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的意识从一片温暖的黑暗中缓缓浮起,像从深海中被柔和的潮流托回水面。没有疼痛,没有不适,只有一种奇异的轻盈感,仿佛身体被彻底拆解后,又以更精妙的方式重新拼合。
他睁开眼,天花板的无影灯已经调成柔和的夜间模式。手术室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一个活人。AI女声轻声响起:
“手术完成。手术时长七小时四十二分。所有指标正常。欢迎体验全新的您。”
手术台微微倾斜,帮他坐起身。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节圆润,指甲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完全不像几个小时前那双布满老茧、关节粗糙的佣兵之手。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掌心贴在胸前,触到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曲线,呼吸不由得一滞。
墙壁上,一道圆形的舱门无声滑开,露出内部的柱状空间。那是一个通体银白的圆柱形舱室,直径约三米,高达天花板,内壁布满细密的微孔和淡蓝色的光带。手术最核心的部分,就是在这里完成的——旧的身体被纳米刀阵彻底分解成分子级原料,多余的组织与血肉顺着舱底的回收管道被无声排出,剩余的部分则按照预设的蓝图,在生物打印的作用下,一层层、一毫克一毫克地重新构建。
整个过程雷都在深度麻醉中,没有任何知觉。但现在,他能清晰感受到新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在轻微震颤,像初生的婴儿第一次感知空气。
机械臂从墙壁伸出,托着一面全身镜,缓缓移到他面前。镜面亮起柔光,毫无死角地映出他的新模样。
雷屏住呼吸。
镜中的人,有一头及肩的长发,末端自然内卷,像夜色中轻轻荡漾的波浪,发色还是自己那充满懒散气息的灰色。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却带着健康的红润,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锁骨精致,腰肢纤细,胸与臀的曲线流畅而夸张,却又不过分,正是他无数次在设计软件里反复调整后,最满意的比例。
最惊艳的是一双眼睛——湛蓝得像法什星人工湖最纯净的那片水域,瞳孔深处仿佛有碎裂的星光在流动。睫毛浓密卷翘,微微颤动时,像蝴蝶的翅膀。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又收回,落在自己的脸颊上。触感真实而陌生:光滑、柔软、带着微微的温热。甚至连身上的体毛都按照他的偏好被彻底调整,该保留的地方保留,该去除的地方一丝不剩,一切都完美得像一件艺术品。
几小时前,他还是一个相貌平平、眼神冷淡的灰发男人。现在,镜中站起的,是一个完美无瑕的美少女,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雷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极浅的笑。那笑意里带着久违的、近乎孩子气的满足。
机械臂又伸过来,这次托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根据他提前上传的喜好定制的:一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剪裁贴身却不紧绷;一条高腰深灰长裤,勾勒出修长的腿线;外加一件浅驼色的短风衣,内衬绣着极细的银线。
他一件件穿上,布料贴在皮肤上的感觉细腻而舒适,像第二次被温柔地包裹着。
“更衣完成,”AI声音响起,“您的随身物品已消毒并置于右侧柜内。镜之塔出口光带已为您点亮。祝您在法什星度过愉快的时光。”
雷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走廊的光带亮起淡金色,像一条通往新世界的路。
他迈出手术室的那一刻,身后圆柱形舱室的门悄然合拢,舱内残留的最后一丝血肉气息也被彻底净化。
旧的雷,已经被彻底排出。
新的她,终于诞生了。
夜色已深,法什星的城市灯火却比白昼更盛。雷走出镜之塔,抬头望向天空,无数全息模特仍在塔楼间翩翩起舞,碎光如雪洒落。
她站在光里,享受着前所未有的喜悦。
雷在镜之塔附近的商业街随便挑了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胶囊酒店——平行线治下的法什星,住宿价格贵得离谱,哪怕是最便宜的单人舱,一晚也要三千星币。她刷卡时虽然肉疼,但也只能咬牙付了账。毕竟睡大街可是会被全自动警卫机器人抓起来的。
酒店位于一栋中层塔楼的三十七层,外墙是低调的哑光黑,入口小得几乎隐形。办理入住全靠自助终端:刷脸、刷卡、选房型,三十秒搞定。一条窄窄的走廊通向她的胶囊舱,舱门滑开,里面是个两米宽、三米长的狭长空间:一张低矮的单人床、一盏可调光的壁灯、一个嵌入式衣柜,以及一间勉强能转身的淋浴间。
雷把风衣挂进柜子,关上门,长长吐出一口气。
兴奋感终于开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从细胞深处涌上来的疲惫。七个多小时的手术、跨越数个星区的旅行、感官被彻底重启后的信息过载……她现在只想倒头就睡。
先洗个澡吧。
她走进淋浴间,脱下衣服,赤脚踩在暖白的瓷砖上。水流从头顶的花洒倾泻而下,温度自动调节到她最喜欢的45度。热水冲刷过皮肤的那一刻,她差点站不稳——新身体的敏感度远超预期,水珠滚过肩头、脊背、胸口,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同时抚摸,每一处都带来清晰得过分的触感。
以前她洗澡总是三下五除二,粗糙的手掌带着肥皂快速搓一遍就完事。可现在,那双大手变成了纤细白皙的女士手掌,指尖稍一用力就会在皮肤上留下淡红的痕迹。她试着像以前那样大力搓洗,结果只轻轻一擦,胸前的柔软就传来一阵陌生的酸胀感,腰窝被指腹扫到时更是像被电了一下,腿软得差点滑倒。
她不得不放慢动作,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打圈,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洗到腿间时,她几乎是红着脸草草带过——那里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而敏感,连水流冲刷都让她下意识夹紧双腿,呼吸乱了节奏。
洗完后,她站在镜前用毛巾擦拭,水珠从锁骨滑进胸口,再顺着腰线滚落,那种湿润的冰凉轨迹清晰到让她羞耻地别开眼。旧习惯让她想直接用毛巾大力揉擦头发,结果一用力,发丝缠住了手指,扯得头皮生疼。她只好学着女性护理宣传片里的样子,轻轻按压、包裹,再用手指慢慢梳开。
没有睡衣,也没有备用内衣。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决定什么都不穿。反正只有这一套外出衣物,不能弄脏。酒店的床品是一次性消毒的,干净得有股淡淡的阳光气味。
雷关掉壁灯,赤裸着钻进被子。被子是高档纤维做的,轻盈又温暖,像一层柔软的云把她整个人包裹住。皮肤与床单的直接接触让她又是一阵轻颤——每一次翻身,丝滑的布料都会从肩头滑到腰窝,再掠过大腿内侧,带来持续的、细碎的刺激。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别想了,睡觉,明天还要买衣服、买生活用品、办新身份……
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久违的深眠。
不知过了多久,雷感觉自己醒了,一开始只是黑暗,像手术时的无意识状态。但很快,她察觉到不对——她能思考,能感觉到身体,却完全动弹不得。一种冰冷的清醒感笼罩全身。
四周慢慢亮起灰蒙蒙的光。她躺在一张巨大的、冰冷的金属台上,四肢被一只只手臂死死按住。周围浮现出一圈模糊的人影,脸部一片阴影,只有嘴巴裂开到耳根,露出湿红的牙床和舌头。他们发出低沉的、黏腻的笑声,像喉咙里灌满血泡的咕噜声。
虽然没有脸,但她心里清楚,这些都是这些年来死在她手下的人们
哈威斯特北部平原那个小屋里的三个热源——第一发电浆炮击中时,他们甚至来不及反应;被她补射两发后炸成焦土的残肢;被北极星踏碎的起义者;被她从高空锁定、一炮蒸发的农民……他们没有眼睛,却都“看”着她。大嘴一张一合,吐出她亲耳听过的惨叫、咒骂和求饶,那些声音在梦里被拉长、扭曲,变成无数根针扎进耳膜。
雷想尖叫,想挣扎,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一种深切的、无力的恐惧从胃部升起,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她清楚地意识到她一直刻意忽略的事实:这些人是因我而死,而我却毫不在乎,只为了换来这具身体。
床的正前方,黑暗里走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父亲。
他穿着那件雷童年时最熟悉的旧军服,胸前勋章斑驳,肩膀宽阔得像一堵墙。父亲的脸清晰得可怕,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他站在那里,黑着脸,眼神像两把生锈的刀,缓缓扫过她赤裸的身体。那目光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沉重的失望。
雷的心脏猛地一缩。那失望比任何责骂都更锋利,像一把钝刀慢慢锯过骨头。
父亲重重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低沉、悠长,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铅块,砸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就为了这……”
他的声音平静,却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味,砸在她心上。
“就为了这具皮囊?”
雷想解释,想说“我只是想成为真实的自己”,想说“那些人阻挡了任务,佣兵就是这样”,想说“我别无选择”。可喉咙像被水泥灌满,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父亲的眼神终于变了——从失望转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厌恶。
“肮脏。可耻。”
他一步步走近,俯身压下来。雷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和机油味,那是小时候父亲修机器时的味道。曾经让她感到安全的味道,现在却成了最恐怖的刑具。
父亲的脸在阴影中扭曲,张开大嘴,露出满是血污的牙齿,一口咬向她的肩膀。
疼痛瞬间炸裂——不是梦境的模糊痛感,而是真实到骨髓的、血肉被生生撕裂的剧痛。皮肤裂开的声音像湿布被扯断,温热的血喷溅出来,溅在脸上、胸口,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她眼睁睁看着雪白的肩膀被撕下一块肉,粉红的筋膜和脂肪翻卷出来,血珠滚落,像一串串猩红的珍珠。父亲的牙齿继续向下,咬住胸口、锁骨、腰窝……每一口都带着骨头被碾碎的钝痛,和皮肤被剥离的尖锐撕裂感。
雷在心里疯狂地尖叫:停下!不要!这具身体是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
可父亲只是机械地撕咬,像在撕掉一层肮脏的外壳,要把下面的“真实”暴露出来。血越流越多,浸湿了床单,空气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
她感到自己的完美正在被一点点拆解——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映出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那头灰色长发被血黏成一缕缕,那具她梦寐以求的曲线正被撕成血肉模糊的残渣。
原来那些被她轻描淡写结束的生命,现在全都回来了。而她最恐惧的审判,竟来自最敬重的人。
“不……不要……对不起……”
雷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心脏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酒店舱室的壁灯自动亮起最柔和的暖黄光。窗外是法什星永不熄灭的霓虹,塔楼间的全息裙摆依旧在夜风中轻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低头看自己——皮肤依旧白皙完好,没有一丝伤痕。被子滑落到腰间,凉意让她赶紧拉起来抱在胸前。
可梦里的血腥味仿佛还残留在鼻腔,撕裂的痛感仍萦绕在皮肤表面。额头、背脊、掌心全是冷汗,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
雷把脸埋进膝盖,双手死死抱住小腿,指甲掐进肉里。
父亲最后那声叹息还在耳边回荡。
肮脏。可耻。
她咬紧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雷把被子拉到下巴,蜷在胶囊舱狭小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壁灯。灯光明明很柔和,却像一根细针,刺得她眼睛发酸。
梦里的血腥味还没完全散去,父亲那声叹息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怎么喘气都觉得沉。
这具身体确实是她梦寐以求的完美,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本该如此美丽。可它也是用无数人的血肉换来的。以前她可以把那些生命简化成火控屏幕上的热源信号,简化成任务完成后的到账提醒,简化成“只是工作”。可今晚,那些信号长出了脸,长出了嘴巴,长出了怨恨,甚至长出了父亲最失望的眼神。
罪恶感不是不存在,只是被她藏得太深,藏到连自己都快忘了。
现在,它被这具过于情绪敏感的新身体放大了无数倍,每一寸皮肤都在提醒着她的罪孽。
雷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够了!
再赚一笔,就一笔。够买下一颗安静的小行星上的房子,足够自己度过安静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