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备!” 阿青冷冽的喝声与老赵抽刀的摩擦声几乎同时响起。
马车里,王华华的剑已经出鞘,右手指缝间扣着几副麻将牌;苏清芷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弓,也一手搭在剑上,呼吸微促;至于方孟卿则依旧端坐着,但死死盯住外面迅速逼近的身影。
陆羽透过车窗看去,袭击者大多身形魁梧,裸露的臂膀胸膛上涂抹着赭石色的粗犷纹路,形似老虎的斑纹。他们上身大都穿着一种藤条交错编织成的坎肩,纹路狞恶,如同虎皮。下身则是同色的束脚裤,脚踩硬底皮靴。
最引人瞩目的是他们头上顶着的——并非头盔,而是用真正风干鞣制的虎头制成的头饰。虎口怒张,獠牙森白,扣在头顶上,空洞的虎目后似乎映射着贪婪而嗜血的光。
至于他们手上的家伙则是五花八门的,铁叉、套索、剑盾,还有很多陆羽叫不上名字的奇葩,在正午惨淡的日光下闪着寒光。
“这啥呀,阿兹特克人还是什么福瑞爱好者”陆羽小声嘀咕道。
“虎衣藤牌?不……似是而非……“方孟卿惊疑不定的声音从身旁传来,神色一转沉重道 “看来是‘东山五虎’的人,他们怎会流窜到此?”
“老爷,看那虎首式样与胸前刺青,是廖白虎和南霸天的人”阿青的声音冰冷,已经准备做好了面对一场恶战的打算。
得,又是游戏里没有或者背景版深处的角色。不过陆羽也不急,她能感觉到外面大多是普通匪徒,一部分的炼精期以及几个领头的炼气。
“哈哈哈哈!”
一声粗嘎嚣张至极的大笑从匪众中爆出。只见前方正中,一个格外高大、虎首上插着一根艳丽雉鸡翎毛的巨汉越众而出,肩扛一柄门板似的厚背鬼头刀,正是五虎里的“插翅虎”廖白虎。
他铜铃般的眼睛扫过两辆马车,尤其在方孟卿那辆装饰更显华贵的车驾上停了停,舔了舔厚嘴唇,声如破锣,说起了符合其职业的刻板黑话:“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牙崩半个说不字的,嘿嘿……”
他鬼头刀猛然向前一挥,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呜咽:“管杀不管埋!男的宰了喂狼,女的拖回山寨,叫弟兄们乐呵乐呵!”
“大哥说得对!”一个身材矮壮、虎首带着诡异笑容纹路的匪首阴恻恻接口,正是“笑面虎”南霸天。尽管名号听着很霸气,但他实际上声音尖细,如同钝刀刮骨,有一种哥布林英雄的美。
“瞧这车驾,瞧这护卫,这下要发大财了!还是剥了皮就能下锅的肥羊!弟兄们,打起精神,一个都别放跑喽!”
“嗷嗷嗷——!”四周的虎纹匪徒顿时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兵器,缓缓逼近,眼中的贪婪同一群盯上猎物的饿虎,已然将车中之人视作砧板鱼肉。
方孟卿脸色有些阴沉,压低声音急促道:“竟是这两个匪头亲至!麻烦大了,他们这‘嚼骨队’恰好是五虎中最精锐最凶残的一支,向来不死不休。阿青,老赵,还有二位少侠,稍后听我号令,向东南角薄弱处突围!”
“是!”阿青与老赵沉声应道,气息沉凝,已经做好了必死的觉悟。方清芷小脸煞白,紧紧抓住父亲衣袖,身体微颤。
陆羽和王华华这边倒是没什么问题,之前已经在几次越级对抗中炼出的大心脏,再回过来头看这些奇装异服的除了人多和纪律配合就没感到多大压力。已经踏入宗师境界以及四神功加持的情况下,陆羽有信心给他们杀个对穿。
只是方孟卿这一下气质的转变让他感到很意外,这种笃定的自信好像以前指挥过仗似的,他不是个监税的文官吗?
不过现在也不是去细究的时候了,看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匪徒,看着他们脸上越来越清晰的嚣张、算计、残忍的兴奋。陆羽轻轻推开了车门。
只是青影一闪,在车内诸人惊异的目光中,陆羽已静立于车辕之前。山风拂动她的衣裳,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形。她脸上流露太多情绪,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看着廖白虎等匪徒的目光,已经是在看期货死人了。
那边廖白虎和南霸天正为劫到大户而志得意满,忽然见对方车中只下来一个穿着打扮江湖气浓厚的女子,先是一愣,旋即爆发出更猖狂的大笑。
“哟呵!还有个主动送上门的小娘皮!”廖白虎铜铃眼在陆羽身上扫了几个来回,两眼咸湿得快要迸发出光来“这小脸,这身段……细皮嫩肉,够劲!老子今天要开荤了!老二,这个归我,后面车里的归你!”
南霸天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陆羽,他总觉得这女人平静得过分,但己方数十精锐虎纹卫,自己两个人都是横行多年、凶名赫赫的悍匪,直接死在手上的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岂会怕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他尖声笑道:“大哥喜欢,自然归你。不过小心点,这小娘皮看着有点愣,别是吓傻了。”
“吓傻?傻了更好!省得挣扎!”廖白虎狂笑,竟不招呼手下,拖着那柄沉重的鬼头大刀,迈着咚咚作响的步伐,独自朝陆羽大步走来,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小娘皮,识相的就自己走过来,让老子好好疼疼你,还能少受点苦!不然……”
他舔了舔嘴唇,露出满口黄牙道:“等老子把你四肢折断,再拖回去慢慢玩!”
周围的匪徒们都发出阵阵怪笑,似乎已预见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凄惨的下场。阿青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就要上前,却被方孟卿以眼神严厉制止——此时妄动,只会让包围的匪徒提前发动总攻一拥而上,后果更难预料。他死死盯着陆羽的背影,感受着她那有恃无恐的样子,心头隐约有了一些意动。
方清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冰凉,却死死搭着剑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羽。她知道陆羽很强,但究竟强到什么地步?能否应对这数十名明显非普通山贼的悍匪?她不知道。
就在廖白虎踏入陆羽身前三丈,脸上狞笑愈发狰狞,双臂肌肉贲张,准备一举擒拿的刹那——
陆羽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看清她如何抬脚。又是一闪,整个人原地消失,快得连残影都没有,仿佛突破了空间的桎梏,下一瞬,已出现在廖白虎那如同半截铁塔般的身躯之前!
快!快到超出视觉捕捉以及神经反应的极限!快到廖白虎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化为惊愕!
廖白虎毕竟是刀头舔血多年的悍匪,一股强烈的危机本能让他在事实上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怒吼一声,弃了不便近战的大刀,竟不闪不避,一双蒲扇般的巨掌带着恶风,猛地向中间合抱!
他天生神力,筋骨在多年的《铜头铁臂》横练下更是异常坚韧,在过去的近身缠斗不知扭断过多少好手的脖子,只要被他抱住,便是一头真正的熊或者老虎也得筋断骨折!
然而,陆羽的动作,比他快了何止十倍。
在他手臂合拢的轨迹上,陆羽的右手食指,已如同未卜先知般,提前等在了那里。指尖无光无华,只是轻轻向前一点,点在了廖白虎胸前膻中穴偏左三寸、一个极其隐秘、关联心脉的窍穴之上。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闷响。
廖白虎前冲的庞然身躯猛然僵住,脸上那混合着暴戾与淫邪的狞笑瞬间凝固,如同劣质的陶俑。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异声响,铜铃般的眼睛里,凶光迅速被无边的惊恐、茫然、以及无法言喻的痛苦吞噬。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没有血迹,没有伤口,甚至连衣服都未曾破损。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锋锐、带着毁灭性生机的诡异气劲,如同烧红的细针,瞬间刺入了他心脉最核心之处,然后,轻轻一旋。
“嗬……”
一声短促的、漏气般的嗬声从他喉咙里挤出。下一刻,他眼中的光彩彻底黯淡,小山般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向后仰倒。
“砰!”
沉重的躯体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那柄沉重的鬼头大刀“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滚了几滚。
山谷中,死一般的寂静。
风似乎停了,连那些刚刚还在怪叫嚎哭的匪徒,也如同被扼住了喉咙,张大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廖白虎那迅速失去生机的尸体,又猛地抬头,看向那道依旧静静站立、青衣不染尘的纤细身影。
一个照面。不,甚至算不上照面。凶名赫赫、曾徒手毙虎、横行东山让小儿止啼的“插翅虎”廖白虎,就这么死了?被一根手指,轻描淡写地点死了?
“大……大当家?!” 几个廖白虎的亲信匪徒率先从震惊中回神,发出凄厉变调的嘶吼,眼珠瞬间充血。
“点子扎手!是硬茬子!一起上,乱刀砍死她!” 南霸天尖锐的声音因极致的惊骇而变形,他脸色煞白,再不见半分“笑面”,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与狠厉。他反应极快,招呼着亲卫冲上去,护至身前,自己却在悄然往后退。
他知道众人这回是踢到了铁板,不,是踢到了钢板!眼前这女人,绝对是他生平仅见的恐怖高手!绝不能让她近身!
“放箭!用火壶!先杀马车里的人!围魏救赵!” 南霸天尖声下令,声音刺耳欲裂。他看出了陆羽的威胁,也瞬间判断出陆羽可能与马车中人关系匪浅,攻击马车,或可牵制这恐怖女子。
虎纹匪徒毕竟凶悍,虽惊惧于陆羽鬼神莫测的手段,但在南霸天多年积威的厉喝下还是勉强压住了恐慌。后排持短弓的匪徒立刻搭箭上弦,淬毒的箭镞闪烁着幽蓝光泽,齐齐对准了两辆马车!
另外还有七八名匪徒从腰间或背后解下一个个黑乎乎的陶罐,用火折子点燃罐口的引信,嗤嗤声中,黑烟冒起,奋力向马车投掷而来!是要用火攻,将马车中的人逼出或活活烧死!
阿青目眦欲裂,与老赵还有王华华,呈三角阵死死护在方孟卿马车周围,长剑与钢刀舞动,试图格挡可能漏过的箭矢,但对那呼啸而来、冒着黑烟的火壶,却感无力。方清芷吓得尖叫一声,紧张中什么功夫都还给陆羽了,直接定在了那里。方孟卿面色泛白,如此密集的箭矢加上火攻,今日恐真有可能要葬身于此!
就在数十支毒箭离弦,七八个冒着黑烟的火壶划着弧线砸向马车的电光石火间——
陆羽再一次动了。
这一次,她没有使用那鬼魅般的身法突进,只是站在原地,面对着漫天箭雨与呼啸的火罐,双手在身前缓缓抬起,掌心相对,虚虚一合,随即向外一分。
动作舒缓,甚至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美感。
“嗡——”
一声低沉却清晰的空气震颤声,仿佛自地底深处传来,又仿佛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以她立足之处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内,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凝实、沉重!一道淡青色、半透明、如同琉璃又似水波的光幕,凭空浮现,瞬息间扩张、稳定,化作一道坚实的弧形气墙,将两辆马车连同拉车的骏马,稳稳笼罩在内!
三尺气墙,凝虚化实!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暴雨的淬毒箭矢射在淡青气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箭头瞬间崩碎,箭杆扭曲折断,如同撞上铜浇铁铸的城墙,无一能穿透分毫,纷纷无力滑落!
而那些燃烧着、嗤嗤作响的火壶,在飞入气墙范围的刹那,仿佛陷入了一团无形而极韧的胶质之中,速度骤减,去势被强行扭转、凝滞,竟诡异地悬浮在半空,引信依旧燃烧,黑烟袅袅,却无法再前进一寸!
“这!!!” 南霸天眼珠几乎爆出眼眶,失声尖叫出来。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荒谬感。
这是什么样的武功?罡气外放?凝气成墙?这……这简直是传说中的手段!便是他听闻过的那些江湖顶尖高手,也绝无此等骇人听闻的轻松使出来!
方孟卿死死抓住车窗边缘,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瞳孔中倒映着那淡青色的、如同神迹般的气墙,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他年轻时曾在京城,因缘际会远远目睹过两位绝顶于皇城之巅的决战,剑气纵横,罡气四溢,堪称非人。后来为官,也曾与靖夜司中那几位名动天下的名捕打过照面,深知其可怖。然而,眼前陆羽举手投足间展现的,这凝练如实、笼罩三丈、将箭矢火器轻易阻隔的罡气之墙,其举重若轻,其掌控入微,分明已不逊色于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位顶尖人物,甚至……犹有过之!
这已非“高手”可以形容,这是……宗师!如此年轻的宗师!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瞬间将之前的杂七杂八的念头,都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尽的骇然与……一丝难以遏制的炽热!
方清芷早已忘记了害怕,小嘴张成了圆形,呆呆地看着那道淡青色、如梦似幻的气墙,看着墙外徒劳坠落的箭矢和悬浮燃烧的火罐,看着墙内安然无恙的父亲、阿青叔、赵伯、秦大哥,还有自己。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拜与激动,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喷发,瞬间淹没了所有情绪。师父……师父她……简直是神仙!是下凡的仙子!
阿青与老赵同样震撼到失语,他们比小姐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三尺气墙,万夫莫开!这已经是站在武林巅峰的存在!二人看向陆羽背影的眼神,已从之前的还留有一丝戒备与疑惑,彻底变成了仰望的敬畏。
王华华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他看着那道淡青气墙,看着墙外徒劳的箭矢与火罐,看着墙内少女平静如初的背影,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中激荡。是安心,是骄傲,也是一种点燃了就无法再停留的向往。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三尺气墙”震慑得失神刹那,陆羽开始了下一步动作。
她并拢的双手,并未收回,而是如同拨动琴弦,又如同凤凰梳理翎羽,在身前划出一道优美而玄奥的弧线。随着她指尖划过,那笼罩马车的淡青气墙骤然波动起来,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石子,泛起圈圈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那些被凝滞的箭矢残骸,那些悬浮燃烧、引信将尽的黑陶火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温柔地裹挟、牵引。
“有凤来仪” 陆羽唇间,默念出四个字。
下一瞬,她双手向外,轻轻一推。
“呼——!”
淡青色的罡气,不再柔和,瞬间化作一股狂暴而有序的洪流,裹挟着数十支折断的箭矢、七八个嗤嗤燃烧的火壶,以比来时更迅猛、更狂暴数倍的速度与气势,轰然倒卷而回!
那些箭矢碎片如同被强弓硬弩重新发射,火壶拖着黑烟尾迹,如同流星火雨,铺天盖地,精准地砸向那些目瞪口呆、尚未从气墙震撼中回过神来的虎纹匪徒!
“不!!快躲开!!”
“我的眼睛!”
“轰!轰隆——!”
箭矢入肉的闷响、匪徒凄厉绝望的惨叫、火壶猛烈爆炸的轰鸣,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乐章。破碎的陶片、燃烧的藤条、断裂的兵器、以及残肢断臂,在火光与黑烟中四处飞溅。
原本严整凶悍的包围圈,顷刻间化作一片血肉狼藉的人间炼狱!焦臭、血腥、硝烟的气味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今天一个也别想跑”
陆羽清冷的声音仿佛在每个人耳边响起。话音未落,那道青影再一次如同离弦之箭,不,是如同挣脱了大地束缚的青色闪电,自原地暴射而出。
她的速度快到了极致,目标明确——直指匪群中那几个头领模样、虎首纹饰特殊的匪首,尤其是那个发出命令、此刻正满脸惊骇试图向后躲藏的“笑面虎”南霸天!
南霸天刚刚从火矢反噬的混乱中勉强稳住身形,眼角余光便瞥见那道青色闪电撕裂烟尘,抬手掀飞任何阻挡的匪徒,直扑自己而来!
他亡魂大冒,极度的惊惧让他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只来得及将手中一对淬毒分水峨眉刺交叉护在胸前,同时脚下发力,疯狂向后暴退!
退?面对一个炼神期宗师的突进又能退到哪里去呢?
陆羽甚至没有使用任何精妙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并指如剑,指尖淡金色罡气吞吐寸许,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羚羊挂角般无迹可寻却又妙至毫巅的弧线,如同凤凰于飞,轻盈地拂过南霸天仓惶格挡的峨眉刺,拂过他因惊骇而扭曲的脖颈。
《龙凤宝典》里的“有凤来仪”,并非只有展开羽翼的防御与反卷,其攻伐之妙,在于灵动与精准,在于将磅礴罡气凝聚于一点一线,无坚不摧。
“嗤。”
轻微如裂帛的声响。
南霸天暴退的身形猛然僵住,手中的峨眉刺“当啷”坠地。他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指缝间,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他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恐惧、茫然、以及对这荒谬死亡的难以置信。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漏气声,随即,矮壮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前扑倒,溅起一片尘土。
一击毙命!快、准、狠,毫无拖泥带水。
“二当家!!!”
“她杀了二当家!跑啊!!”
“妖怪!妖怪啊!!”
主心骨接连暴毙,加上火矢反噬造成的惨重伤亡,剩下的匪徒终于彻底崩溃。什么凶悍,什么劫掠,在绝对的力量和诡异的死亡面前,全都化作了无边的恐惧。
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残存的二十余名匪徒丢盔弃甲,如同没头苍蝇般哭爹喊娘,朝着山林深处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只片刻功夫,便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奄奄一息的伤者、燃烧的残骸、兵刃,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焦臭与死亡气息。
风,似乎又重新开始流动,吹散了部分硝烟,露出山谷间惨烈的景象,也吹动了场中唯一站立的那道青色身影的衣袂。
陆羽静立原地,青衫依旧洁净,纤尘不染,仿佛刚才那场血腥杀戮、那三尺气墙、那反卷火矢、那鬼魅突进,都只是众人的幻觉。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确认再无威胁,这才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马车。
直到此时,方孟卿才仿佛从一场无比荒诞又无比真实的噩梦中惊醒,猛地推开有些变形的车门,下了车就靠了过来,对着陆羽便是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极度的震撼而颤抖变形:“方孟卿,在此谢过陆宗师救命大恩!方某有眼无珠,此前多有怠慢,还请宗师担待”
尽管在竭力维持一种淡然,但此刻他变化的语气还是出卖了他激动的心境。对陆羽的称呼,已从“陆姑娘”自然而然地变成了“陆宗师”。
方清芷也踉踉跄跄下车,小脸苍白未褪,但一双美眸却亮得惊人,看向陆羽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崇拜与狂热:“师父……师父您真是太厉害了!”
激动的神色溢于言表,只觉得能拜在这样神仙般的人物门下,简直是天大的福分。
阿青与老赵早已收剑还刀,但持兵刃的手仍在微微颤抖,那是过度紧张与震撼后的余波。两人对着陆羽,郑重无比地抱拳躬身。一言不发,但姿态已表明一切。
陆羽受了方孟卿一礼也马上回礼道:“一点微末伎俩让方大人见笑了”
在一轮学婊式的商业互吹中,陆羽也知道了方孟卿刚才的临危决断力源自于他曾经作为寇青天派出的监军一起平息先帝时期的亲王叛乱,就跟李云龙配的赵刚一样,见的多了也会两手。
等吹完后,几人转身漫步走向马车。在经过王华华身边时,陆羽见他正看着那些虎衣匪徒的尸身,目光若有所思。
他的目光掠过几具匪首尸体旁散落的、明显质地更精良的弯刀,以及南霸天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绣着怪异虎纹的皮囊,又看了看不远处方孟卿父女和阿青老赵。当着“外人”的面,实在拉不下脸去翻检尸体寻找可能的银钱。只暗道可惜。
阿青和老赵那边同时在迅速检查车马。所幸陆羽的气墙将箭矢火器尽数阻挡在外,两辆马车除了蒙上些灰尘,并无大碍,只有拉车的马匹受了些惊吓。几人迅速清理了挡在路中的几具尸体,驾起马车,毫不停留地驶离了这片刚刚经历血雨腥风的山谷。
车厢内,重新恢复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王华华沉默地坐着,之前那血腥惨烈的一幕幕仍在脑海中回放。廖白虎轰然倒地的巨响,南霸天脖颈喷出的血泉,火壶爆炸的轰鸣,匪徒临死的惨叫……还有陆羽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那轻描淡写却摧枯拉朽的三尺气墙……
他悄悄抬眼,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陆羽。少女的侧脸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静谧美好,与方才那杀伐果断、宛若神魔的身影判若两人。这就是力量吗?超越凡俗,掌控生死的力量……
王华华握紧了拳头,心底某种渴望如同野草般滋生。过去的他其实并不喜欢努力练功,要变强是因为生死关头的生死恐怖被动推进的。而现在看着陆羽的姿态,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本能被唤醒了。
他也要变强,强到足以站在她的身侧,而非仅仅是身后。
前车,方孟卿靠着车壁,闭着眼,看似在休息,刚才掀起惊涛骇浪还没有平息下去。陆展眉……陆宗师!如此年轻,却拥有如此恐怖的实力!这已非“奇人异士”可以形容,这是潜龙在渊,是擎天巨木!
自己先前竟只存了为女儿寻师、结一份善缘的浅薄心思,简直是鼠目寸光!若能真正与这位陆宗师交好,得到她的支持,不,哪怕只是些许善意,对方家,对自己的仕途,都将是难以估量的助力!
他必须重新审视,必须调整策略……方孟卿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眼神深处,闪烁着精明的算计与炽热的决心。
方清芷则依偎在父亲身边,小脸依旧兴奋得通红,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的惊险与师父的神威,眼中满是梦幻般的光彩,显然还未从极度的震撼与崇拜中平复。
之后的行程,再无波折。或许是东山五虎在此地伏击的精锐被陆羽一举击溃,余者丧胆;或许是其他势力收到了消息,不敢再来撩虎须。车队顺利驶出群山,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富饶的平原展现在眼前。
两日后,抵达青田镇。镇子规模颇大,因地处要冲,商旅往来,颇为繁华。楚家庄便位于镇东,背倚一片苍翠丘陵,庄前有清溪环绕,环境清幽,远离镇中喧嚣。
车队沿溪而行,远远便见一片白墙黛瓦的建筑群掩映在绿树之中,规模不小,但并无奢华张扬之气,粉墙已有些许岁月浸染的斑驳,墙头爬着些枯藤与新绿交织的爬山虎,显出一种沉静内敛、历经风雨而不改其色的气度,是真正的中古老钱世家方有的底蕴。
然而,当马车抵达庄门前宽敞的停马场时,却发现已有数辆马车停驻。有装饰华贵、拉车骏马神骏的,也有看似朴素、但用料做工极为讲究的,车辕上坐着些显然是别家带来的仆役车夫,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向庄门方向。看来,前来楚家庄拜访的,不止他们一方。
“看来云山兄这里,近日颇为热闹” 方孟卿下了车,看着那些马车,抚须笑了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楚家庄虽是人丁兴旺的世家,但平日也少有此等门庭若市的光景,看来此次楚老太爷寿辰,吸引了不少有心人啊。
陆羽与王华华也已下车。王华华打量着楚家庄的门庭,黑漆大门并不特别高大巍峨,但用料厚重扎实,门楣上悬着的“楚家庄”匾额,三个大字朴拙厚重,隐隐有金石之气。门旁一对石狮并非崭新锃亮,而是透着常年风雨打磨后的温润光泽,威严内敛。庄墙向两侧延伸,望不到尽头,墙内亭台楼阁的檐角在树木掩映中若隐若现,不见金碧辉煌,唯有岁月沉淀的宁静与厚重。
“方老爷,您可算到了!老爷念叨您好几日了” 一名穿着整洁青色布衣、面容清癯、目光温和有神的老者早已候在门前,见方孟卿下车,立刻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而不卑微,语速不疾不徐,正是楚家庄的管家楚福。
“楚福管家,许久不见,风采依旧” 方孟卿含笑还礼,神态熟稔,“云山兄近日可好?庄中看来贵客不少。”
楚福管家侧身引路,一边笑道:“劳方老爷记挂,我家老爷一切安好,只是近日为筹备老太爷寿辰,庄中事务繁杂,宾客也多些,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方老爷与贵客们多多包涵”
他目光自然地掠过陆羽和王华华,在陆羽身上略微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礼仪周到:“这位姑娘和公子,想必是方老爷的贵客,快请进。”
方孟卿并未详细介绍陆羽身份,只含糊道:“这位是陆姑娘及其弟,与我等同行” 楚福管家也不多问,笑容可掬地引着众人向庄内走去。
迈过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仿佛瞬间跨入了另一个世界。门外是尘世喧嚣,门内则是世家大族沉淀了数代的静谧与规整。青石板铺就的路径洁净无尘,两侧是修剪得宜的花木,虽是冬日,仍见苍松翠柏,傲然挺立。院落重重,布局开阔而严谨,屋舍皆以青砖灰瓦建成,样式古朴大气,飞檐斗拱毫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往来仆役丫鬟皆衣着整洁,举止安静有度,见到客人,远远便垂首避让一旁,礼数周全。
王华华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心中暗忖:这楚家庄,果然不简单。看似低调,实则底蕴深厚,规矩森严。方孟卿特意前来祝寿,这楚家,在这澜州地界,恐怕绝非寻常乡绅。
方孟卿与楚福管家在前低声交谈,偶尔传来轻笑。方清芷则亦步亦趋跟在陆羽身边,时不时小声问些什么,眼睛亮晶晶的。阿青与老赵跟在最后,神色警惕未消。
一行人穿过两进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开阔的厅堂前。厅堂门楣上悬着“松鹤延年”的匾额,堂前栽着几株老梅,枝干遒劲,已有零星花苞点缀。
楚福管家在厅前止步,躬身道:“方老爷,陆姑娘,王公子,请在此稍候,容老奴进去通禀一声。”
“有劳了” 方孟卿颔首。
楚福转身入内。不多时,厅内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中气十足:“哈哈哈!孟卿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可想煞愚兄了!”
随着笑声,一位身着赭色团花缎面长袍、年约五旬、面庞红润、蓄着短须、身材略显富态的中年男子,大笑着迎出厅来。他双目有神,行走间龙行虎步,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度,正是楚家庄现在的庄主,楚云山。
“云山兄!别来无恙啊!” 方孟卿也大笑着迎上前,两人把臂,显得十分亲热。
“托福托福!这位便是令千金清芷侄女吧?哎呀呀,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楚云山目光转向方清芷,笑容满面。
“清芷见过楚世伯” 方清芷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礼。
“好,好!” 楚云山连连点头,目光随即落在方孟卿身后的陆羽和王华华身上,尤其在陆羽身上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掩饰过去,笑容不改 “孟卿兄,这二位是……?”
“哦,我来介绍” 方孟卿侧身,伸手引向陆羽,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三分郑重 “这位是陆展眉陆姑娘,乃是一位……奇人。这是她的弟弟,秦誉小友。我等途中偶遇,相谈甚欢,便结伴同行,前来为老太爷贺寿,也正好来叨扰云山兄了”
他将陆羽的“宗师”身份隐去,只以“奇人”称之,既不失礼,也避免了不必要的惊世骇俗。
楚云山久经世故,见方孟卿态度有异,心知这“奇人”二字恐怕分量不轻,当下也不敢怠慢,拱手笑道:“原来是陆女侠,秦小友。两位既是孟卿兄的客人,便是我楚家庄的贵客,快请进厅内用茶!”
“叨扰楚庄主。” 陆羽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平静。王华华也跟着拱手行礼。
众人正要入厅,忽听侧边回廊传来一阵脚步声与笑语,由远及近。楚云山转头望去,笑道:“巧了,今日庄中还有几位客人,正好为孟卿兄引见引见。”
话音未落,只见从回廊拐角处,转出数人。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宝蓝锦袍、腰悬美玉、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但眉眼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傲气与审视。他身旁跟着一位身着黛青色劲装、背负长剑、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太阳穴微微鼓起,目光开阖间精光隐现,显然武功不弱。再后面则是两名端着礼盒的小厮。
蓝袍公子目光扫过厅前众人,在方孟卿身上略作停留,显然认得,脸上挂起礼节性的笑容,拱手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方世叔,侄儿有礼了。” 语气虽礼,却并无多少热络。
方孟卿见到此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恢复如常,笑道:“原来是欧阳贤侄,许久不见,令尊可好?”
“家父安好,劳世叔挂念。” 蓝袍公子——欧阳公子,淡淡应了一句,目光便转向楚云山,笑容真诚了些许 “楚世伯,小侄方才去拜见了老爷子,老人家精神矍铄,着实令人欣喜。家父命小侄带来的贺礼,已交由贵府管事清点了。”
“欧阳公子客气了,代我多谢欧阳兄厚礼。” 楚云山笑着回应,随即目光转向欧阳公子身旁的冷峻中年男子,客气道 “这位想必就是名震河朔的‘断浪剑’韩大侠?久仰久仰”
冷峻男子——韩大侠,抱拳还礼,声音低沉:“楚庄主客气,浪得虚名罢了。”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在场诸人,在阿青身上略微停顿,随即落在陆羽身上时,眉头也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但并未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