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槐夏未眠

作者:丨慕斯蛋糕丨 更新时间:2026/1/12 8:17:08 字数:4550

漫长告别的开始:未曾命名的海

我和林夏的故事,开始于一个无关紧要的下午。

高二开学,教室里风扇吱呀转着,粉笔灰在阳光里缓慢沉浮。她作为转学生被领进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校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老师让她坐我旁边,她拉开椅子时,带进一阵干燥的阳光气息——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家阳台上,母亲晾晒被单时沾染的、朴素而温暖的味道。

“你的笔。”她弯腰捡起我滚落的圆珠笔,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那一瞬间的触感,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荡开的速度很慢,却很深。

有些故事的序幕,往往藏在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里。很多年后我回想,或许就是从那支笔开始,我的世界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倾斜。

我们成为朋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她数学好,我语文强;她安静内敛,我却能在她面前喋喋不休。我们分享同一副耳机,线总是缠在一起,像我们逐渐交织的生活。她喜欢在课本角落画极小极细的漫画,画累时便轻轻把头靠在我肩上。那一刻,我的呼吸会不自觉地放轻,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和我胸腔里那颗失常跳动的心脏。

我收集关于她的一切,像收集拼图。我知道她紧张时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食指侧面;知道她吃到不喜欢的东西时,左边眉毛会微微挑起;知道她真正开心时,笑声会像突然迸发的、清亮的水花。我把这些细节珍藏起来,在深夜里反复描摹,却始终不敢为这份珍藏命名。

青春期的感情是一片浓雾笼罩的森林。我迷失其中,把每一次心跳加速解释为“挚友情深”,把每一次独占欲的刺痛美化为“怕她受伤害”。当隔壁班的男生开始频繁出现在她的对话里时,我才惊觉,我早已在这片森林中建造了一座只容得下我们两人的堡垒,而如今,有人正在门外叩响。

那是一个秋天的黄昏,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我们坐在老地方——教学楼后面那张掉漆的长椅上。她撕开一包柠檬糖,先递给我一颗。

“陆川今天问我能不能去看他打球。”她的声音很轻,耳尖泛着淡淡的红。

柠檬糖在我舌尖炸开,酸得我眼眶发热。陆川,那个穿7号球衣、笑起来露出一边虎牙的男生。我见过他如何在球场上吸引所有目光,也见过他如何漫不经心地接过女生递来的水。

“他好像换过好几个女朋友。”我的声音平静得让我自己都惊讶,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林夏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困惑:“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我别开脸,盯着地上忙碌的蚂蚁,“而且,他看人的眼神……有点轻浮。”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不是我想说的。我想说的是:别去看他打球,留在我们的堡垒里;别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提起别人;别让我成为你世界里,逐渐后退的背景。

但我说的却是:“作为朋友,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更谨慎。”

“朋友”这两个字,像一堵突然竖起的墙。林夏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她抿了抿嘴唇,轻声说:“我以为你会懂。”

那天我们不欢而散。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分岔路口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我知道我说错话了,我知道我该追上去,该道歉,该告诉她我真正想说的话。可是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喉咙被一种名为“自尊”的东西死死扼住。

接下来是漫长的两周冷战。我们在走廊相遇时目光交错又迅速分开,像两艘在浓雾中错过的船。我看着她独自去食堂,看着她和别人说笑,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每个夜晚,我都在日记本上写满道歉的话,又在清晨的第一缕光中,把那些页撕得粉碎。

我的自尊成了一座精心设计的监狱。我在里面审判自己:承认这份超越友谊的感情是“不正常”,害怕她的目光会是审视和远离,恐惧那些窃窃私语的“她们关系不一般”。我把自己囚禁在“最好的朋友”这个安全的头衔里,以为只要不越界,就永远不会失去。

所以当她拿着那张手绘的卡片走向我时,当全班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时,我的监狱发出了尖锐的警报。浅蓝色的卡片——她记得我最喜欢的颜色——上面画着两个简笔画小人,并肩坐在槐树下。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们和好吧。”

那一刻,我应该接过来。应该笑着说“该道歉的是我”。应该告诉她,这两周我过得像行尸走肉。可我却看见了同学们好奇的眼神,听见了内心恐惧的尖叫:如果我现在软化,所有人都会看穿我苦心隐藏的秘密。

我接过卡片。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光亮得让我心慌。

然后,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我缓慢地、刻意地,将卡片从中间撕开。纸张撕裂的声音清脆而残忍,像骨骼断裂的轻响。

碎片像苍白的蝴蝶飘落。林夏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她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那些碎纸,握在掌心,仿佛握着一场小型葬礼的灰烬。当她站起身时,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终于可以放弃什么的释然。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然后转身离开。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鲜活的她。

三天后的傍晚,天空开始飘雨。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腕上系着她某天落在我这里的、已经褪色的红绳。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还摊着上午没合上的英语书。

电话铃在寂静中炸响时,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听筒。

去医院的路上,世界是失声的。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徒劳地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干净眼前的模糊。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深处,成为我此后所有悲伤记忆的前调。

然后我看见了白布下那个过于娇小的轮廓。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失去了意义。我站在门口,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就在那个瞬间,所有被我压抑的、曲解的、伪装的情感,终于冲破了所有堤防,完成了终极的显形——

那不是过分的占有欲,不是别扭的友情。

那是我爱她。

是想要在每一个清晨对她说早安的爱;是想要牵她的手走过春夏秋冬的爱;是想要在槐树下鼓起勇气亲吻她额头的爱;是想要有她在的、未来每一种可能性的爱。

而这份爱,在我终于敢于承认它、为它命名的瞬间,就成为了永久的遗物。我的自尊,赶在我的爱情觉醒之前,就谋杀了它存在的全部可能。

葬礼在一个阴沉的早晨。雨水浸湿了所有人的肩头。我站在人群最后,看着那张黑白照片里永远十七岁的笑脸。她母亲走过来,眼睛红肿,却还是对我轻轻点了点头,递给我一个小铁盒。

“夏夏留给你的。”她的声音沙哑,“她那天……本来是准备放学后去找你的。”

铁盒里,是那张被精心粘好的浅蓝色卡片。胶水涂抹得很仔细,但裂痕依然清晰可见,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翻到背面,有一行新添的、细细的小字:

“放学后,老槐树下,我买了巧克力冰棍。这次,我们可以好好说话吗?”

雨水滴在纸面上,字迹洇开,像迟来的眼泪。

那场雨下了整整三天。雨停后,世界仿佛被洗刷了一遍,崭新得刺眼。我回到学校,她的座位已经空了,很快会有新的人坐上来。槐树依旧伫立,叶子落了满地,金黄一片。

我开始了漫长的、学习如何失去的课程。

第一年,我保留了所有习惯。走路时总是不自觉地留出左边的位置;听到好听的歌,手指会下意识地伸向右边耳机;看到浅蓝色的东西,会瞬间恍惚。我开始频繁地梦到她,梦里我们总是并肩走着,有时在阳光下,有时在雨中。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第二年,我考上了她曾经提起想去的城市的大学。校园里也有槐树,春天开细碎的白花,秋天落满地的黄叶。我常常一个人坐在树下,想象如果她也在这里,会是怎样。我变得沉默,开始写一些破碎的诗句,每一首都有她的影子,却从不敢署上她的名字。

第三年,我遇到了一个喜欢我的男生。他温柔、耐心,看我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我尝试着接受,尝试着开始新的故事。可当他第一次想牵我的手时,我像触电般猛地抽回。那一刻,我看见了林夏站在时光深处,对我轻轻摇头。当晚,我向男生道歉,结束了这段尚未开始就注定夭折的关系。我知道,我的一部分已经永远留在了十七岁的雨里,再也无法完整地爱任何人。

第五年,我大学毕业,去了更远的城市。开始工作,学着成为一个合格的大人。我学会了在社交场合得体地微笑,学会了在会议上流畅地发言,学会了把所有的汹涌都隐藏在平静的面具之下。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个雨夜,我还是会心悸;每次看到中学生穿着校服嬉笑而过,我还是会驻足良久;每次生活里出现重要的时刻——升职、搬家、甚至只是看到一场美丽的日落——我第一个念头永远是:要是她在,就好了。

第十年,我回到故乡,参加了高中同学聚会。大家聊起当年的事,有人小心翼翼地提起林夏的名字。空气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讲她当年的糗事,大家笑起来,眼里却有藏不住的唏嘘。我安静地听着,跟着笑,手指在桌下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

散场时,当年坐在我们后排的女生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你知道吗,林夏那时候……真的很在乎你。她总说,你是她最重要的人。”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有件事她可能没告诉过你。”女生顿了顿,“她其实知道,你对她……不只是朋友。她说她一直在等你,等你愿意承认,等你不再害怕。”

夜色里,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城市的霓虹在泪眼中模糊成一片斑斓的光晕。十年了,我终于从别人口中,听到了那个我一直不敢面对的真相。

原来她知道。

原来她一直在等。

原来我们之间,只差我一个人勇敢。

可这“原来”,来得太迟太迟了。迟了整整十年,迟了一场生与死的距离。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看过沙漠的星空,看过海上的日出,看过雪山之巅的晨曦。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拍两张照片——一张是风景,一张是空着的、她本该在的位置。我的手机相册里,存满了世界各地的空椅子、空长凳、空荡荡的副驾驶座。

我开始写一个故事,关于两个女孩的十七岁。写得很慢,写写停停,常常写几行就泪流满面。写作成了我和她对话的方式,成了我笨拙的忏悔,成了我漫长的告别。

今年春天,我三十五岁,回到了高中的校园。老槐树还在,比以前更粗壮了。树下的长椅换过了,漆成崭新的绿色。我在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拿出那个已经有些生锈的小铁盒,取出那张泛黄的卡片。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卡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裂痕依然在,像时光刻下的纹路。

“我后来明白了一件事。”我对着空荡荡的身旁轻声说,“有些人出现,不是为了陪你走到最后,而是为了让你明白,爱可以有多深,遗憾可以有多长。”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温柔的回应。

“我用了十八年来学习如何失去你。”我继续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但也许,我真正需要学习的,是如何带着这份失去,继续生活下去。”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是当年那支,但同样是蓝色的——在卡片的背面,在那行已经模糊的小字下面,缓缓写下:

“对不起。谢谢。我爱你。”

写完后,我站起身,把卡片小心地放回铁盒。在槐树下,我挖了一个小小的坑,将铁盒轻轻放进去,然后慢慢覆上泥土。

这不是埋葬,这是归还。把这份沉重的爱,还给这片土地,还给那个十七岁的夏天,还给那个永远年轻的女孩。

起身时,夕阳正缓缓沉入远方的楼群。金色的光芒洒满校园,给一切都镀上温柔的光边。我最后看了一眼槐树,转身离开。

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停止想念她。但我也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份想念不再是我背上的枷锁,而是我心上的一道纹路——深刻,疼痛,却也是我活过的证明。

有些爱,从未开始,却贯穿一生。

有些告别,从未说出口,却用了一生来完成。

而我的故事,不过是这漫长告别中,一个微小而永恒的注脚——关于一个女孩如何用整个青春去爱另一个女孩,如何在来得及之前永远失去,又如何用余生的每一天,学习与这份失去温柔共存。

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句子:

“你是我漫长岁月里,未曾命名的海。”

是的,林夏,你是我青春里那片未曾命名的海。而我用了一生的时间,才终于学会,不在你的风暴中溺亡,而是在你的蔚蓝中,学会呼吸。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