声音很轻,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审视与告知的意味“习武之路,于你而言,将比常人艰辛十倍、百倍。需要忍受经脉开拓、淤堵清除之苦,需要常年不辍打熬筋骨,需要心志坚毅,忍常人所不能忍。即便侥幸入门,前路也注定坎坷,成就有限。你可还愿意?”
秦婉儿被那只微凉的手按住头顶,身体微微一颤,仰起小脸,对上了陆羽那双在月光下仿佛蕴着星辉的清冷眸子。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渴望。她听不懂那些“经脉”、“淤堵”的深奥词语,但她听懂了“艰辛十倍百倍”、“忍常人所不能忍”。她想起了母亲夜半的压抑哭泣,想起了扁担帮恶人狰狞的嘴脸,想起了那些冰冷肮脏的拳脚和唾骂……
小小的身体里,一股混杂着恐惧、不甘、以及对“变得厉害”、“保护娘亲”模糊向往的热流猛地冲了上来。她用力地点了下头,因为太过用力,牵扯到颈子,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异常清晰坚定:“我……我愿意!婉儿不怕苦!婉儿要学本事!保护娘亲!再也不让人欺负我们!”
陆羽静静看了她片刻,缓缓收回了手,点了点头。
“明日带上你的东西来西街柳树胡同口,第三家,门口有半截残破石狮的小院里找我吧”陆羽的声音清晰平稳。
秦寡妇闻言,狂喜瞬间淹没了她,几乎要晕厥过去,拉着女儿就要再次磕头,却被陆羽抬手虚虚一扶,一股柔和却坚定的气劲托住了她,令她无法拜下。
“不必再拜了”陆羽目光扫过激动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的秦寡妇道“我们离这不远,她可搬来同住,便于早晚督促,也可仍住家中,每日往返。你们自行商量一下”
“搬过去!自然是要搬过去!”秦寡妇不假思索,连声道,眼中泪光闪烁如星,声音哽咽“能跟在恩人……师父身边,是婉儿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离得近,婉儿想我了,随时可以回来看一眼,不碍事的!婉儿,快,快谢谢师父!记住师父的话!每一个字都要刻在骨头里!一定要用心!一定要吃苦!一定要……要对得起师父的大恩大德!” 、
她说着,又忍不住想要跪下。
秦婉儿也懵懂地用力点头,小脸因激动、对未来艰辛的恐惧、以及对未知命运的忐忑而涨得通红,她看着陆羽,小声而清晰地道:“谢、谢谢师父!婉儿记住了!一定……一定做到!”
楚香凝与刘婉清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与动容。王华华也对陆羽微微颔首,眼中带着了然与无声的支持。
秦寡妇却又想起了什么,慌忙道:“等等,等等!拜师是顶顶要紧的大事,不能这般草率!恩人稍待,小妇人……小妇人去去就来!”
说着,她拉起女儿,转身踉跄着、几乎是跑着冲回了那间昏暗的花店。
不多时,她捧着一个用洗净的粗蓝布仔细包裹的小包袱出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却又焕发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光彩。她走到陆羽面前,小心翼翼地将包袱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颤抖着手,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双崭新的、用靛青色粗布精心缝制的布鞋,针脚细密均匀,纳的千层底厚实挺括,看大小显然是比着陆羽的脚码做的;还有一小包用干净的、略带香气的油纸仔细包裹的、颜色金黄、颗粒饱满的干桂花。
“恩人……”秦寡妇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却努力挺直了有些微佝的脊背,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庄严的仪式“小妇人家贫如洗,实在……实在拿不出像样的、配得上师父的拜师礼。这双鞋,是小妇人这两年一点一点攒下的、最好的一块布,一针一线,熬了不知多少夜,亲手纳的底、缝的面,每一针都念着恩人的好……原本,原是想着等婉儿再大些,出门子时给她压箱底……现在,献给师父,望师父……莫要嫌弃粗陋腌臜。这包干桂花,是去年秋后,院里那棵老金桂开得最好时,小妇人一朵一朵挑了、仔细晒的,最是干净,香气也正,恩人可以用来熏衣裳、或是泡茶喝,最是安神……”
她说着,又要屈膝下拜,泪珠滚落在粗蓝布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东西微薄,不成敬意,只是小妇人……和婉儿的一片真心!求恩人……千万收下!”
月光下,地上那双针脚细密、却用料普通、染着靛青的布鞋,和那一小包金黄灿然、清香隐隐的干桂花,静静地躺在粗蓝布上。没有珠光宝气,没有珍奇古玩,只有市井最底层妇人能拿出的、最朴实无华、却倾注了全部心血与期盼的“心意”。这份郑重到近乎虔诚的“仪式感”,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陆羽古井不波的心湖,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涟漪。这是一种她过去从未体会过的,最赤诚、最沉重的托付。
她沉默了片刻,周围的夜色仿佛也随之安静下来。终于,她缓缓弯下腰,伸出双手,亲自、郑重地将那双布鞋和那包干桂花拿起,捧在手中。布鞋入手厚实,鞋底坚硬,针脚扎实紧密,能清晰地感受到制作者倾注其中的无数个昏暗夜晚的辛劳与祈愿。干桂花包在油纸中,透过纸背传来阳光晒过后温暖干燥的触感,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端,带着丰饶与宁静。
“礼,我收了”陆羽将布鞋与花包小心拿好,目光落在秦婉儿身上“明日让她来吧”
秦寡妇闻言,千恩万谢,又要磕头,被眼疾手快的楚香凝上前扶住,温言劝慰。
夜色已深,寒意侵骨,露水渐重。陆羽等人不再停留,辞别了再三道谢、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却坚定火光的秦寡妇母女,转身离开了寂静的柳条巷。
回去的路上,楚香凝挽着刘婉清,走在前方低声说着话,不时传来细碎轻柔的笑语。陆羽与王华华并肩走在后面,两人之间是惯常的沉默,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中轻轻回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梆子声应和。
第二日,天际刚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秋日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带着沁人肺腑的凉意与草木湿润的气息。陆羽习惯了早起,正在院中那口老井边,用木桶汲上冰凉的井水,掬水净面,冰冷的刺激让她因连日激战与内伤而略显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细碎、拘谨,却又带着某种急切期待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力道控制得极好,仿佛生怕惊扰了门内人的清梦。
“师、师父……是我,婉儿”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晨起的微哑和明显的紧张,透过单薄的门板传来,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陆羽用布巾擦干脸上和手上的水珠,走到院门前,拔开门闩,拉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
门外,秦婉儿已经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连补丁都缝得十分仔细的旧蓝布衣裤,背上背着一个同样洗得发白、打着好几处颜色相近补丁的小包袱,包袱鼓鼓囊囊,显然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小脸被清晨的寒气冻得有些发红,鼻尖也红红的,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写满了紧张、忐忑,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期盼,一瞬不瞬地望着来开门的陆羽。
“师、师父早”秦婉儿看到陆羽,连忙小声叫道,学着昨日模糊看到的江湖人样子,有些笨拙地抱拳,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小身板挺得笔直。
陆羽对秦婉儿点点头道:“进来吧”
秦婉儿连忙“哎”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抬脚,迈过门槛,踏进了这个她未来可能要长久生活、且明显经历过风雨的小院。一进来,她便忍不住好奇又拘谨地四处张望。院子比柳条巷的花店大不了多少,青砖地有些地方碎裂,用新砖填补过。墙角能看到一些被破坏后又简单恢复的痕迹,比如歪倒后又扶正的石灯,移了位置的花盆。那棵老枣树郁郁葱葱,树下放着石桌石凳。整体氛围,有一种劫后余生、努力恢复生机的朴素与坚韧。
陆羽关上门,对听到动静、从东厢房走出的王华华略一点头。王华华已起身,正在活动筋骨,见状也对秦婉儿温和地笑了笑。秦婉儿更加紧张了,小脸涨红,抱着自己的小包袱,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你住西厢房。”陆羽对秦婉儿道,转身朝西厢房走去 “我去帮你收拾一下,里面有些旧物需挪开。”
“我、我自己来!我能干活!我在家经常帮娘亲收拾的!”秦婉儿闻言,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抱着包袱跟上,声音虽小,却带着急于证明自己的急切。
西厢房在之前的冲突中也受到波及,窗纸是新糊的,家具简单,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桌,都带着修补的痕迹。房间被打扫过,但角落里还堆着一些未来得及完全清理的杂物,空气中有淡淡的、混合了草药和新鲜木料的气味。陆羽推开窗户通风,开始将一些碍事的杂物搬到墙角归置,动作不疾不徐,却自有一种利落。
秦婉儿见状,立刻将小包袱放在木板床上,挽起洗得发白的袖子,露出细细的、没什么肉的手臂,也学着陆羽的样子,费力地去搬一个看起来不算太重的小木凳。她人小力弱,木凳对她而言有些沉,搬起来颇为吃力,脚步踉跄,小脸憋得通红,却紧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努力地挪动着,试图跟上陆羽的节奏。
陆羽用眼角余光瞥见,并未出声阻止或帮忙,只是将一些更重的、小女孩绝无可能挪动的旧物自己动手搬开,清理出更大的空间和通道。一大一小两人在晨光渐亮、尘埃微扬的厢房里,安静地忙碌着,只有挪动物品时与地面摩擦的声响、轻微的喘息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了清晰的叩门声,伴随着楚香凝那清越悦耳、带着笑意的嗓音:“展眉姐,秦弟,你们起来了吗?我和婉清妹妹不请自来,叨扰啦!”
王华华正在院中缓缓打着一套舒展筋骨的拳架,闻声收势,上前开了门。只见楚香凝与刘婉清俏生生立在门外,两人身后,还跟着两个穿戴整齐、手里各拎着一个精致食盒的小丫鬟。
“两位,早”王华华侧身让她们进来,目光扫过食盒,微微颔首。
“秦弟早”楚香凝嫣然一笑,迈步进院,目光自然而然地扫向正在收拾的西厢房,看到陆羽和那个正努力与一个小木凳“搏斗”的陌生小女孩,明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赏的笑意,温声道 “这位便是秦家小妹吧?真是勤快懂事。”
刘婉清也好奇地探进半个身子,看着那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正憋红了小脸搬凳子的秦婉儿,小声道:“香凝姐姐,她就是陆姐姐新收的小徒弟呀?看着好小,好乖的样子”
陆羽从西厢房走出来,手上沾了些许灰尘,她对楚香凝二人略一颔首:“你们来了,稍坐会儿,这里很快就好。”
“展眉姐不必管我们,你们忙你们的”楚香凝忙道,又示意身后的丫鬟将食盒轻轻放在堂屋的方桌上 “我们顺路带了‘一品斋’的几样早点,桂花糖藕、蟹黄汤包、千层油糕,还热着,一会儿收拾停当,正好一起用些”
秦婉儿见到突然又来了两位如此美丽耀眼、衣饰华贵、还带着丫鬟的姐姐,本就紧张的心情更添了无措,小脸涨得更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陆羽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吩咐道:“你先将包袱里的衣物归置到那个旧衣柜里。其他的,稍后再说吧”
“是,师父。”秦婉儿如蒙大赦,连忙小声应了,逃也似的跑回床边,打开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开始认真地、一件件地折叠她那寥寥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仿佛那是天下最重要的事情。
楚香凝见状,眼中笑意更深,转头对王华华笑道:“秦弟,左右无事,我和婉清妹妹对这院子好奇得紧,昨日宴上听你说起原先的风水布局被毁,可惜无缘得见全貌。这院子虽经劫难,但能这么快恢复些生气,想必也自有展眉姐和秦弟的妙趣吧?可否带我们随便看看?也让我们见识见识,能让高欢那般忌惮、不惜代价也要破坏的‘凶宅’,究竟是何等模样?”
刘婉清也连连点头,挽着楚香凝的胳膊,眼中满是期待与一丝探险般的兴奋:“是呀是呀,秦大哥,带我们看看吧!这里感觉……嗯,很有故事的样子!”
王华华看了一眼陆羽,陆羽正用布巾擦拭手上的灰尘,闻言微微颔首,示意他自便。王华华便对楚香凝二人道:“这院子经历变故,许多布置已毁,如今只是勉强收拾出个能住人的样子,并无啥特别之处,反倒有些杂乱破败。不过二位既有兴致,便随意看看吧。”
说着,他当先引路,带着楚香凝和刘婉清在小小的院落里转了起来。院子确实不大,布局简单,但处处可见新旧交替的痕迹。
王华华先指了指正中的堂屋:“这是平日待客、用饭之处”
推开门进去,里面陈设比之前更加简单,桌椅都有修补痕迹,靠墙立着的书架半新不旧,上面稀疏地放着些书籍和瓶罐,多是医药、武学基础、地方志异类,也有几本明显是战后新添的。墙上光秃秃的,并无任何字画装饰,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朴素与临时感。
刘婉清好奇地踱到书架前,看着上面那些书脊上的字:《百草鉴》、《经络概要》、《基础丹药初解》、《南淮地理志》、《异闻录》……大多是些医道或是修炼的。她吐了吐舌头,回过头道:“秦大哥,你和陆姐姐看的书都好深奥呀。”
楚香凝的目光则随着刘婉清的动作,也落在了书架上。她的目光本是随意扫过,却在掠过书架一角时,被几本随意摞在一起、纸张明显更旧、边角磨损、似乎时常被翻动的册子吸引了注意。其中一本册子的封皮上,两个略显潦草却依旧可辨的字迹映入眼帘——《玉女百解》。
这名字……楚香凝先是一怔,随即,某个模糊的、曾在家族长辈或江湖朋友间讳莫如深的低声议论片段,骤然掠过脑海。她的脸颊“腾”地一下,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连忙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心下暗啐一声,同时涌起一股强烈的尴尬与好奇交织的复杂情绪。
她是江湖世家出身,虽因是女子未曾深入涉足最核心的武学秘辛,但也隐约风闻过一些武林中的偏门、乃至邪派功法。这《玉女百解》之名,似乎就与某些……极为隐秘、且为正道人士所不齿的“采补”、“房中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常被邪道妖人、或是心术不正之徒觊觎修习。秦弟和展眉姐的书架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难道他们……这个念头让她耳根发热,不敢再想下去,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王华华一眼。
王华华顺着楚香凝那略显不自然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本《玉女百解》,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尴尬。这书是早先顺手做悬赏的时候,从某个被他们击败倒卖禁书的人身上搜得的。当时翻阅,主要是为了了解江湖上敌人可能掌握的偏门手段,以及其中提及的一些奇诡的真气运行理念,权当作他修炼《逍遥合欢功》的参考与警示,深知其中邪异,绝无修习之心。后来事务繁杂,这书便被随手收起,战后整理时也未特意处理,没想到此刻竟被楚香凝看到。
“咳,此物……”王华华干咳一声,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些 “是早些时候偶然所得,其中多为荒诞不经、害人害己之言,留着不过是为警醒自身,绝无深研之意,早该处理了才是。”
楚香凝见他神情尴尬,言语解释,自己心中那点窘迫反倒散去了些,抿嘴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戏谑,故意拖长了语调,悠悠道:“哦——原来是作‘警醒’之用啊。秦弟和展眉姐……还真是博览广记,心思缜密呢”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此书内容可能不那么“正经”,又给了王华华一个台阶,暗示他们只是出于谨慎才“涉猎”研究。
刘婉清却完全没听懂两人之间这微妙的机锋与尴尬,她年纪尚小,又被保护得极好,根本不知《玉女百解》为何物,只是顺着那名字,天真地问道:“《玉女百解》?这名字听起来像是河洛蜀仙派女侠修炼的功夫呀!秦大哥,这么功夫是不是从那来的?”
她这天真烂漫、毫无心机的一问,让王华华和楚香凝同时一噎,气氛顿时更加微妙难言。王华华简直不知该如何向这位有些不谙世事的知府千金解释,只得含糊其辞,连连摆手:“并非如此……此功……谬误极多,有害无益,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说着,连忙转身,指向堂屋另一侧转移注意道:“我们去旁边厢房看看吧,那边是陆姐平日调息、处理些杂事之处。”
楚香凝忍着笑意,拉了拉还想追问的刘婉清,跟着王华华走出了堂屋,只是眼角余光,又忍不住瞟了那书架一眼,心中那点好奇与微妙的尴尬,却似乎更浓了些。
接下来参观的是东厢房,陆羽的住处。刚刚修缮后这里比堂屋更加简洁,几乎可以说是一目了然。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打坐用的旧蒲团,墙上只挂着一柄连鞘长剑。唯一显得“丰富”些的,是靠窗的一张长条木桌,上面井然有序地摆满了各种晒干的药材、小巧的铡刀、药碾、杵臼、大小不一的瓷瓶陶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多种草木清香的药气。这里显然被兼作了临时的药房。房间一角,还放着些修补房屋用的工具和剩余的木料。
刘婉清看着满桌的药材和工具,眼睛睁得圆圆的,惊叹道:“秦大哥,你们这里好像戏文里那些隐居深山的高人炼丹制药的地方哦!虽然简单,但感觉……嗯,很有那种……大隐隐于市的超然味道!而且,你们自己动手来修房子,好厉害!”
楚香凝也赞同地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被分门别类、处理得干净整齐的药材,又看了看屋角的工具,心中对陆羽的评价不由又悄悄抬高了几分。看来她不止武功高强,于医药之道也颇有涉猎,且做事井井有条,居无求安……这样的女子,在风波诡谲的江湖中,她敢言未来必成一代宗师。
而她的目光在收敛后,自然而然看向王华华的身影,看着他随手拿起一片药材,温和地向刘婉清讲解其药性,侧脸在透过窗棂的晨光映照下,显得轮廓分明,沉稳而可靠,有种令人心安的魅力。这院子虽陈旧,却也仿佛因他的存在,而显得温暖。
一丝悸动,便在这时再一次却又无比清晰地撞入楚香凝的心扉。上一次在墓中相处时自己便被他的颜所惊艳,虽然一起对抗过丹尸,但那时展眉姐已经在他身旁,只觉得是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生不起一丝竞争的念头,发乎情,止乎礼,藏于心。
只是这再一次相见,面对当下的情况,不禁想知道,像秦弟这般人物,他心中,最重要、最珍爱的那个人……会是谁?是展眉姐吗?他们一路同行,生死相依,默契得仿佛一个人,展眉姐那般清冷超凡、见识武功皆属顶尖的女子,与春日朝阳般的秦弟并肩而立,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再般配不过……可是,为何总觉得他们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极淡、却难以忽视的距离?并非疏离,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关乎彼此过去与未来的迷雾,使得他们的关系,并非寻常爱侣那般亲密无间、水**融……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楚香凝的心没来由地微微一紧,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酸涩与失落,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悄然漾开一圈涟漪。她连忙甩了甩头,试图将这有些“逾矩”的思绪抛开,暗恼自己怎会突然想到这些。
参观完东厢,三人又去看了狭窄的灶披间和只有一口井、几丛新栽修竹的后院。后院墙根处,还能看到一些被填平的新土痕迹,暗示着那里曾埋藏过不祥之物。
待得转回堂屋时,陆羽和秦婉儿也已将西厢房大致收拾妥当。秦婉儿换上了一身陆羽找出来的、自己从前穿着嫌小、改过后仍略显宽大的青色细布衣裙,虽然不合身,但干净清爽,头发也重新梳理过,在头顶绾了两个乖巧的小髻,用同色的布条系住,看着精神了许多,少了几分昨日的怯懦惶惑。她正小心翼翼地摆放着碗筷,将楚香凝带来的精美早点从食盒中一一取出,在桌上摆好,动作细致,神情专注。
五人围坐桌边,开始用这顿略显丰盛、人员也略显复杂的早餐。秦婉儿只敢小口喝着面前的白粥,偶尔飞快地夹一筷子母亲腌的咸菜,对那些精致的点心看都不敢多看。楚香凝和刘婉清则举止优雅,细嚼慢咽。陆羽吃得安静,速度均匀。王华华胃口似乎不错。
席间,刘婉清终究是耐不住旺盛的好奇心。她年纪小,平时深居闺中,慈父严母的影响下养出了乖巧但又跳脱的性格,在陌生人面前是正经大家闺秀,熟人面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咬了一口香甜软糯的桂花糖藕,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视线在陆羽和王华华之间转了转,忽然开口,声音清脆:“陆姐姐,秦大哥,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们……你们……是什么关系呀?感觉你们在一起的时候,特别特别好,特别有默契,比戏文里唱的那些侠客侠女还要厉害,还要让人羡慕呢!”
她这话问得直接,看似毫无心机,却让原本寻常的早餐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秦婉儿不明所以,只是低头小口喝粥。楚香凝那握着银筷的手指却是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感悄然攥住了她的心弦,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眼观鼻,鼻观心,实则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了等待那个答案上。
陆羽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清冷的眸光淡淡扫过刘婉清充满好奇的小脸,并未立刻回答,只是从容地将筷子上那块晶莹的糖藕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仿佛刘婉清问的不过是“今日天气如何”。
王华华也顿了顿筷子。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置身事外的陆羽,又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对面楚香凝那看似专注于碗中粥、实则身体微微前倾、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的姿态,心中了然。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神色坦然,目光温润而坚定,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清晰地响在晨光熹微的堂屋之中:“陆姐于我而言,是生死与共、可以性命相托的同伴,是指引我于迷途、照亮前路的明灯,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羽沉静的侧脸,那眼神中蕴藏的温柔、坚定与一丝深藏的痛楚,清晰得令人心悸:“是我心中,最重要的,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的人”
他话语清晰,一字一句,如同重锤,轻轻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之上。楚香凝的心,随着“付出一切去守护的人”这几个字,猛地向下沉去,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答案如此清晰、如此坦荡地从他口中说出时,那瞬间席卷而来的失落与清晰的痛楚,仍让她呼吸微微一窒,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白。然而,王华华接下来的话,却又让她的心,悬在了半空。
“而陆姐那边……”王华华的目光依旧落在陆羽身上,那眼神非常复杂,有毫不掩饰的爱恋,有深沉的亲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她身上还背着一些东西,还需要时间,需要机会,需要她自己去解开一些东西。”
他收回目光,看向神色各异的楚香凝与刘婉清,微微一笑,变回平日里那个阳光开朗大男孩的样子:“所以,我们如今,仍是在并肩而行着,走在这行侠仗义的路上”
这话说得真诚,对于自己的心迹毫无遮掩,也给予了陆羽最大程度的理解。而陆羽自始至终一直在安静地吃着东西,细嚼慢咽,仿佛王华华谈论的是与己无关的旁人之事。
只是在他说到“付出一切去守护的人”时,她那握着筷子的纤细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但仅仅一瞬,便又恢复如常,继续进食,眉目沉静,玉壶冰心,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楚香凝听完,心中那沉甸甸的失落与刺痛,并未因王华华后面的话而完全消散,那“付出一切去守护”几个字,如同烙印,深深烫在了她的心尖。然而,王华华话语中透露出的“展眉姐还未完全接受”、“需要时间”,又像黑暗中的一丝微弱萤火,让她那沉下的心,奇异地、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丝渺茫的……希望?既然展眉姐还未接受,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并非全然没有机会?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便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愧与自我谴责,暗骂自己怎能如此想法,陆姐姐是她钦佩亲近之人,秦弟既已心有所属,自己怎能……可不可言说的幽微,却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心间,难以彻底拔除。
她低下头,掩饰性地用勺子轻轻搅动碗中已微凉的粥,却觉得往日清甜软糯的粥,此刻入口竟有些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刘婉清那边则是听得半懂不懂,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神色坦然的秦大哥,又看看平静如水的陆姐姐,再看看低头不语的香凝姐姐,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老气横秋道:“哦……原来是这样啊。感觉好复杂,比爹爹看的那些案卷还难懂。不过秦大哥你对陆姐姐真好!陆姐姐,你也快点想开呀!秦大哥多好呀!”
陆羽抬眸,眸光扫过刘婉清天真的小脸,最终,那目光若有实质般,在王华华那张写满君子坦荡荡与一丝难绷的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移开。她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布巾,轻轻擦了擦唇角,只说了几个字,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终结话题的意味:“先吃吧,一会儿凉了”
众人皆默,堂屋内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与细微的咀嚼声。晨光越来越亮,透过敞开的门窗,毫无保留地洒入这间简朴甚至略显破旧的堂屋,照亮了桌上精致的早点与朴素的咸菜包子,也照亮了桌边五人神色各异、心思迥然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