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第一百零一天
雨滴沿著窗玻璃蜿蜒而下,劃出一道道透明的軌跡。
溫禮的指尖輕輕撫過日記本封面上略為凸起的燙金字體《愛與禮日記》。皮革封面已經有了使用的痕跡,邊角微微磨損,像是被翻閱過千百次。事實上,剛好一百次。
昨天,她寫下了第一百篇記錄。
「第100天:今天在圖書館角落發現一本被遺忘的詩集,我把它還到了服務台。管理員阿姨對我笑了,那笑容讓我想起外婆。」
句子下方,她畫了一朵小小的、笨拙的百合花。這是她從第七十三天開始的習慣,每篇日記都配一個簡單的插圖。起初只是線條,後來漸漸有了形狀,現在甚至會上點顏色。
她翻回第一頁。
字跡生硬,句子短促,像是怕被誰看見似的縮在紙張中央:
「第1天:幫媽媽擺了晚餐的碗筷。她說謝謝。我說不客氣。手指有點抖。」
那天下著和今天一樣的雨。溫禮記得自己站在廚房流理台前,盯著母親忙碌的背影看了整整五分鐘,才鼓起勇氣伸手從碗櫃裡多取出一個碗、一雙筷子。動作笨拙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母親回頭時眼中閃過的驚訝,讓溫禮差點把碗摔了。
「怎麼突然……」母親的話沒有說完,只是接過碗筷,指尖在溫禮手背上停留了一瞬。那觸感溫熱,像是認可,又像是疑問。
溫禮沒有解釋。她也解釋不了。
那是國中畢業典禮後第三個月。典禮上,作為學生代表的她站在台上,面對數百雙眼睛,突然失語了。不是忘記台詞而是她背得滾瓜爛熟,但聲音卻卡在喉嚨深處,像被無形的手扼住。整整兩分鐘的沉默,被擴音器放大的呼吸聲,台下逐漸響起的竊竊私語。
最後是班導師走上台,溫柔地接過麥克風:「溫禮同學太緊張了,我們給她一點掌聲鼓勵好嗎?」
掌聲雷動,而她逃下了台。
那之後的暑假,她幾乎沒有離開房間。直到高一開學前一週,她在舊書箱底翻到一本泛黃的筆記本——母親年輕時的日記。其中一頁寫著:
「今天對賣紅豆餅的阿伯多說了一句『辛苦了』,他愣了下,然後笑得好開心。原來讓別人快樂這麼簡單。」
句子下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不知為何,那頁日記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溫禮跑去文具店,買了現在這本皮面日記。結帳時店員微笑說:「這本很受歡迎哦,是禮物嗎?」
「是……給自己的。」她小聲回答,臉頰發燙。
從那天起,她開始了這項秘密實驗。
翻到第三十天左右的紀錄,字跡開始舒展,句子也變長了:
「第32天:今天向警衛林伯道早安。他先是驚訝,然後笑了。我才發現他右邊臉頰有個酒窩,很深。他叫我『溫同學』,原來他知道我的名字。」
溫禮還記得那天的細節。林伯站在校門口,背挺得筆直,像一尊守護石像。她深呼吸三次,才擠出那句「早安」。聲音小得像蚊子,但林伯聽見了。他轉過頭,晨光正好落在他灰白的髮梢上。
「早啊,溫同學。」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很久沒說話。
後來她才知道,林伯每天清晨五點半就到校,巡視每一棟樓、每一間教室。放學後,他總是最後一個離開,確認所有門窗都已鎖好。學生們匆匆經過他身邊,很少有人停下腳步。
從那天起,每天早上對林伯說早安,成了溫禮的固定練習。有時她會多問一句「吃過早餐了嗎」,有時只是點點頭。但林伯總會回應,有時是簡單的問候,有時是一句「今天變冷了,外套穿夠沒」。
這微小的互動,奇蹟般地讓踏進校門這件事,變得不再那麼令人窒息。
日記翻到中間部分,出現了其他人的名字。
「第57天:蘇曉晴今天體育課扭到腳,我扶她去保健室。她好輕,像隻小鳥。一路上她一直在說話,說她養的倉鼠、說她討厭數學、說她羨慕我的安靜。原來這麼陽光的人,也會羨慕別人。」
蘇曉晴是班上的中心人物,總是笑聲響亮,身邊圍繞著朋友。溫禮從沒想過自己會和她有交集。但那天體育課後,蘇曉晴開始會主動和她打招呼,有時甚至會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分享一包餅乾或一個無聊的笑話。
「你好像總是知道別人需要什麼。」有一次蘇曉晴突然說。
溫禮嚇了一跳:「什麼?」
「像是上週,你發現陳暮沒帶課本,就把自己的推過去一半。還有昨天,你幫值日生擦了沒擦乾淨的黑板。」蘇曉晴托著下巴,眼睛亮晶晶的,「你是怎麼注意到的?」
溫禮不知如何回答。她只是……看見了。就像她看見母親深夜工作的疲憊,看見林伯獨自吃便當的孤單,看見請假的同學返校後的茫然。
這些「看見」曾經是負擔,因為看見了,卻不知道該怎麼做,只能沉默。但日記給了她一個出口,一個「試試看也沒關係」的許可。
「第88天:今天在陳暮的抽屜裡放了一包糖果和便條。他請假三天了,座位空得好突兀。便條上寫『今天也要加油』,雖然不知道他有什麼需要加油的。」
寫這篇時,溫禮猶豫了很久。陳暮是班上的謎,總是獨來獨往,戴著口罩,下課就消失。沒有人知道他的事情,也沒有人問。他的存在像一道淡淡的影子,安靜得幾乎要被忽略。
但她注意到,陳暮的筆記總是做得極其工整,作業永遠準時交,成績中上卻從不發言。他的眼神經常飄向窗外,像是等待什麼,又像是逃避什麼。
放糖果是衝動之舉。經過超市時看見那種彩色水果糖,突然想起小時候生病時,外婆總會買給她,說「吃點甜的,痛痛飛走」。她便買了一包,寫了張便條,趁午休教室無人時,迅速放進陳暮的抽屜。
做完後她臉紅了一下午,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他可能根本不吃糖,或者覺得被冒犯了。
但第二天,陳暮來上課了。他沒有看她,也沒有提起糖果。只是那天的數學課,當老師點名問有沒有人能解黑板上的題目時,溫禮看見陳暮的指尖動了動,極輕微的動作,幾乎看不見。
她舉起了手。
這是她這學期第一次主動舉手回答問題。聲音還是很小,但說完了整個解題過程。坐下時,心臟跳得像要衝出胸膛。
下課後,她經過陳暮的座位,瞥見他正在寫的筆記本角落,用鉛筆畫了一顆小小的糖果。
雨聲漸密,溫禮從回憶中抽離,指尖停在日記的空白頁,第一百零一天。
該寫什麼呢?
她看向窗外,校園在雨幕中顯得模糊而安靜。這個週六早晨,教室裡只有她一人,她是來取忘帶的參考書,卻不由自主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翻開了日記。
也許今天可以寫關於雨的事。關於雨聲如何讓世界變得柔軟,關於雨後空氣中清潔的味道,關於人們在雨中匆匆奔跑時臉上那種共同的、微微狼狽的神情。
她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很輕的腳步聲,從走廊另一端傳來,停在教室後門。猶豫的、遲疑的腳步,溫禮屏住呼吸。這個時間,不該有其他人。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一隻手伸了進來,在門邊的置物櫃上放了什麼東西,又迅速收回。腳步聲快速遠去,消失在樓梯方向。
溫禮等了一分鐘,才慢慢起身走過去。
置物櫃上躺著一個白色的信封,沒有郵票,沒有地址,只有一行手寫的字:
「給 溫禮」
字跡工整而陌生。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拿起信封,很輕,裡面似乎只有一張紙。回到座位,她用顫抖的手拆開封口。
一張淺藍色的信紙滑了出來。
上面的字不多,但每一筆都寫得極其用力,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的微笑
讓我有了走下去的勇氣
謝謝你」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溫禮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很久。雨聲在耳邊逐漸模糊,教室的牆壁似乎向後退去,世界縮小到只剩這張信紙和上面簡短的話語。
誰?
什麼時候?
她試圖回憶自己最近對誰微笑過。對林伯?對蘇曉晴?對便當店的阿姨?對公車司機?對那個在圖書館打瞌睡的陌生同學?
她甚至不覺得自己是個常微笑的人。鏡子裡的自己,嘴角總是平直,眼神總是低垂。微笑是需要練習的,這是她在日記第六十四天寫下的領悟。那天她對著浴室鏡子練習了十分鐘,臉頰肌肉都痠了。
但有人記得她的微笑。
有人因為那個微笑,找到了「走下去的勇氣」。
淚水毫無預警地湧上來,溫禮連忙仰起頭,深呼吸。窗外的雨劃過玻璃,像是天空也在流淚。
她把信紙仔細摺好,放回信封,再小心地夾在日記本的最後一頁。皮革封面合上時,發出一聲輕柔的嘆息。
第一百零一天的日記,她知道了該寫什麼。
筆尖落下,墨水在紙上暈開第一個字:
「今天,我收到了……」
她停頓,看向窗外。雨不知何時變小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像金色瀑布傾瀉而下,照亮濕漉漉的操場、發亮的樹葉、積水映出的破碎天空。
溫禮低下頭,繼續寫:
「今天,我收到了光。而我終於明白原來當你試圖照亮別人時,最先被溫暖的,是自己的掌心。」
句子寫完後,她在下方畫了一幅簡單的畫:一隻手伸向另一隻手,兩隻手之間,有一些細小的、發光的點,像是星辰,又像是雨滴反射的陽光。
這不是結束,她意識到。
這只是另一種開始。
合上日記,溫禮背起書包走出教室。走廊空蕩蕩的,空氣中漂浮著週末特有的寧靜氣息。經過林伯的警衛室時,她看見他正在泡茶,蒸汽裊裊上升。
「林伯,週末愉快。」她說。
林伯抬起頭,笑了,右臉頰的酒窩深深陷下去:「溫同學也是。路上小心,雨剛停,地滑。」
「好。」
走出校門時,溫禮回頭看了一眼。三樓她教室的窗戶,在陽光下閃著光。那裡面藏著一本日記、一百天的練習,和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還有無數尚未展開的故事。
她轉身,踏上回家的路。腳下的水窪映出破碎的藍天,每一片碎片裡,都有一個微微發亮的世界。
而她知道,從明天起,日記會繼續寫下去。
因為愛與禮,從來都不是練習題。
它們是生命本身呼吸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