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法什星的霓虹还未完全熄灭,蕾就已经离开了胶囊酒店。
她先去了公民事务中心,一间冷白色的自助大厅,没有接待员,只有排成行列的终端机。刷脸、上传新生物特征、支付手续费、输入新姓名——“蕾”。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终端吐出一张崭新的身份芯片,档案同步更新。
接着是购物。她钻进中下层的平价商街,专挑最不起眼、最便宜的衣服:几件素色T恤、两条黑色或深灰的直筒裤、一双软底运动鞋、一件能遮到大腿的薄风衣,外加最基本款的内衣和袜子。全是低调的暗色系,剪裁简单,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或装饰。她提着两个不大不小的纸袋出来时,镜子里的自己像一个普通的、略显疲惫的社畜。
假期还有好几天,但她已经不想再待下去了。法什星透亮,吵闹,像一面放大镜,把她心底的裂缝照得无所遁形。
她要回去,回到熟悉的钢铁与硝烟里,把那最后一笔钱赚到手,然后永远离开。
返程的船是一艘老旧的混合货客船,舱位拥挤,灯光昏黄,一股陈年的机油味混着廉价消毒水。蕾买了最角落的座位,靠墙的那一侧,这样会有人把她挤在最内侧,狭小的空间让她比较有安全感。她把抱在胸前,风衣盖住膝盖,像一只警惕的小兽。
船离港后,跃迁引擎的低鸣开始回荡在舱壁。周围的乘客有的观看着终端里放的无聊科学科普短片,有的低声聊天,有的直接鼾声如雷。蕾却死死盯着舷窗外的星光,一动不敢动。
一闭眼,她就能闻到梦里的血腥味,能听见父亲那声沉重的叹息,能感觉到皮肤被撕裂的剧痛。两天一夜的航程,她只能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喝最浓的合成咖啡,掐大腿内侧细腻的皮肤,用长指甲在掌心刻着血字。每当眼皮沉重到极点,她就去狭窄的走廊来回走动,湛蓝的眼睛盯着地板接缝,一步一步数过去。
船舱的灯光永远是那种昏黄的暖色,空气闷热而干燥。时间被拉得极长,像一条黏稠的糖丝,怎么也扯不断。第二天的傍晚,她感觉自己已经出现幻听——仿佛有人在耳边低声咒骂,仿佛金属床架下有湿漉漉的笑声。她咬紧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发掘自己把嘴唇咬破了。
终于,在第三天清晨,广播里传来机械的女声:“即将抵达哈威斯特星环,请乘客准备下船。”
蕾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僵坐而发麻,视野边缘有黑色的斑点在飘。她深吸一口气,提着行李,跟着人流走向舱门。
星环的金属通道还是那么冰冷,空气里带着熟悉的冷却剂和火药残留味。远处,机库的灯光刺眼,几台机甲静静停在架台上,像沉睡的钢铁巨兽。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蕾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几道已经完全愈合伤口,轻轻握拳。
然后迈开步子,走向佣兵驻扎点的宿舍区。
哈威斯特星环的佣兵驻扎区永远是那副样子:金属走廊回荡着脚步声与机械臂的嗡鸣,空气里混杂着冷却剂、汗味和廉价烟草。蕾提着两个,低头快步走着,灰色长发垂在肩侧,挡住了半张脸。她只想赶紧回到宿舍,洗个声波澡,然后倒头睡上几天。
“……前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一个熟悉的、带着惊喜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蕾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兰妮站在走廊转角,手里抱着一个零件箱,火红的短发因为惊讶而微微翘起,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可爱的橘猫。她愣在原地,视线在蕾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眼睛越睁越大。
“前、前辈?!真的是你啊?!”
兰妮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零件箱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快步冲过来,上下打量着蕾,目光里满是震惊与好奇:“你……你怎么……头发变长了?脸也……哇,好漂亮!不对,你去法什星是不是偷偷整容了?!不对不对,前辈你变成女孩子了?!”
蕾心脏猛地一跳,一瞬间几乎想转身就跑。但她很快稳住呼吸,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浅浅的、尽量自然的笑。
“是啊,去做了点调整。”她声音轻柔,却带着熟悉的冷淡,“没什么好玩的,我就先回来了。”
兰妮张了张嘴,显然还有一肚子问题想问——怎么突然变性?手术疼不疼?为什么不提前说?好看是好看,但以后还干这行吗?……可她看着蕾眼底明显的青黑和疲惫的神色,那些八卦最终只化成一句小心翼翼的关心:
“前辈,你看起来好累……一路上都没怎么睡吧?”
蕾微微点头,没多解释,只道:“有点事要处理。我先回去休息了,你忙你的吧。”
“啊,好、好的!”兰妮连忙侧身让路,又忍不住补了一句,“那……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做好吃的营养凝胶加香料版哦!”
蕾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轻柔:“不用了,谢谢。下次吧。”
她绕过兰妮,继续往前走。背后能感觉到兰妮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像只小狗,既兴奋又茫然。
“前辈变得好漂亮啊。”蕾听见兰妮在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蕾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
走廊尽头的宿舍门在面前滑开,昏黄的灯光洒出来,像一个短暂的庇护所。
她走进房间,反手关门,把放在桌上,整个人终于卸了力似的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房间小得可怜,不到八平米,却塞得满满当当,像一个被强行压缩的铁罐头。
左侧是那张窄得只能容纳一个人的单人床,床垫薄而硬,床尾离对面墙只有不到四十厘米,伸伸腿就会碰到冰冷的合金壁;右侧是一排从地板直顶到天花板的储物柜,柜门凸出来,逼得过道窄到只能侧身通过;头顶的舱顶低得压抑,她微微抬头,长发就会扫到裸露的管道;地板上堆着三个箱子、一个没拆封的零件包和几双旧作战靴,把最后一点立足之地也占得满满当当。墙角的通风孔只有拳头大小,嗡嗡的送风声像被关在铁盒里的蜜蜂,闷闷地回荡。
空气稠密而滞涩,带着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以及她自己从前留下的汗酸味,全都无处逃散,只能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循环。灯光由两盏嵌入式壁灯提供,昏黄而微弱,光线被层层叠叠的金属表面反射得支离破碎,照不亮任何一个角落。
蕾把行李硬塞进床尾那条仅剩的缝隙里,摩擦着箱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整个人顺势坐到床沿,长发垂下来,像一道帘子把她与外界隔开。
这里拥挤得几乎让人窒息。
可正是这种拥挤,能让她感到安心。
四面八方的金属壁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牢牢把她按在这个小小的茧里。没有空旷的回声放大她的心跳,没有多余的光会照出阴影,没有一寸多余的空间会让噩梦钻进来。她被挤得无处可逃,却也因此被保护得密不透风。
蕾慢慢把身体蜷成最小的一团,膝盖顶着胸口,额头抵在膝盖上,双臂紧紧环住小腿。灰色长发散落,盖住脸,盖住肩,盖住整个世界。
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狭小的宿舍像一口铁棺材,把她牢牢钉在里面,空气稠得几乎凝固。可疲惫终究胜过一切,她蜷在硬床板上,呼吸渐渐拉长,意识沉入更深的黑暗。
可噩梦不会放过每一次机会。
她站在一个空旷的机库里。头顶是高不可攀的穹顶,灯光冷白,像审讯室的聚光灯,直直打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地面是熟悉的合金格栅,每一道缝隙里都渗着暗红的血迹,像无数细小的伤口在缓慢流脓。空气里回荡着机甲引擎的低鸣,却听不出方向,像无数只巨兽在暗处喘息,随时会扑上来撕碎她。
正前方,父亲站在那里。
他还是那身旧军服,胸前勋章斑驳,肩膀宽得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墙。父亲的脸比记忆中更清晰,每一道皱纹都像刀深深刻出来的,每一根白发都宛如指责的利箭。他的眼神冷得能把人冻住,从蕾的长发扫到胸口,再到腰肢、腿线,最后停在那张陌生的、精致的脸上。那目光是如渊如狱的失望——一种她从小就恐惧的、能把她整个灵魂碾碎的失望。
蕾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痛。她想跪下,想求饶,想说“我错了”,可双腿像生锈的机甲关节,一动不动。
“无能。”
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钢板上,每一字都震得她耳膜发疼,震得胸腔回荡,像永不消散的回音。
“愚蠢。”
他往前走一步,靴底踩在格栅上,发出沉重的咔哒声,那声音像踩在她脊骨上,每一下都让她想蜷缩成一团。
“我指望了你这么多年,学习,工作,……现在你却连做个儿子都做不好了。”
父亲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怒吼,只有更锋利的轻蔑,像一把慢刀,一寸寸割进她的心。“你以为换一身皮,就能逃掉?就能把我的期望扔进垃圾桶里?从小你就软弱,有一点小挫折就哭鼻子,现在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想要了,去买了一具假的回来。你让我丢脸,让整个家蒙羞。”
蕾的喉咙发紧,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却烫得像酸液,灼烧着脸颊。她想辩解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化成无声的呜咽。
她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着,皮肤白得晃眼,曲线柔软而陌生,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她想遮掩,却发现双手被无形的力量钉在身后。
父亲的期望像一座大山,从她出生起就压在肩上——做个强硬的男人,做个优秀的儿子,为他们的家带来好日子。可她从来都达不到父亲的期待,从来都只是个“笨拙的儿子”,学习时成绩总是差强人意,工作也笨手笨脚。现在,她终于摆脱了那具让她厌恶的身体,却换来更深的罪恶:这自由是用血换的,用那些无辜者的血。
父亲又走近一步,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烟草与机油味。那味道曾经让她很是安心,现在却像刑具,勾起所有童年的创伤——那些被父亲骂“没用”的夜晚,那些她偷偷哭泣、却不敢让他知道的时刻。
“真丢人。”
父亲的声音低下去,像刀锋划过玻璃,尖锐而冰冷。“我雷家的儿子,竟然变成这副软弱的样子。你算什么男人,连女人都不配做。”
话音刚落,四周的黑暗忽然蠕动起来。
那些怨灵从格栅缝隙里爬出来,从管道阴影里渗出来,从父亲背后的机甲残骸里站起。他们没有脸,只有裂到耳根的大嘴,湿红的牙床滴着血丝,舌头如蛇般蠕动。他们围上来,冰冷的手指掐住蕾的手臂、腰肢、大腿,指甲抠进皮肤,留下青紫的痕迹。他们一边撕咬,一边用父亲的声音重复:
“无能。” “愚蠢。”“软弱。” “丢脸。”
他们集体涌上来,牙齿啃噬她的腰窝、大腿、胸口,每一口都带着灼热的罪恶感,像火在皮下燃烧。
蕾尖叫出声,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眼睁睁看着雪白的皮肤被撕开,粉红的筋膜翻卷,血肉模糊。完美的曲线被一点点拆解,那具她用所有酬金换来的身体,正在被怨恨与失望共同撕成碎片。疼痛层层叠加,深入灵魂,父亲的期望像一根根钉子,钉进她的自尊、钉进她的身份、钉进她对“自己”的所有幻想。她不是男人,不是女人,只是个失败品,一个用血肉堆砌的怪物。
父亲站在中央,一动不动,只是看着。
他的眼神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沉重的失望,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像一个深渊,吞噬她所有残存的自我。
蕾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心脏狂跳得像要爆裂,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宿舍还是那个宿舍,狭小、拥挤、冷硬。壁灯的昏黄光芒照在金属壁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灰色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与泪痕。
她大口喘息,手指死死攥住床单,指节发白,指甲嵌入掌心,留下新的伤痕。
父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像永不消散的回音壁。
怨灵的牙印仿佛还留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疼,每一寸肌肤都在提醒她:你逃不掉的。
蕾把脸埋进膝盖,身体蜷成最小的一团,像要把自己塞进这个铁盒子最深的角落。泪水终于决堤,烫得脸颊发疼。她从小就活在父亲的影子里,那期望像一根无形的链子,锁住她的每一步。现在,链子没断,反而更紧了——因为她“背叛”了它,用变性来逃避,却只换来更深的空洞。
“对不起……”她在黑暗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烛火可没人回答她。
只有空调的低鸣,和金属壁传来的、冰冷而稳定的震动。
像父亲的叹息,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