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神运输机在卡帕殖民地的三号货运港粗暴地着陆,减速的喷口拖出一道长长的烟迹,引擎的反推喷焰把停机坪的尘土卷得漫天飞舞。舱门刚一打开,混杂着廉价燃料、汗臭和潮湿泥土的空气就灌了进来。雷拎起行李,沿着舷梯走下船,靴底踩在金属格栅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卡帕是个典型的中转站殖民地,主要发展货运行业,灰蒙蒙的天空下是连绵不绝的货栈、起重塔吊和堆积如山的集装箱。港口永远在忙碌,机械臂挥舞,广播里反复播放着调度指令。雷沿着主通道往客运大厅走,路两旁就是卸货区,几百名工人正把从哈威斯特运来的粮食囊袋和农用器械从传送带上搬下来。
“又一船哈威斯特的货!”一个满身油污的卸货工人把沉重的麻袋扛到肩上,冲同伴喊道,“听说那边把公司私军又揍得屁滚尿流!这回是谁干的?”
“还能是谁?就是那个‘幽灵’!”另一个工人兴奋地抹了把汗,咧嘴大笑,“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从哪儿来,只知道他一出现,公司在北部的三个补给站就全炸了!改装的工程机器人直接从地下钻出来,私军连影子都没摸着!”
周围工人哄笑起来,有人用力拍了麻袋,尘土飞扬:“干得漂亮!联合农产那帮王八蛋活该!老子们在这儿累死累活搬货,他们在那儿吸血,现在终于有人替咱们出气了!那个幽灵再多炸几个仓库,我请他喝一辈子酒!”
“科技都这么发达了,什么时候能让我去享享福呢?”
“想什么呢,就是再过一千年,我看也是用人力。”
雷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底层工人对哈威斯特起义的热情几乎是赤裸裸的,那位突然出现的“幽灵”在他们嘴里已经成了传说中的义贼、救星。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像鬼魅一样来无影去无踪,每次出手都精准地打击公司最疼痛的地方。工人们需要这样一个符号,一个能让他们相信穷人也能翻身的希望。
再往前走,路过一间临时搭建的休息棚,几名穿着整齐制服的港口调度员和货运代理正围坐在桌边喝合成咖啡。他们的谈话声音压得低,却还是传进了雷的耳朵。
“最新情报,哈威斯特起义军又拿下了北部平原的第七补给枢纽,”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皱眉道,“领头的那个男人……还是没人知道他是谁。情报部门查遍了所有居民档案,没有匹配。好像半年前才突然出现,直接把散落的抵抗组织捏合到了一起。”
“代号就叫‘幽灵’,连照片都没有,”另一个代理压低声音,“据说他的座驾是黑色的,夜间行动时几乎无法捕捉。公司已经把悬赏提高到两千万,可到现在没人敢接——上一个接单的小队,全军覆没,连黑匣子都没找回来。”
“最麻烦的是这人太有能力了,”第三个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战术素养极高,后勤补给线布置得滴水不漏,半年时间就把起义军规模扩大了三倍。再这么下去,哈威斯特的粮食产量迟早崩盘。上面已经在讨论要不要向联合政府申请正规军干预,可一旦动了军队,联合农产的垄断特许权就保不住了……”
“嘘,小声点,”眼镜男环顾四周,“总之这事越拖对我们越不利。希望公司快点挖出那家伙的底细,一网打尽,不然明年粮价再涨,我们这些中层也得跟着喝西北风。”
雷的脚步依旧平稳,心里却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粒石子,涟漪一闪而逝。一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半年时间就把起义军重新点燃……有趣。
但也仅此而已。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法什星,第九医疗区的生物再构中心,预约的手术台。那笔六百万的酬金已经到账,贷款还清,余额足够支付全部费用,甚至还能剩下一笔安身立命的钱。
他要彻底摆脱现在这个身体,成为一个全新的自己。
起义也好,那个神秘的“幽灵”也罢,联合农产的命运也好,都与他无关。
客运大厅在港口尽头,一栋半旧的弧形建筑,墙上贴满了各条航线的电子海报。雷走到自动售票机前,刷了身份芯片,屏幕跳出前往法什星的最近航班——一艘中型客轮“晨曦号”,两小时后起飞,直达。
他毫不犹豫地确认支付,票务信息直接传送到个人终端。
登船通道已经开始检票。雷站在队列里,看着前方旅客一个个通过安检。有人在低声议论哈威斯特的“幽灵”,有人抱怨粮价,有人兴奋地规划法什星的购物行程。
雷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停机坪上那艘银白色的客轮上。船体线条流畅,引擎舱泛着柔和的蓝光,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鸟。
再过两天,他就会站在法什星的手术室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杂念压进心底最深处。
登船广播响起。
雷迈步向前,靴跟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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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号”客轮在法什星的轨道站平稳对接后,雷随着人流穿过宽敞的连接廊桥,踏入这颗传奇星球的第一刻,他就愣住了。
法什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地面机场”。整个星球表面被一层半透明的生态穹顶覆盖,穹顶之下是连绵数千公里的超级都市群,没有田野,没有荒地,只有层层叠叠的塔楼、悬浮轨道和流动的光。降落舱直接将乘客送入城市中枢的垂直交通井,雷站在透明的磁悬浮电梯里,随着电梯高速下降,眼前的景致像一幅不断展开的全息画卷。
下方是平行线公司统治下的梦幻王国。数百座摩天塔楼的外墙全部由可变色智能玻璃构成,此刻正同步播放着当季的时尚秀——巨幅的全息模特在楼宇间漫步,衣裙的褶边化作流光溢彩的瀑布,从一千米高空倾泻而下,又在半空碎成万千光点。街道上空漂浮着无数广告气球,形状是最新款的礼服、香水瓶或基因美化方案的剪影,它们缓缓旋转,投射出柔和的霓虹,将整座城市浸染成永不落幕的狂欢色调。
更下方,磁悬浮列车像银色的游鱼在塔楼间穿梭,车厢外壁实时显示乘客的着装搭配建议;行人身边飘浮着私人AI伴侣,投影出虚拟发型、妆容或整容预览;街角的自动贩卖机不卖食物,而是出售“即时肤色调整喷雾”和“限时瞳色植入胶囊”。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的混合味,甚至连风都是调香师设计过的微甜花香。
雷的家乡是一颗终年黄沙漫天的工业星球,那里只有锈迹斑斑的矿井、轰鸣的冶炼炉和永远呛人的粉尘。他从未见过如此光怪陆离又精致到极致的景象。电梯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灰色短卷发,皮肤粗糙,眼神因为常年戴头盔而略显疲惫,与周围那些衣着考究、肤色完美的人们格格不入。他下意识地把行李往身后藏了藏,却又忍不住把目光黏在窗外:一个全息模特正从对面塔楼“走”过来,足有两百米高,赤足踏在虚空,裙摆扫过他的电梯舱,碎光如雨洒落,落在他的肩头、头发上,又悄然消散。
他看得入了迷,心跳莫名加速。那不是单纯的震撼,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近乎饥渴的向往。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人类可以随心所欲地重塑自己,抛弃天生的缺陷,变得完美、无暇、耀眼。
直到飞船余音般的广播在耳边响起:“欢迎来到法什星——平行线公司祝您拥有最美的自己。”雷才猛地回神,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用跑的速度冲出电梯,穿过人潮,跟着提前预约的导航直奔第九医疗区。
平行线公司的生物再构中心坐落在城市最核心的“镜之塔”地下七层。入口处没有前台,没有护士,甚至没有一个活人。雷刷身份芯片后,一扇纯白无缝门滑开,柔和的AI女声在空气中直接响起:
“欢迎您,雷先生。您的预约已确认。请沿光带前行。”
地面亮起一条淡蓝色的引导光带,像水流一样向前延伸。雷深吸一口气,跟着光带穿过一条空无一人的走廊。墙壁是温润的珍珠白色,天花板投射出缓缓流动的云朵投影,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一切都在刻意营造极致的放松与信任。
转过两个弯,光带停在一间标着“07”的手术室前。门自动开启,室内灯光渐亮。
房间不大,却洁白得近乎刺眼。中央是一张椭圆形的手术台,周围环绕着数条纤细的机械臂,此刻全部收拢,像睡着的天鹅。墙角有一排隐形储物柜,柜门无声滑开,露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次性无菌衣。
“请脱去全部衣物,放入左侧柜内。随后仰卧于手术台,系统将自动为您进行麻醉准备。”AI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低语,“整个过程预计六小时,您将以最完美的状态苏醒。”
雷站在原地几秒,胸口起伏一次。
然后他开始解扣子。
外套、衬衣、裤子、靴子……一件件落在柜子里,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最后,他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无影灯,那光洁白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一场即将到来的新生。
他躺上手术台,台面自动贴合身体曲线,柔软却有力地托住他。机械臂悄无声息地伸展,一根细如发丝的针头在颈侧轻轻一触。
“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AI的声音越来越远。
雷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法什星天空里那些流光溢彩的裙摆。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