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星轻轻带上病房的门，走廊的应急红光在他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拐进一条偏僻的侧通道，脚步缓慢，像在给自己留一点缓冲的时间。
地下基地的居住区位于最底层，空气比别处更潮湿，墙壁上偶尔能看到渗水的痕迹。程小星的住处是整个基地里最不起眼的一间，一间原本用来堆放废弃零件的储藏室，后来被他自己清出来，塞进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从报废运输机上拆下来的储物柜，就成了“首领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头顶一盏老旧的应急灯，亮度永远调到最低。
他推开门，熟悉的机油味和潮气扑面而来。
门一关上，肩膀就塌了下去，像卸掉了一整天的重量。他没开灯，直接摸黑走到床边，脱掉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整个人仰面倒在薄得几乎感觉不到的海绵床垫上。床发出吱呀一声，承载着这副沉重的身体。
黑暗里，他闭着眼，脑海里却全是刚才病房里的画面：女孩苍白的脸、氧气面罩上凝结的水珠、左肩和左腿空荡荡的敷料，还有那双在黑暗中微微颤动的湛蓝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就在这时，床头窗台边那台老旧的终端突然亮起，屏幕发出幽蓝的光，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叮”。
程小星睁开眼，侧过身，伸手把终端捞过来。
屏幕上是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显示为“内线-47”，这是起义军安插在联合农产公司内部的最高级别内鬼之一，平时极少主动联系，邮件内容永远简短而致命。
他输入一串只有自己知道的口令，文件解锁。
标题只有四个字：
【她的档案】
程小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坐起身，把终端搁在膝盖上，点开附件。
文件很厚，足有几百页，从出生证明开始，一路记录到最近一次任务的出勤日志。出生地、父母职业、童年医疗记录、学校成绩单、第一次体检报告、服役合同、每次任务的击杀确认、财务流水……万事巨细无所不包，甚至连她在法什星镜之塔做的那台生物再构手术的详细记录都有。
手术日期、预设蓝图编号、纳米刀阵分解旧躯体的分子级扫描对比、激素调整方案、声带微调参数、甚至心理评估表上那句被划掉却依然可见的备注：
“患者伴有中度身份焦虑及对被自身赋予的男性责任的长期厌恶，手术意愿强烈，知情同意书已签。”
程小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他把整份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没有跳过任何一页。出生时的哭声、体重、父母的名字；小学时被老师评为“内向但努力”的评语；初中时偷偷改的网名“雷不是雷”；成年后一次次拒绝相亲的记录；佣兵注册时的冷漠照片；再到法什星那七个小时的手术——旧的躯体被彻底分解，新生的她从打印舱里苏醒的那一刻。
每一页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个女孩身上最隐秘、最脆弱的部分。
程小星看完，最后把终端扣在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黑暗里，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原来如此。还是TS娘啊。”
明天，他大概知道要怎么做了。他要用最温柔、最精准的方式，兵不血刃地，把她最后那点防线拆掉。
他把终端搁回窗台，关掉屏幕。
然后躺回去，拉过薄毯盖住胸口。
第二天早晨，地下基地的照明系统准时切换到日光模式，柔和的白光从穹顶洒下。医疗区的空气比昨夜清新了一些，消毒水的味道淡了，换成了新换的床单和合成营养液的淡淡甜香。
程小星推开气密门时，手里端着一只不锈钢托盘：一小碗温热的营养粥、一杯兑了少量果味的水，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毛巾。他穿着昨天那件衣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布满细小旧疤的手。
蕾已经醒了。
她微微偏着头，湛蓝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却依旧带着昨夜未散的疲惫和警惕。氧气面罩摘掉了，换成了鼻导管，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灰发被护士简单梳理过，几缕还湿着，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程小星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像邻居大哥哥早晨敲门送早餐时那样自然。
“早啊。”他声音轻柔，带着一点刻意放低的热情，“睡得还好吗？医生说你夜里体温稳定了，我让他们把粥温得刚刚好，不烫。”
蕾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和防备。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又清晰：
“你……为什么要这样跟我说话？”
程小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托盘放在床头小桌上，拉过那把熟悉的金属椅，坐下时椅子腿轻轻磕了一下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还救了我。”蕾继续说，声音很低，“你明明知道我是谁。我杀了你们那么多人。”
程小星点点头，没有回避，也没有辩解。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着她，像在和一个平等的朋友说话。
“我来，是想劝你帮我们。”他语气平静，坦坦荡荡，“起义军需要你。我们不想浪费任何一个能改变局面的人。”
蕾的呼吸微微一滞，鼻导管里的气流发出细小的“嘶——”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肩，又看了看被固定架吊起的右腿，声音里带着自嘲：
“我现在这样……残疾成这样，还能帮什么忙？处理欲望吗？”
程小星没有说些空洞的安慰话。他只是微微前倾，声音更坚定了一些：
“帮得上。哪怕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打扫卫生、整理零件清单、帮新兵检查装备、甚至只是坐在维修区旁边看着大家干活，都行。”
蕾没有回应。
她垂下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胸口微微起伏，像在消化这句话，又像在压抑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程小星没有催她。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背脊挺直，像一棵挺拔的松树，坚强可靠。
病房里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通道隐约传来的脚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蕾始终没有开口。
程小星也不急。
两人就这么干等着，直到寂静被一道咕咕声打破，蕾红着脸歪过头去。
程小星轻轻地笑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