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待了一会儿。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通风管道里传来的低沉嗡鸣,和蕾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程小星没有催促,也没有起身离开,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
突然,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咕——咕——”声在寂静中响起。
蕾的肚子叫了。
声音不大,却在这样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像一颗小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荡起层层涟漪。蕾的脸瞬间爆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她猛地偏过头,试图把脸藏进枕头里,灰发散落下来,遮住半张通红的脸。
程小星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低低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很温柔,没有一丝嘲弄。
“饿了吧。”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没有取笑的意思,“也正常,睡了三天,身体里早就空了。”
蕾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恨不得钻进床单里。她从小家境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饭桌上从来不敢剩一口,更别说浪费。现在躺在这里,吃着起义军这些被她亲手杀死过同伴的人提供的食物,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愧疚和羞耻交织成一团,堵得她喘不过气。
程小星没有再逗她。他站起身,走到床头小桌旁,把托盘端过来,又从旁边拉过一张可调节的小餐桌,熟练地架在蕾的床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餐盘里是简单的早饭:一小碗温热的营养粥,表面撒了点切碎的香菜和细葱;旁边一杯兑了少量果味的水,颜色是浅浅的柠檬黄;还有一小碟切成薄片的蒸红薯,表皮上还带着一点焦糖色的自然甜香。
“都是哈威斯特本地的农产品。”程小星坐下,把勺子递到她手边,“当年地球带过来的原物种,没怎么基因改造,口感最接近地球的味道,我敢保证。在其他星球,价格能卖到咱们这儿的十几倍。公司都赚爆了。”
蕾看着那碗粥,闻着熟悉又陌生的香气,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她家里经济状况一直不好,小时候最奢侈的早餐也不过是加了点调味料的本地植物做的糊糊。现在这些东西……在她眼里贵得离谱,而她却亲手帮公司压榨过哈威斯特的农民。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吃。
“我……我不饿。”她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程小星没有拆穿她,只是把勺子轻轻放在她手里,声音依旧温柔:
“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快,肠胃功能已经可以承受清淡的东西了。吃一点吧,不吃身体会更虚的。等你好了,再挑食,现在……先把身体养回来,好吗?”
蕾低着头,睫毛颤了颤。她拗不过他的软磨硬泡,更拗不过那碗粥越来越浓郁的香气。最终,她还是伸出右手,颤抖着去拿勺子。
手刚碰到勺柄,就抖得厉害。手臂无力得像不是自己的,勺子在指间晃了晃,差点掉下去。
程小星眼疾手快,一把稳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暖灼烧着她的心。
“别勉强。”他声音低低的,像在哄一个倔强的孩子,“我来吧。”
他拿过勺子,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让温度降到最适合入口的程度,然后凑到蕾嘴边。
蕾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她想拒绝,可胃里空荡荡的翻腾,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张开嘴,羞耻地咬住勺子。
粥的温度刚刚好,带着淡淡的米香和一点点葱花的清甜,滑进喉咙的那一刻,她几乎要掉眼泪。
程小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一勺一勺喂她,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蕾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愧疚、羞耻、感激,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温暖。
早餐就在这样有点尴尬、却又奇异地安宁的气氛中结束了。
最后一口粥下肚,程小星用纸巾轻轻给她擦了擦嘴角,然后把餐盘收走,动作自然得像照顾自家妹妹。
“吃饱了就再睡一会儿。”他站起身,声音轻柔,“我下午再来看你。”
蕾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程小星笑了笑,转身走向门口。
门关上的那一瞬,蕾终于抬起头,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眼底的泪光晃了晃,却终究没有掉下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碗粥的淡淡米香。
下午程小星推开病房门时,手里多了一杯温热的麦茶,带着淡淡的焦香。
蕾已经坐起来了些,靠着床头,灰发被护士重新梳理过,显得干净了许多。她看见他进来,湛蓝的眼睛微微一亮,又很快垂下,像是怕被看穿什么。
“下午好。”程小星笑着把麦茶放在床头小桌上,这次没有带食物,只带了那杯茶,“我让厨房加了点蜂蜜,尝尝?”
蕾点点头,伸手去接杯子,手指却还是有些无力。程小星没让她勉强,直接把杯子递到她手里,掌心托着杯底,避免她烫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蕾先开口,声音虚浮:
“程先生是哪里人,听名字像是古亚洲人。”
他笑了笑:
“嗯,我的家乡吗?应该算是地球人吧”
蕾疑惑地问他:
“我听说在太阳系内,人们都不需要为生计发愁,物价非常便宜,工作也只要出于兴趣就好,程先生为什么要跑来银河边缘受罪?难道说您是人类解放战线的成员吗?”
程小星自然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只能结合实际编一编自己的经历。
“我是学校放假出来旅游的,路过这里时被卷进了一堆麻烦事里,就这样走不了了。”
“说实话,如果可以的话,果然还是想回家啊,有点想家里人了。”
蕾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程小星的话像一根细线,轻轻扯开了她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结。
她低着头深吸一口气,像在给自己一点勇气:
“我的家乡是萨拉夏2号星,我爸以前当过兵,退伍后和妈一起在工厂干活。家里就我们三个,很简单,也很幸福。他们特别爱我,从小到大没打过我一次。爸虽然脾气不太好,但是他满眼里只装得下我一个;妈也一样。”
蕾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脸埋在头发的阴影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们实在太爱我了,所以我也想回报他们,想让他们以我为傲。所以我拼命学,拼命努力,想考上好大学,想找好工作。可……我总有做不到的地方。成绩没别人好,性格又内向,爸失望的时候越来越多。我知道他不是讨厌我,只是……他期望很高,而我总跟不上。”
她停下来,睫毛垂得很低:
“大学毕业一年后,因为工作情况不理想,我们大吵了一架。我当时赌气,说‘我再也不回来了’,冲动之下就跑去了别的星球,找了份能赚钱的工作。每个月往家里打钱,电话却越来越少。后来……后来就做了佣兵。”
她没有说那份工作具体是什么,也没有提那些血与火的夜晚。只是声音越来越小,像怕惊醒什么:
“当佣兵虽然赚了很多钱给家里,可我一直不敢回家。爸爸以前当过兵一直很看重荣誉,现在手里的人命越来越多,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了。我爸知道我在外面做这些一定会失望的,我就……就更不敢了。”蕾捂着自己的脑袋,缩成一团,轻轻地抽泣着。
病房里陷入长长的沉默。
程小星没有插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用沉默给她足够的空间。
蕾说完,抬起头,看向他。湛蓝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没有掉下来。
程小星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柔:
“也许你已经是一个值得他们骄傲的孩子了呢,不回去看看怎么知道呢?”
他伸出了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蕾没有躲开。
她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麦茶的热气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模糊成一片柔和的雾。
“我会帮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