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五分的回信
我认识苏晴那年,杭州下了十年最大的一场雪。十九岁的冬天,我在酒吧打工,手经常冻得通红。她第一次来就坐在我负责的卡座,点单时抬头看了我很久:“学生?”
我点头,擦杯子的动作有些慌乱。
她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巧了,我弟弟要是还在读书,也该你这么大。”结账时,她抽出一张一百元钞票,想了想,又添了一张,一起递过来,“天冷,买杯热奶茶,再买双手套。”
那两张钞票我没花,夹在日记本最里层,一夹就是七年。后来我摸过无数次,边缘都磨得起了毛,却还留着那天她指尖淡淡的香水味——后来我知道,那叫“雪松与橙花”,冷冽里带着一丝甜,像她。
从那以后,每个星期三都成了我最期待的日子。下午六点,她准时推门进来,带进一身室外的寒气,发梢有时沾着雨,有时沾着雪。她总坐同一个位置——角落靠窗的9号卡座,点同样的“教父”,然后从包里拿出书或平板,安静地待上一晚。
熟了之后,我发现她其实不太能喝。一杯酒能抿两小时,脸却会慢慢泛起浅浅的粉色,像三月的桃花。她看书的侧影被暖黄灯光勾勒着,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偶尔抬头与我视线相撞,会飞快地笑一下,又低头去。
“你总周三来。”有次我送酒时忍不住说。
“周三客人最少,”她狡黠地眨眨眼,“清净。而且……”她顿了顿,“你周三当班。”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送她回家,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仪式。她说打车贵,我说顺路,其实她家在城西,我宿舍在城东。第一次骑电瓶车载她,她拘谨地抓着我的衣角,指尖的温度隔著外套渗进来。
“冷的话……可以靠近点。”我说,声音散在风里。
她没说话,但过了两个红绿灯,她的手轻轻环住了我的腰,很轻,像羽毛。那个冬天的夜晚,寒风刺骨,我的后背却一片滚烫。
平安夜那晚,雪疯了似的下。酒吧提前打烊,我们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脚下积雪吱呀作响。她在路灯下忽然转身,呵出的白气在光里散开:“弟弟,要是到了二十八岁,我还没嫁出去,你也还没娶……”
我脚步一顿,心脏几乎停跳。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醉意和某种认真:“咱俩凑合过得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开玩笑的啦!”她忽然笑起来,转身往前走,步子有点踉跄,“你可是大学生,前途无量,以后要找温柔漂亮的好姑娘。”
可那晚在火锅店,当热气蒸腾、人声鼎沸时,她很自然地伸过筷子,从我碗里蘸了调料。我愣住,她挑眉:“怎么?一家人还分你我?”
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但她的耳朵通红,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春天,她开始相亲。每次相亲结束,她都会来酒吧,不说话,点一杯酒慢慢喝完。有次她真的醉了,拉着我的手腕,声音含混:“今天那个……有房,有车,工作稳定。”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可是弟弟……他都没有你高。”
我送她回家。老小区没有电梯,我背着她上五楼。她趴在我背上,很轻,带着酒气和一丝甜香。走到三楼时,她忽然开口,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弟弟……”
“嗯?”
“你要是……再大几岁就好了。”
我喉咙发紧,没答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那个昏暗的楼梯间,声控灯忽明忽灭,我多希望这楼梯没有尽头。
可秋天她还是订婚了。对方是家里千挑万选的,本地人,工作体面,父母满意。她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语气轻松:“怎么样?你姐眼光不错吧?”
照片上的男人笑容得体。我想说“他没你画给我看的理想型好看”,想说“他看你时眼里没有光”,最后只是点点头:“挺好的,姐高兴就好。”
订婚宴那晚,她穿着红色旗袍,穿行在宾客间。我在最角落的座位看着她,直到她走过来,眼睛有些红:“你怎么来了?”
“来祝福姐姐。”我举起果汁。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轻轻碰了碰我的杯子:“谢谢。”那晚她未婚夫喝多了,搂着她的肩向朋友介绍:“这是我媳妇儿,漂亮吧?”看到我时,他眯起眼,“这小弟有点眼熟……”
苏晴的声音很平静:“他是我弟弟,在酒吧照顾过我。”
她说“弟弟”时,直直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几乎承受不住。
我考上研究生,要离开杭州了。临走前一晚,她来宿舍楼下找我,塞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外面花销大,别亏待自己。”
“我不能要……”
“我是你姐,”她打断我,把信封用力按进我手里,“给你就拿着。不然我生气了。”
火车站人潮汹涌,她站在安检口外,突然上前一步,很轻很快地抱了我一下。那个拥抱短暂得像幻觉,却带着她身上熟悉的温暖和香气。“好好读书,”她声音有点哑,“别惦记姐……们儿。”
车开了,我打开信封。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两万块钱,最上面,是七年前她给我的那两张一百元,已经旧得发软,却平平整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她工整娟秀的字迹:
“弟弟,要平安,要快乐,要去看更大的世界。要幸福。”
读研三年,我们联系渐少。朋友圈里,她晒了结婚证,搬了新家,养了一只金毛。照片里她总是笑着,站在装修温馨的阳台上,站在洒满阳光的厨房里,站在盛开的花树下。我每张都点赞,她从不回复,但我知道她会看。
今年我二十五岁,她二十八岁。
元旦清晨,杭州又下雪了。我看着窗外飘扬的雪花,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她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咱俩凑合过得了”。
鬼使神差地,我拨出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三年未拨的号码。
等待音漫长。就在我以为无人接听时,通了。
“喂?”是个温厚的男声,背景里有动画片的声音和小孩模糊的咿呀声。
我喉咙发干:“请问……苏晴在吗?”
“她在喂奶,你哪位?”男人的声音很自然。
喂奶。
这个词像一把冰做的匕首,精准地刺进胸膛。我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暖黄的灯光,她低着头,温柔地抱着一个小小的生命,那是她和别人的孩子。
“我……是她以前的同事。”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哦,你稍等。”男人朝远处喊,“老婆,电话!找你的。”
拖鞋声由远及近,窸窸窣窣,然后是她带着疲惫却柔软的声音:“喂?”
“姐,”我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是我。”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只有她轻轻的呼吸声,和背景里婴儿细细的啼哭。
“今年……你二十八了。”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七年前下雪那晚,你说,要是二十八岁还没嫁……”
我吸了口气,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那句话……还作数吗?”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听见她压抑的吸气声,听见她丈夫在远处轻声问“谁呀”,听见婴儿的哭声渐大,被她温柔地安抚下去。
然后,我听见她开口,声音轻得像那年落在她睫毛上的雪花:
“作数的。”
她说。
下一秒,她压抑的哭腔终于决堤:“可是弟弟……姐姐的孩子,下个月就满一岁了。”
电话被匆忙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我怔怔地站着,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掩埋整个世界。
第二天,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快递送到了我的住处。打开,是一个旧手机盒——是我十九岁那年用的那款,早已停产。充上电,屏幕居然亮了,裂痕像蛛网,壁纸是我偷偷拍下的她的背影——在酒吧的角落,她撑着头发呆,灯光洒在肩头。
收件箱里,躺着一条从未被读取的短信。发送时间:七年前,我离开杭州那晚的凌晨三点十四分。收到时间:三点十五分。那晚我的手机在火车站被偷,我以为一切记录都消失了。
短信只有七个字,却耗尽了我整个青春去读懂:
“别走,我不是你姐。”
我捧着这个迟到了七年的答案,坐在满地冰冷的雪光里。
原来那年雪夜,她也没睡着。
原来那句“我是你姐”,是她对自己说的咒语。
原来那两张百元钞票,那张写着“要幸福”的纸条,那个在安检口克制的拥抱,都是她一遍遍练习的告别。
今年杭州的雪下得很大,朋友们都说,像极了七年前那场。
但我知道不是。
七年前那场淹没一切的、温柔的大雪,早在我登上火车、她转身离开的那个清晨,就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