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星靠在维修区一角的阴影里,背抵着冰冷的合金墙壁,目光穿过昏黄的灯光,落在远处医疗区那扇紧闭的玻璃门上。那里躺着的女孩已经睡了三天,而他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思绪像脱缰的野马,毫无征兆地回到了最初的那个瞬间。
他本名程小星,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二十一世纪炎国大学生。名字从小就被同学叫成“小星星”,这让他每次自我介绍都觉得牙酸,这名字幼稚得像幼儿园园长随手取的乳名。他一直嫌弃它,嫌弃到甚至想过把身份证上的名字改掉,可惜改名手续太麻烦,最后也就作罢。
那天跟往常一样,他窝在宿舍里,耳机里放着音乐,屏幕上是那款他从小就在玩的沙盒建造游戏。画面里,一条刚刚完工的全自动流水线正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矿车哐当哐当运来矿石,机械臂精准抓取,熔炉喷出炽热的火舌,传送带把成品矿锭整齐码垛。他盯着进度条一点点变绿,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像在指挥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工业交响乐。
然后眼前突然一黑。
整个人被拽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等意识重新归位,他已经站在一片陌生的麦田边缘,头顶两轮月亮交错悬挂,天边有银色的运输船拖着尾焰划过,脚下的土壤松软而真实,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冽气息。
作为一个被各种网文毒害多年的现代人,他大脑只宕机了三秒钟,就立刻反应过来:我穿越了。
他低头检查身体:两条胳膊还在,两条腿还在,脑袋完整,裤子没破,手指能动,呼吸正常。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残疾,没有被割掉二弟,这点非常重要,他最喜欢看各种TS类型的作品了。
作为一位穿越者,自然要看看有没有外挂的,他默默的呼唤着。
下一秒,一个半透明的蓝色界面在他视野正中央展开,像极了游戏里的UI面板。
【沙盒系统已激活】
【可提取物品范围:玩家程小星曾玩过的沙盒游戏】
【当前库存:小型打印机,工作灯,小型发电机……】
他当时差点笑出声。
兴奋像电流一样从脚底窜到头顶,他甚至当场原地转了三个圈。系统!金手指!主角模板!他脑子里瞬间蹦出无数个宏图霸业:先建个小工厂,造生产线,建核电站,统一星球,登顶银河,然后回家告诉室友老子牛逼了。
不过他很快冷静了下来,在穿越地点附近一个偏僻的小农场打工,这里显然不怎么正规,完全没有询问个人信息什么的。
好在没有交流上面的问题,这个世界似乎通用英文和中文,其他语言都算是小众方言。
修农机、喂牲口、睡谷仓,工资低得可怜,但至少有口饭吃,也没人追问他来历。那时候他还天真地以为可以低调发育,攒够资源再起飞。
结果没过多久,联合农产的镇压行动就来了。
农场主跑了,工人们被迫用改装的收割机和拖拉机反击。公司私军像蝗虫一样涌进村子,抓人、烧房、开枪。他躲在维修棚里,眼睁睁看着一个老工人被打死时回头看他的眼神,那种绝望、求助、却又不抱希望的眼神。
那一刻,他没再犹豫。
第一次动用系统,弄出了点炸药,趁联合农产的私军们夜晚放纵的时候将他们炸上了天。
从那天起,一切就失控了。
他莫名其妙上了起义军的船,先是帮忙修机械,再是造武器,又是布陷阱、改生产线、设计伏击点……每一次最不可能赢的战斗,他都用从游戏里抠出来的物品和一点点运气,把人从绝境里拽出来。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不知不觉,他成了公司的“幽灵”。
成了他们口中的“老大”。
成了那个每次出现都像从黑暗里走出的鬼魅,来了就解决问题,解决了就消失的传说。
成了万人敬仰的那个名字。
程小星闭了闭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自己都听不见的叹息。
他有些想家了。想回那个有外卖、空调、宽屏显示器的宿舍,想继续搭他的流水线,想跟舍友插科打诨,想被母亲唠叨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家的家。
可现在他只是知道,那台北极星还在维修坑里等着被拆解,那间医疗室里躺着一个失去双肢的女孩,而他——程小星,或者说幽灵——好像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把后脑勺更用力地抵在冰冷的墙上,感受金属的寒意一点点渗进头皮。
然后,他睁开眼,走向了她的病房。
时间已经很晚了。
地下据点的照明系统自动调低亮度,主通道的壁灯转为暗红色应急模式,像沉睡中的巨兽只留下一丝呼吸的微光。维修区的机械臂早已停摆,医疗区的脚步声也稀疏下来,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和远处通风管道里永不停歇的低鸣。
程小星站在病房门口,揉了揉眉心,对身后几个还想留下来守夜的战士摆了摆手。
“都回去睡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明天还有很多事。留一个人值班就够了。”
战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几个人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通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气密门。
病房里很安静。白炽灯依旧亮着,刺眼的光把蕾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她躺在固定架上,左肩和左大腿根部的敷料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氧气面罩上的水珠随着她极浅的呼吸缓缓移动。灰发凌乱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像一根根枯草。她没有睡着,湛蓝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在听到门响的瞬间,艰难地聚焦过来。
程小星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带上门,走近床边。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时尽量让动作轻一些,避免椅脚刮地板的声音惊扰到她。
“……晚上好。”他声音很低,像在和一位邻居打招呼,“我叫程小星,应该就是你们口中的幽灵吧。”
蕾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是生死相搏的敌人,却用一种邻居大哥哥般的语气跟她打招呼。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温柔,让她虚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程小星没有逼她回应,只是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些管线和仪器,声音依旧轻柔:
“伤口还疼吗?医生说你高烧刚退,身体还很虚。你的身体……他们已经尽力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空荡的左肩和左腿上,没有回避,也没有怜悯,只是平静地陈述,“以后会慢慢适应。义肢接口留得很好,过段时间等你身体恢复一些,我们可以开始准备定制一副义肢给你。”
蕾的呼吸微微乱了一瞬,氧气面罩发出细小的“嘶——”声。
程小星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出弧度,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别急着想太多了。”他轻声说,“今晚先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想问的,想骂的,想打我的,都行。我不跑。”
他站起身,伸手去够床头上方那盏刺眼的壁灯。
他轻轻按下开关。
灯光骤然熄灭。
病房陷入一片柔和的暗红,只有生命维持仪的显示屏和走廊透进来的应急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蕾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变得格外清晰,像一片羽毛在平静的湖面上荡起阵阵涟漪。
“好好休息吧”
程小星没有再说话。
他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黑暗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