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靠在冰冷的金属墙上,后背贴着舱壁,慢慢让呼吸平复下来。宿舍太小,她甚至不用起身,就能伸手摸到墙上终端。屏幕亮起时显示的时间让她一怔,她已经沉沉睡了二十二个小时又四十七分钟。难怪感觉身体被掏空,又像被灌了铅,每一根骨头都沉甸甸地疼。
她揉了揉太阳穴,灰发乱糟糟地垂在脸侧,像一团被风吹散的冷雾,遮住了半张苍白的脸。发丝在昏黄壁灯下泛着细碎的银灰光泽,仿佛掺杂了星环外的宇宙尘埃,干燥而轻盈,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感。几缕湿漉漉的发梢贴在额角和颈侧,衬得皮肤更白,却也更显疲惫。
【得洗个澡,至少把冷汗和噩梦的黏腻感冲掉。】蕾想道。
她翻身下床打开门,差点和门外的人撞个满怀。
“蕾?”提尔队长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那颗反光的大光头在走廊灯下亮得晃眼。他本来抬着手准备敲门,见她这副模样——眼底青黑、嘴唇发白、眼神空洞——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丫头,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跟鬼一样。”提尔的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手术后遗症?还是路上没休息好?”
蕾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门缝拉小,只露出半张脸。她摇摇头,声音轻得像飞虫:“没事,队长。只是睡得太死了,有点没缓过来。”
提尔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老佣兵的眼睛锐利,却终究没有追问。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试图把气氛活跃起来:
“行,不问就不问。不过我得说,你这趟法什星没白去,变得真好看。灰头发这颜色衬得你皮肤跟雪似的,冷调却不死板,灯光一打,像镀了层月光。眼睛也亮了不少,啧啧,以前那灰毛小子哪有现在一半精神。”
他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浮,像在逗一个刚谈恋爱的小姑娘。目光扫过她凌乱却柔顺的灰发时,还多停留了一秒,显然是真心觉得这颜色意外地好看——像战场上偶尔掠过的流星尾迹,冷冽、干净,又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疏离美。
蕾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微微发热。被这么直白地夸美貌,还是第一次。她低头扯了扯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发丝时,能感觉到它们顺滑的手感,像一缕缕冷却的烟雾。嘴角牵出一个极浅的笑——很小,却是真的。
“谢谢队长。不过这么正经的比喻不太适合你呀。”
心情像被轻轻拨了一下,紧绷的弦松了那么一丁点。
提尔见状,趁热打铁切入正题:“后天有个火力侦察任务,目标区就在你以前常跑的北部平原那一片。公司情报说‘幽灵’最近在那儿活动频繁,想摸摸他的底。任务不重,就是去探探路、标标坐标、顺便试试新改的隐蔽涂层。你熟悉地形,我第一个就想到你。”
他顿了顿,观察着蕾的表情,“怎么样?接不接?不勉强,你要是还需要休假——”
蕾垂下眼,盯着自己赤脚踩在冰凉格栅上的脚尖。几缕灰发从肩头滑落,扫过锁骨,如无声的雪。
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噩梦的余痛还在皮肤下隐隐作痒,父亲的“无能、笨拙、丢脸”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缩回宿舍,把门锁死,再睡二十个小时,睡到天荒地老。
可她又想起终端上那个可怜的账户余额——手术花了她不少钱,她又把大部分钱都转给家里人了,剩下的星币连买张单程民用船票都不够。更何况,她已经打定主意:再赚一笔,就彻底离开。
“……我接。”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的决绝,“没问题。”
提尔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收得很轻,怕碰疼她:“好丫头!装备清单你自己在终端上挑,隐蔽涂层、轻型电浆步枪、无人机什么的,都随便选。选好直接发给整备队,他们会给你准备得妥妥的。任务奖金照旧,干完这票你又能攒一笔。”
蕾点点头:“知道了,队长。”
提尔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才转身离开。那颗大光头在走廊尽头晃了晃,消失在转角。
门再次关上,宿舍重归死寂。
蕾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拖着步子走向公共浴室。热水冲下来时,她闭着眼,任由水流砸在头顶、肩头、后背。灰发被水打湿,颜色瞬间深了几度,顺着脸颊和脖颈滑落,水珠在发梢凝成细小的晶体,又迅速坠下。蒸汽升腾,镜子蒙上一层白雾,她看不清自己的脸,也不想看。
洗完澡,她裹着毛巾回到宿舍,换上最宽松的T恤和长裤,灰发半干不干地贴在耳后和颈侧,带着水汽的凉意。想了想,还是打开终端,预约了医务室的远程问诊。
十分钟后,她拿到了处方,一小瓶强化型安眠药,剂量足够让她睡得像死过去一样。
蕾把药瓶握在手里,冰凉的玻璃贴着掌心,像一枚微小的救赎。
“就再坚持一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干完这一票,就真的结束了。”
她把药瓶塞进床头最隐秘的抽屉,关灯,重新蜷进被子里。
——————————————————————————————
两天后,哈威斯特星环的晨灯准时亮起,昏黄的光线从管道缝隙里渗进来,像一层薄薄的尘雾。蕾站在宿舍镜子前,最后一次检查驾驶服。紧身的黑色驾驶服是标准款,贴合人体曲线设计,本来是为机甲神经链接优化贴合度,可现在穿在她身上,却把腰窝、胸线和腿部的弧度勾勒得纤毫毕露。灰发被她随意拨到耳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颈侧,像一层薄雾。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小臂上的控制面板,让驾驶服闭合,提着头盔走出宿舍。
走廊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早班的佣兵三三两两往机库走。蕾一出现,平静的湖面里就像被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哟,这谁啊?新来的模特吗?”
“小美女,晚上有空一起吃营养凝胶吗?加双倍蛋白哦!”
吵闹此起彼伏,有的直接,有的拐着弯,有的干脆吹起口哨。声音像一群苍蝇嗡嗡围上来,吵得蕾太阳穴直跳。她低着头快步走,十分烦躁。以前作为男人时,这些粗鲁的调侃只是觉得无趣,现在却只觉得吵闹、油腻、让人想把他们暴揍一顿。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面追上来。
“前辈!加油啊!”
兰妮小跑着赶到她身边,赤色短发因为奔跑而微微翘起,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用力挥了挥拳头,声音里满是真诚的鼓励:“我听说你是去北部平原侦察,那块地形你最熟了,肯定没问题!早去早回,我给你留晚饭!”
蕾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兰妮的笑脸在走廊昏黄灯光下干净得像一捧新雪。
“……谢谢。”蕾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真实的暖意。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是这两天来她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有了这一句鼓励,剩下的路似乎没那么吵了。
机库大门在面前滑开,巨大的空间里灯火通明,十几台机甲矗立在架台上,像一排沉睡的钢铁巨兽。空气里满是冷却剂、机油和电焊的味道,机械臂在头顶忙碌,火花四溅。
蕾走向自己的专属机位——“北极星”静静停在那里,银灰色的装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找到整备队的领班,一个满脸油污的中年男人,正蹲在机甲脚边检查。
“装备装好了吗?”蕾问。
领班抬头擦了把汗,叹了口气:“装是装好了,但你这台北极星升级冗余太小,新隐蔽涂层模块、额外传感器阵列、轻型无人机发射巢……硬塞都塞不进去,最后只能把核心控制单元挪到驾驶舱里。你的座位往右偏了很多,空间压缩得厉害。”
蕾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点头示意明白。
她绕到机甲正面,登上悬梯,舱门在头顶滑开。驾驶舱内部灯光自动亮起——原本宽敞的单人座现在明显缩水,右侧多出一排黑色的模块箱,座椅被挤得只剩原本八成的宽度,边缘还加了临时固定支架。神经链接插口、操纵杆、辅助屏幕,全都往左微移,留出刚好够一个人侧身坐下的空间。
蕾摘下头盔,灰发在舱内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霜。她低头坐进去,座椅自动贴合身体曲线,腰窝被轻轻托住,胸口和腿部的压力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的空隙。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指抚过操纵杆,自嘲地想:要不是现在这身材苗条,换成以前那副宽肩窄臀的男儿身,还真坐不下来。
舱门在上方缓缓合拢,外部声音被隔绝成模糊的嗡鸣。显示屏亮起,自检程序一行行滚动。
蕾戴上头盔,灰发被压得贴在耳侧。神经链接插口连接的瞬间,一阵熟悉的轻微刺痛从脊椎上传来,像冰冷的电流注入血脉。
“北极星,系统就绪。”AI的机械女声在耳边响起。
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出发。”
机甲的引擎低吼着苏醒,巨大的身躯在架台上缓缓直起。舱外,整备队挥手放行,兰妮远远站在人群后,用力挥着手。
蕾没有再看,只是轻轻握紧操纵杆,驾驶着钢铁巨人向发射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