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小院日常

作者:阿克曼妥思 更新时间:2026/3/12 3:06:28 字数:5448

楚家兄妹离开后第一天,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轨迹,却又有些不同。

王华华的目标是整个院落,乃至地下与看不见的气脉。他的工作从“清扫”开始。并非普通的洒扫,而是以朱砂混合雄黄、烈酒、以及他珍藏的几钱雷击木屑,研磨成极细的粉末,在院中依照九宫方位,布下简单的“净秽符阵”。

随后几天里,每天卯时、午时、酉时,他都会站在阵眼那儿,手掐着印诀,嘴里默默念着《青囊经》里净化安宅的咒文,用自己的真气当引子,催动符阵,刚开始没什么异样,可过了两天,要是有修行的人或者感知比较敏锐的人在这儿,就能隐隐感觉到,院子里那让人不舒服的阴冷滞涩感,正一点点被抽走、消失,就像阳光下的薄霜似的。

清理仅仅是开端,修复和增强才是要害,由于高欢带来的损坏太严峻了,有些中心阵基资料都找不到,他换了一种方法,更灵敏但也更费心思,便是依据当地的实践状况,把大的物件拆开成小的部分来操作。

坍塌的院墙,他拿附近捡到的还算完整的旧砖,加上混合米浆和铁粉调的黏土,认认真真填补,不图好看,就想严丝合缝,还在关键砖石里头,用掺了自己指尖血的墨汁,画了小小的磐石符和“化煞符。

墙角、檐下、枣树根旁,被他挖开一个个浅坑,埋入经过初步炼制的、刻有不同符文的卵石、碎玉,甚至几枚特制的铜钱,这些是新的、更分散也更具韧性的阵基节点,彼此呼应,构成一个相对简单却覆盖面更广的防护与聚气网络。

最让人费心思的就是处理那处攻击性阵法剩下的部分,他不敢随便动它的核心,只是在周围布了三层缚灵镇魂化元符文,就像三道枷锁似的,把它暂时封印隔绝起来,与此同时在更外面,他试着布置了一个自己弄的特别简单的导气归元阵,想要把院落里可能散出来的、杂乱的气机慢慢引导、转变成温和的地气,来滋养院落本身。

这个过程得特别精细地控制,还得敏锐感知地脉气流,经常一蹲就是大半天,起来的时候腿脚又酸又麻,脸色发白,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可每当感觉到又有一处细微的气脉被理顺了,有一处符文节点成功点亮了,还和整个院落的气息隐隐地产生共鸣的时候,他眼睛里就会闪过一丝亮光。

而陆羽的东厢房则变成了相对完好的新丹房。她弄出一块地方,用旧屏风隔开,放了新买来的青玉药碾、大小陶罐、铜蒸馏器,还有一套品质还可以的银针,空气中开始有各种药材的味道了,有时候是宁神花的清冽味,有时候是当归、熟地的醇厚味,有时候又是几味矿石被煅烧后的微微辣味。

给秦婉儿准备的筑基方案,她琢磨了好一会儿,婉儿根基比较弱,经脉不通畅,而且受惊吓太多,心神不踏实,平常的功法,进步很慢,还容易出错,最后,她选了一部记忆里的典籍——《素女功》。

此法出自河洛蜀仙派,不重先天根骨,而重心性纯净与后天涵养,女子修炼,用静定的方法来蕴化元阴,再加上特定的药浴导引,让阴柔之气自然壮大,绵绵不断的样子,滋养经脉和体魄,把基础打好稳固了,还能让肌肤润泽,调和气血,正好针对婉儿眼下亏虚的病症,更重要的是,只要保持元阴不泄露,心意守住一个,初期进步反而比很多功法要快,能尽快打下基础,重新树立信心。

她将前三层心法口诀与三式导引动作,以簪花小楷仔细誊抄于素绢之上,交给了紧张又期待的秦婉儿。

“先读那文章,让心安静下来,感受它的意思,三天之后,我再教你运气“陆羽说的话挺简短的,可是对于秦婉儿来讲,那些话自然有一种能叫人相信的力量。

与此同时她开始调配开脉散,这一次用药,和给王华华的时候比要温和很多,主药选用的是性平温润的玉髓芝,还配上通草、白芍、夜交藤这类的,做成的是淡青色药膏,药性挺温和,容易吸收,重点是滋养疏通,不是硬来冲关。

对她自己的炼神准备,得更为慎重些,主药是那株新淘来的宁神花,被她用冰玉盒小心保存着,辅药像安魂木屑、百年珍珠粉、冰心玉莲籽之类的,都得用自身精纯真气反复洗练,去掉杂质,留下精华。

炼制定神丹的过程又长又枯燥,对火候、时机,还有炼制者自己心神的稳定要求都特别高,她常常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不说话也不动,就只有指尖有时候掐个诀,控制着药罐下面那一点被真气约束、保持恒温的炭火。

至于秦婉儿,却是这七日里变化最明显的一个。她的目标是整座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天不亮,她便轻手轻脚起身,拿着几乎比她人还高的扫帚,从院门口开始,一寸寸清扫落叶与尘土。

接下来是擦拭,堂屋里仅存的几件旧家具,王华华用来画符的桌子,陆羽丹房外的门框窗棂,都被她擦得纤尘不染。

清洗衣物有机关驱动的洗衣机就方便了许多。王华华沾了朱砂和泥土的衣衫,陆羽浸染了药香的裙裾,还有她自己那两件换洗的旧衣,被她分类洗得干干净净,晾晒在院中拉起的麻绳上,随风轻摆。

一开始的两天,她累得腰酸背痛,小手也磨得发红,陆羽看在了眼里,第三天傍晚,把一个素色小钱袋放到她刚擦干净的桌面上。

“你的工钱”陆羽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不、不用的,师父,我……”秦婉儿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小脸涨红。

“拿着”陆羽不容置疑“以后不用跟我推辞,付出劳力,便有所得,这是规矩。”

被吸引来注意的王华华也在一旁温言道:“婉儿,收下吧。可以买些零嘴,或是喜欢的头绳。”

秦婉儿咬着唇,眼圈红红的,最后伸出有点发抖的手,接过了那个不重但意义特别的钱袋,紧紧捂在胸口,从那以后,她打扫得更勤快,甚至开始试着照料墙角那几株移栽过来的、快死了的兰草,每天按时浇水,还省下一点点馒头屑,小心地埋到土里。

楚家兄妹离开后的第四天,晨光刚刚有点亮,秦婉儿吃了第一剂开脉散药膏,药膏进到嘴里有点苦,接着就变成一股温润的暖流,慢慢散到四肢百骸,带来微微的麻痒,好像有无数细小的暖流在经络里小心地穿来穿去。

接着就是药浴。

她的小房间里,那只刚买的柏木浴桶已经装满热水,陆羽把精心调配的药液倒进去,清水一下子就变成淡淡的琥珀色,还冒出带着艾草、菖蒲还有几种不知名药材香味的蒸汽。

秦婉儿有点害羞,脱掉外衣,就穿了件单薄的小衣,进到浴桶里,水温有点烫,刚好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药力透过皮肤一点点渗进去,和体内开脉散的药力里应外合,那麻痒的感觉更明显了,可同时还伴随着一种奇怪的舒服,就好像常年淤堵的河道被温水流过似的。

“闭目,静心,默诵口诀,感受气之所在“陆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她自己也把外衫脱了,就穿一身素白的中衣,走进旁边另一个小一点儿的浴桶她的药浴配方比较复杂霸道,水色也更暗沉些。

秦婉儿依言闭眼,努力摒除杂念,在心中默念《素女功》那玄奥又宁静的口诀。渐渐地,外界的声音远去,只有自己的心跳、呼吸,以及皮肤下那细微流淌的暖意。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光滑的脊背上,是师父。

“放松,可能会有些胀痛,忍一忍”陆羽的声音近在咫尺。

下一刻,那双手动了起来,手指、手掌、乃至手腕,以一种奇特而蕴含韵律的力道与节奏,在她后背的几处穴位和经络上游走、按压、揉捏。

一开始是轻轻的按压,接着力量就进去了,有明显的酸胀感觉,特别是在肩胛下面、脊椎两边的某些点,酸胀感特别强烈,好像里面堵着什么硬块,被那双手稳稳地一点点推开、揉散。

因为同为女子,陆羽的动作少了许多顾忌,她的手指沿着秦婉儿的脊椎缓缓下行,时而按压,时而以指节轻叩,真气丝丝缕缕透入,引导着药力和秦婉儿体内那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自行生发的气感,沿着《素女功》最基础的运行路线缓慢移动。

秦婉儿在按压到腰骶部位的时候,那种酸胀的感觉差不多让她忍不住轻声哼出来,可是她紧紧咬着嘴唇,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并且还混着蒸腾的水汽。

“这里,是带脉经过的地方,你早年身体虚弱还受了寒,这儿淤积得比较重“陆羽说话声音平平的,手上的动作却更精准有力了些通则不痛,忍着就好。

最让秦婉儿印象深刻的是陆羽推拿她腿部经络的时候。那双微凉的手握住她的小腿,从脚踝开始,一寸寸向上揉捏、捋顺,力道恰到好处地渗透肌肉深处,疏通着那些因常年营养不良和担惊受怕而紧绷、僵硬的筋络。又痛又酸,又带着一种疏通后的奇异快感。

水汽缭绕的时候,秦婉儿悄悄睁开眼,看见近在眼前的师父,水珠打湿了陆羽乌黑的头发,几缕头发贴在白皙的脖颈和脸颊边上,更显得肌肤像玉一样,光滑细腻,温热的水汽熏得她脸颊红红的,平常清冷的眉眼也好像柔和了一些,师父可真好看,就像画里的仙女一样。

秦婉儿低头看看自己,虽然最近吃得饱了些,身上也长了点肉,但皮肤依旧有些粗糙暗黄,小腿上还有以前磕碰留下的淡淡疤痕。

“师父”她忍不住轻声开口,带着羡慕,“您的皮肤……真好。”

陆羽推拿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好像没料到小姑娘会在这时候问这个,她抬眼,对上秦婉儿那艳羡的目光,那目光挺清澈的,没什么杂质,静默了一会儿,陆羽接着手上的动作说“《素女功》有滋养气血、润泽肌肤的功效,药浴也能祛除体内杂质,你还小,身体还在生长,过些日子,要是勤加修炼,再饮食调养,自然就会好起来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语气是罕见的温和:“不必心急”

“嗯嗯“秦婉儿使劲儿点头,心里那点小小的自卑好像被师父平静的话给抚平了点儿,就只剩下坚定的决心了,她重新闭上眼,更专注地去感受体内气流的细微变化,去默诵那些玄奥的口诀。

药浴之后,是导引与剑法。在洒扫干净的院中空地上,陆羽一板一眼地教授着那三式看似简单、实则奥妙无穷的导引动作。动作极慢,配合着深长细匀的呼吸,旨在引动体内那丝被药力和推拿激发出的、微弱如游丝的气感,沿着特定路线缓缓运行。

秦婉儿学的时候挺认真的,一开始动作很僵硬,呼吸也老是乱的,不过在陆羽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示范和纠正下,慢慢就有那味儿了,她能感觉到,每次完整做完一遍导引,再配合上正确的呼吸,身体里头暖洋洋的,特别舒服,连手脚好像都更轻快了。

下午阳光正好时,便是剑法时间。陆羽用的是那柄未开刃的铁剑,一招一式,清晰利落。秦婉儿握着对她而言略显沉重的木剑,从最基础的握剑、站姿、直刺开始学起。陆羽的要求近乎严苛,一个简单的“刺”的动作,便要求她练习数百次,务求手臂、手腕、腰身、脚步完全协调,劲力顺达。

秦婉儿常常练得手臂酸软抬不起来,手心磨出水泡,破了又结痂。陆羽从不言安慰,只是在她动作走形时平静指出,在她力竭时让她停下休息,接下来递上清水和干净的布巾。那布巾上,有时会带着淡淡的、让人安心的药香。水泡破了,陆羽会默默为她清洗、上药、包扎。第二天,练习继续。

没过几天,秦婉儿的变化就挺明显的,她的眼神不像一开始那样惊慌还躲躲闪闪的,反而多了些专注和坚定,脸色也稍微有点红润,虽然还是瘦瘦小小的,但是脊背挺得更直了,打扫庭院的时候,动作也更麻利了,最关键的是,她开始实实在在感觉到体内那股微弱气感的存在,还能试着在引导的时候去引导。

当她头一回清楚地感觉到有一丝暖流顺着陆羽教的路线,从丹田升起来,慢慢流向右臂的时候,她惊喜得差点叫出声来,却让陆羽一个平静的眼神给制止了,就变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楚家兄妹离开后第七天,午后,阳光穿过老枣树稀疏的枝叶,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秦婉儿刚刚完成一组剑法基础练习,正用陆羽给她的布巾擦拭额头的汗水,小脸因为运动而红扑扑的。

西南角有个刚埋下符石的地方,王华华就蹲在那儿,手指聚着微弱真气,小心翼翼地调整石块的朝向,想让它和地脉的气口更契合,他眉宇间带着思索,还有一点做完阶段性工作的淡淡的成就感。

七天前的院落氛围,和现在相比,已平和顺畅许多,原本让人不舒服的阴冷与紊乱基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安稳与生机。

陆羽从东厢丹房慢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拜帖,那浅金洒银缠枝莲纹的罗纹笺,摸起来细腻又挺括,还隐隐有冷梅的香味,帖子上没一个多余的字,就用一手漂亮工整的馆阁体正楷写了几行小字。

她立于檐下半明半暗处,展帖静阅。

那封请帖措辞文雅含蓄,开篇先道“前日偶闻张大侠谈及姑娘剑术通神,更兼有林下之风,心甚慕之”,继而委婉提及“家有小女清芷,性厌女红针黹,独慕红线、隐娘之流,然深闺无师,所学不过皮毛,常引为憾事”,末了才道出本意,“今闻姑娘寓居烨城,不胜欣喜。冒昧恳请姑娘念小女一点向武赤忱,拨冗莅临寒舍,略加点拨,以开其愚”。

落款“方孟卿手书”,附城北一处宅邸详址,注明“小筑场院皆备,恭候玉趾”。

随帖的,还跟着一个紫檀长匣,打开它之后,红绒衬底之上,静静地放着一柄连鞘短剑,剑身细细长长,鞘是古朴的乌木颜色,上面缠着细密的青色丝绳,铜质的剑镡雕刻成简约的如意云纹,其样子是优雅中透着内敛的锋锐,不似沙场用的凶器,倒更像一件精雅的文玩佩剑,且价值明显不低。

是张放之前推的那个方小姐。陆羽阅罢,将帖子递予走近的王华华。王华华接过一看,嘴角微扬:“张放这张嘴……倒是会替你扬名。直接就’剑术通神’了,看来这位方小姐,是真有些别致爱好。只是这‘慕红线、隐娘之流’……”

他摇头失笑:“这怕是话本传奇看得多了。方御史下此雅帖,附上这等佩剑,其女心意,恐怕慕‘雅’更甚于慕‘武’。不过就在城北离这不远,你可以就当闲时走一遭,看看究竟。”

“你怎么看?”陆羽问,声线平稳

“用眼睛看”王华华摆摆手道“去呗,是附庸风雅还是真心向学,一试便知。婉儿这边,我会照看的。你早去早回便是”

陆羽微微颔首。她转身,看向已收剑走来的秦婉儿。小姑娘仰着脸,眼中有关切。

“师父,有客人邀请么?” 秦婉儿问

“嗯。城北方府的小姐,听闻我懂些剑术,想学”陆羽回道“我去的时候你在家中,功课不得懈怠。药浴、导引、剑法,需日日勤练。若有疑难,问你秦大哥”

得知师父是去教人剑法,且很快回来,秦婉儿眼睛一亮,似乎觉得师父去做自己正在学习的事,很是厉害,用力点头:“婉儿明白!师父放心去,我会更用功练剑!”

既为“指点剑术”,陆羽行装极简。只带了一个青布小包裹,内装那柄随帖送来的连鞘短剑,一套用惯的银针,以及两瓶自炼的活血舒络散。她未换劲装,仍是一身素淡青衣,就背起包袱,向院门走去。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