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節 糖果與便條的迴響
那顆糖果在溫禮的口袋裡躺了一整天。
每當她的手無意識地伸進口袋,指尖觸碰到糖紙粗糙的表面,心就會輕輕一顫。它像一個小小的證據,證明她的善意沒有被完全忽略,儘管回應是如此簡短而含蓄。
放學後,溫禮和蘇曉晴按照約定去了學校附近的咖啡廳「時光驛站」。那是間藏在巷弄深處的老店,木質招牌被歲月磨得發白,櫥窗裡擺著復古打字機和泛黃的地圖。
推開門,風鈴清脆作響,空氣中瀰漫著咖啡豆和舊書紙張混合的氣味。
「老闆,我們來了!」蘇曉晴朝櫃檯後方喊。
一個頭髮花白、戴著圓框眼鏡的老先生從書堆中抬起頭,笑了:「曉晴啊,還有新朋友。老位置?」
「嗯!」
老位置是靠窗的雙人座,窗外是一小片庭院,種著茂盛的蕨類植物和幾株山茶花。溫禮坐下時,注意到桌上放著一個小小的陶瓶,裡面插著一枝新鮮的滿天星。
「這家店是我爸的朋友開的,我從小就來。」蘇曉晴解釋,一邊從書包裡掏出皺巴巴的數學講義,「老闆姓吳,我們都叫他吳伯。他以前是大學教授哦,退休後開了這家店。」
溫禮環顧四周。書架上塞滿了各種語言的書籍,牆上掛著黑白照片和手寫的詩句,角落裡甚至有一台老式唱機。這裡的時光像是被溫柔地凝結了,與外頭喧囂的街道形成兩個世界。
「喝什麼?我請客。」蘇曉晴說。
「不用了……」
「說好我請的!」蘇曉晴已經起身走向櫃檯,「吳伯,一杯拿鐵一杯熱可可,還有今天有檸檬塔嗎?」
「有,剛出爐的。」
溫禮看著蘇曉晴和老闆熟稔交談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這是她第一次和同學在放學後一起讀書。不,應該說,是她第一次有可以放學後一起讀書的同學。
她從書包裡拿出那顆糖果,放在桌面上。陽光透過窗玻璃照射在糖紙上,折射出細碎的彩虹光。
「這是什麼?」蘇曉晴端著托盤回來,好奇地問。
「糖。」
「誰給的?」蘇曉晴眼睛一亮,「該不會是學生會長吧?」
溫禮搖搖頭:「陳暮。」
蘇曉晴的表情瞬間變得微妙:「陳暮?那個怪人?」
「他不是怪人。」溫禮下意識地反駁,說完才驚訝於自己的衝動。
「好吧,用詞不當。」蘇曉晴舉手投降,把熱可可推到溫禮面前,「但他真的很神秘啊,總是獨來獨往,戴口罩,而且……」她壓低聲音,「我聽說他家裡有事。」
溫禮端起馬克杯,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什麼事?」
「不清楚。好像是家人住院什麼的。」蘇曉晴咬了一口檸檬塔,滿足地瞇起眼睛,「不過都是傳言啦,他從來不說自己的事。」
溫禮想起陳暮吞藥片的動作,想起他蒼白的臉色,想起那張寫著「謝謝」的便條。她想問更多,但又覺得這樣像是在背後談論別人。於是她轉移話題:「我們先從哪一題開始?」
「最難的那題。」蘇曉晴苦著臉把講義推過來,「我完全看不懂這個函數在畫什麼。」
溫禮看向題目,是三角函數的應用題。她其實也不太會,但還是努力地試著解釋。講解的過程磕磕絆絆,時不時要停下來重新思考,但蘇曉晴聽得很認真,偶爾提出問題。
「等等,這裡為什麼要換成sin?」蘇曉晴皺著眉。
「因為題目給的條件……」溫禮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畫圖,「你看,這樣的話,這個角就變成……」
她講到一半,突然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自然地與人討論學業。沒有焦慮,沒有害怕說錯,只是單純地試著理解一個問題。
這種感覺,很好。
一個半小時後,她們總算弄懂了那幾題數學。窗外天色漸暗,吳伯打開了店裡的燈,暖黃色的光暈灑滿整個空間。
「啊~腦細胞死光了。」蘇曉晴趴在桌上,「溫禮,妳其實很會教人耶。講得比數學老師清楚。」
「沒有啦,」溫禮臉紅,「我自己也是剛剛才搞懂。」
「那更厲害啊!」蘇曉晴坐直身體,眼睛轉了轉,「對了,關於我們的秘密任務……」
「嗯?」
「我今天做了第一件好事!」蘇曉晴興奮地說,「放學前,我看到打掃阿姨在搬很重的垃圾袋,就幫她一起搬到垃圾場了。阿姨一直跟我說謝謝,還說她女兒跟我差不多大。」
溫禮微笑:「那很好啊。」
「而且我還發現,」蘇曉晴的聲音變得輕柔,「阿姨手上有很多傷口,像是被東西割到的。我就問她要不要OK繃,我書包裡有。結果她說不用,但看起來很感動的樣子。」
溫禮看著蘇曉晴發亮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蘇曉晴的開朗不只是表面,她的內心真的住著一個溫柔的人。只是那種溫柔,以前被她的活潑外向掩蓋了。
「妳做得很好。」溫禮真誠地說。
「因為妳啟發了我啊。」蘇曉晴托著下巴,「對了,妳今天有做什麼嗎?除了早上的練習之外?」
溫禮想了想:「我……我給了林伯一個傾聽的邀請。」
「傾聽的邀請?」
「就是告訴他,如果他想說話,我願意聽。」溫禮說得有點不好意思,「這樣算嗎?」
蘇曉晴愣住了,然後慢慢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這不算『好事』,這算……禮物。」
溫禮不解地看著她。
「妳給了別人一個安全的空間。」蘇曉晴解釋,「這比幫忙搬東西更珍貴。因為很多人需要的不是實際的幫助,而是被看見、被聽見的機會。」
這句話擊中了溫禮。她想起那封信「你的微笑讓我有了走下去的勇氣」。寫信的人需要的,或許就是這樣簡單的被看見吧。
「那妳覺得,」溫禮猶豫地問,「如果有人因為一個微笑就獲得勇氣,那個微笑對那個人來說,是什麼?」
蘇曉晴思考了一會兒:「是光吧。在黑暗裡待久了的人,一點點光就會變得特別珍貴。」她看向溫禮,「為什麼問這個?」
「沒什麼,只是好奇。」
溫禮沒有說出信的事。那封信像是她內心深處一個柔軟的秘密,還不能與人分享。但蘇曉晴的話給了她新的思考方向或許那個寫信的人,也許正處於某種黑暗之中。
而她的微笑,意外地成了照進黑暗的光。
「時間差不多了,」蘇曉晴看了看手錶,「我媽叫我七點前要回家吃飯。明天見?」
「明天見。」
結帳時,吳伯不肯收蘇曉晴的錢:「妳爸上次送我的茶葉還沒喝完呢,這次算我的。」
「不行啦吳伯!」
「那下次妳爸來,讓他請我喝酒。」吳伯眨眨眼,然後看向溫禮,「新朋友,歡迎常來。這裡需要年輕人的笑聲。」
溫禮點點頭:「謝謝您。」
走出咖啡廳,傍晚的風帶著涼意。蘇曉晴往左,溫禮往右,她們在巷口道別。
「溫禮,」蘇曉晴走了幾步又回頭,「謝謝妳。」
「謝什麼?」
「很多。」蘇曉晴笑了,揮揮手,消失在轉角。
溫禮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街燈一盞盞亮起,在柏油路上投下溫暖的光圈。她把那顆糖果從口袋裡拿出來,拆開糖紙,將糖果放進嘴裡。
甜味在舌尖化開,是草莓的味道。
溫禮的家在一棟老舊公寓的三樓。
樓梯間的燈總是接觸不良,忽明忽滅。她已經習慣在黑暗中數著階梯從十三階到二樓,再十三階到三樓。母親說過好幾次要搬家,但總是因為各種原因擱置。
「這裡離妳學校近,而且房租便宜。」母親總是這麼說。
但溫禮知道,真正的原因是這裡充滿了回憶只有好的,和不好的。
她用鑰匙打開門,屋裡飄出飯菜的香氣。
「回來啦?」母親溫婉如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些許醬漬,「今天比較晚哦。」
「和同學一起讀書。」溫禮放下書包,走進廚房,「需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快好了。」母親翻炒著鍋裡的青菜,「是哪個同學?」
「蘇曉晴。她坐我前面。」
母親轉過頭,眼中閃過驚訝,然後是溫柔的笑意:「那很好啊。妳以前很少和同學一起放學後活動。」
溫禮不知該怎麼接話,便開始擺碗筷。這項她練習了一百天的動作,如今已變得自然流暢。她擺了兩副碗筷,猶豫了一下,又從碗櫃裡拿出第三副。
母親看見了,動作停頓了一秒:「怎麼多拿一副?」
「習慣了。」溫禮小聲說。
其實不是習慣,而是她總覺得,餐桌上應該有三個人。父親離開那年她八歲,記憶已經模糊,但那種空缺感卻清晰如昨。她有時會想,如果父親還在,餐桌上的氣氛會不會不一樣?母親會不會笑得多一些?
晚飯很簡單:炒青菜、紅燒豆腐、紫菜蛋花湯。母親的手藝樸實但溫暖,每一道菜都是溫禮熟悉的味道。
「媽,」溫禮夾了一塊豆腐,「妳年輕時寫日記嗎?」
母親愣了一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我在整理東西時,看到一本舊筆記本。」溫禮撒了個小謊,「裡面寫了一些小事,像是對賣紅豆餅的阿伯說辛苦了之類的。」
母親的眼神變得遙遠,嘴角揚起溫柔的弧度:「啊,那本啊。那是妳外婆給我的十六歲生日禮物,她說女孩子要有記錄生活的習慣。」
「妳寫了多久?」
「寫到結婚前吧。」母親低頭喝湯,「後來忙著工作、家庭,就沒時間寫了。」
「那本日記裡,」溫禮小心翼翼地問,「妳寫了很多對別人好的小事嗎?」
母親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溫禮:「為什麼問這個?」
溫禮避開母親的目光:「只是好奇。那些小事,對當時的妳來說,有什麼意義嗎?」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了幾秒鐘。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窗外傳來遠處的車聲。
「意義啊……」母親輕聲說,「那時候覺得,紀錄這些小事,能讓我相信世界是溫暖的。即使自己過得不太好,至少還能讓別人開心一點點。」
溫禮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這不就是她開始寫日記的心情嗎?
「那現在呢?」她問,「妳還相信世界是溫暖的嗎?」
母親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客廳的書架前,從最上層抽出一本相簿。回到餐桌,她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裡是年輕時的母親和外婆,站在一片油菜花田前,笑得燦爛。
「妳外婆過世前對我說,」母親的聲音有點哽咽,「溫暖不是一種感覺,而是一種選擇。妳選擇看見什麼,選擇記住什麼,選擇成為什麼。」
她合上相簿,握住溫禮的手:「所以回答妳的問題:是的,我還相信。因為我選擇相信。」
溫禮感覺眼眶發熱。她低下頭,假裝專心吃飯,不想讓母親看見自己的眼淚。
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日記更深層的意義,那不僅是練習,也是一種選擇。選擇在平凡的日子裡看見善意,選擇在細微之處創造溫暖,選擇相信即使是最小的光,也能照亮黑暗。
晚飯後,溫禮回到房間,拿出那本《愛與禮日記》。
她翻到最新的空白頁,準備寫下今天的記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她卻遲遲沒有落下。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和蘇曉晴的對話、陳暮的糖果、母親關於溫暖的分享。每一件都值得記錄,但哪一件才是今天的主題?
最後,她從抽屜裡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你的微笑
讓我有了走下去的勇氣
謝謝你」
字跡在燈光下顯得更加清晰。她注意到「勇氣」兩個字的筆畫有點抖,像是寫字的人手在顫抖。而「謝謝你」三個字則寫得格外用力,最後一筆甚至劃破了紙張。
這封信的作者,在寫下這些字時,是什麼樣的心情?
溫禮閉上眼睛,試著想像:一隻手拿著筆,在安靜的空間裡,一筆一劃地寫下這些句子。也許手指冰涼,也許眼眶含淚,但還是堅持寫完了。
為什麼要寫?為什麼要匿名?為什麼要放在她的置物櫃上?
問題一個接一個浮現,卻沒有答案。
她把信小心地放回信封,夾回日記本。然後她開始寫今天的記錄:
「第101天(續):今天收到了陳暮還給我的糖果和一張『謝謝』的便條。糖果是草莓口味,很甜。蘇曉晴成為了我的『練習夥伴』,她幫打掃阿姨搬了垃圾。母親說,溫暖是一種選擇。而我開始思考:我無意中灑出的光,究竟照亮了誰的黑暗?」
寫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在頁緣畫了一顆糖果和一顆發光的小星星。
然後她繼續:
「今天的練習:邀請林伯分享他的故事(他給我看孫女的照片)。還有,認真聽蘇曉晴說話,不中途打斷——這對我來說很難,因為我總是在想接下來該說什麼。但今天試著只是聽,發現聽見了更多。」
寫完後,她往後翻,重新閱讀前幾天的記錄。從第一天生硬的句子,到後來越來越流暢的敘述;從單純記錄行為,到開始記錄感受和反思。
這本日記見證了她的改變。不,不只是改變,更像是……成長。
書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溫禮拿起來,是蘇曉晴傳來的訊息:
「安全到家!今天謝謝妳教我數學,還有謝謝妳願意跟我分享妳的練習。對了,我想到我們的任務可以取個代號,叫『光芒計畫』怎麼樣?因為我們要像光一樣溫暖別人!」
溫禮忍不住笑了。她回覆:「好。」
很快,蘇曉晴又傳來:「那明天開始,我們每天交換一件自己做的『光芒行動』!不許偷懶哦!」
「好。」
「晚安,我的光芒夥伴!」
溫禮看著那句「光芒夥伴」,心裡暖暖的。她回覆:「晚安。」
放下手機,她走到窗邊。從三樓的窗戶看出去,可以看見對面公寓零星的燈光,像是夜空中的星星。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一段人生。
她忽然想起陳暮。他現在在做什麼?是在照顧生病的家人?還是在燈下寫作業?他的生活裡,有沒有這樣溫暖的燈光?
還有那封信的作者。他或她,此刻是否正看著某扇窗,想起那個給予勇氣的微笑?
溫禮把手貼在冰涼的玻璃上,輕聲說:「不管你是誰,希望你今天也找到了走下去的勇氣。」
這句話消散在夜色中,沒有迴響。
但她相信,善意就像光,即使看不見傳播的路徑,最終也會到達某個需要它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溫禮比平常早了二十分鐘到校。
校園還很安靜,只有幾個運動隊的學生在操場練習。她走到警衛室,看見林伯正在泡茶。
「林伯早。」
「溫同學早啊,今天這麼早?」林伯抬頭,眼中閃過驚訝。
「嗯,想說早點來準備今天的考試。」溫禮隨口找了個理由,其實她是想實踐昨天的「傾聽邀請」,「您在泡什麼茶?」
「鐵觀音,老朋友從福建寄來的。」林伯倒了一杯遞給她,「嚐嚐?」
溫禮接過,溫熱的瓷杯溫暖了她的手。她小心地啜了一口,茶香濃郁,帶著淡淡的回甘。
「好喝。」
林伯笑了:「妳懂得品茶?現在的年輕人大多只喝手搖飲料。」
「我媽媽有時會泡茶。」溫禮說,其實她對茶一竅不通,只是不想辜負林伯的好意。
他們安靜地喝了一會兒茶。晨光漸漸明亮,鳥鳴聲從校園的樹叢中傳來。
「溫同學,」林伯突然開口,「妳昨天說,如果我想說話……是真的嗎?」
溫禮點點頭,心裡有點緊張:「真的。」
林伯沉默了很久,久到溫禮以為他不會說了。然後他嘆了口氣,聲音很輕:「我太太走後,家裡就太安靜了。兒子在國外,一年回來一次。有時候一整天,我都說不到一句話。」
溫禮握緊了茶杯。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安靜地聽著。
「她最喜歡春天,」林伯繼續說,眼神變得遙遠,「說春天萬物復甦,代表希望。我們以前會在週末去爬山,她總是走在前面,回頭叫我快點。」他笑了笑,眼角皺紋加深,「其實我是故意走慢的,因為喜歡看她回頭的樣子。」
溫禮感覺喉嚨發緊。這是她第一次聽林伯說這麼多話,第一次看見他如此柔軟的一面。
「她走的時候也是春天,」林伯的聲音哽了一下,「櫻花開得很美。她說,以後每年櫻花開的時候,要記得她。」
他停下來,喝了一大口茶,像是在平復情緒。
「對不起,」溫禮小聲說,「讓您想起難過的事。」
「不,不難過。」林伯搖搖頭,「能有人記得她,是好事。兒子忙,孫女還小,有時候我怕……怕有一天沒有人記得她了。」
「我會記得。」溫禮脫口而出,「我會記得您今天告訴我的,關於她喜歡春天,喜歡爬山,喜歡回頭看您。」
林伯愣住了,然後眼眶迅速泛紅。他轉過頭,假裝看窗外,但溫禮看見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謝謝妳,溫同學。」他的聲音有點沙啞,「真的謝謝。」
這時,上學的學生開始多起來,校門口漸漸熱鬧。溫禮知道該進教室了。
「林伯,我明天還能來喝茶嗎?」她問。
林伯轉回頭,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的表情,但眼中還有未散去的溫柔:「隨時歡迎。」
溫禮離開警衛室時,心裡充滿了一種奇異的飽滿感。這不是她幫助了別人的滿足,而是被信任的榮幸。林伯選擇向她敞開心扉,這比任何感謝都更珍貴。
走進教室時,她看見陳暮已經坐在位子上。他今天沒有戴口罩,側臉在晨光中清晰可見。溫禮第一次注意到,他其實長得很好看,五官精緻,只是總籠罩著一層陰鬱。
他正在寫東西,筆尖快速移動,專注得彷彿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
溫禮經過他身邊時,猶豫了一下,然後從書包裡拿出一顆新的糖果,這次是檸檬口味且是輕輕放在他桌上。
陳暮的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溫禮。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對視。溫禮發現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秋天的落葉,裡面有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時間好像靜止了幾秒鐘。
然後陳暮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眼神裡似乎有某種東西鬆動了。
溫禮快步走到自己座位,心跳加速。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一種直覺,也許他也需要一點甜,需要一點光。
她坐下來,從抽屜裡拿出課本。手指觸碰到日記本的皮革封面時,她突然明白了:
善意不需要理由,就像光不需要解釋為什麼要照亮黑暗。
它只是存在,只是給予。
而接受它的人,自然會懂得它的珍貴。
就像那顆糖果,就像那杯茶,就像一個微笑。
就像此刻,在這個平凡的週二早晨,兩個從未交談過的靈魂,因為一顆糖果,有了一瞬間的交會。
雖然無言,卻已足夠。
溫禮拿出筆,在課本扉頁上寫下一行小字:
「今天的光,從一顆檸檬糖開始。」
窗外,太陽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灑滿整個校園。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