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又在医疗区里安静地休养了五天。
这五天里,基地的生活像一条缓慢流动的地下河,表面平静,底下却始终有暗流在涌动。每天早晨,护士会准时推来温热的营养液和清淡的流食;中午,艾琳医生会带着便携式扫描仪过来检查伤口愈合情况和残端组织状态;晚上,灯光调暗后,偶尔会有战士路过玻璃门外,轻手轻脚地放下一小篮新鲜水果,或者一束从地表偷偷带下来的野麦穗——他们不说是谁送的,只是默默放下就走。
蕾很少开口,但她开始主动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窗外通道里来来往往的人影。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转,嘴唇不再是死灰色,湛蓝的眼睛里也渐渐有了光。左肩和左大腿根部的伤口已经结痂,纳米愈合膜下隐约可见新生的粉嫩皮肤。医生说,再过几天,就可以拆线了。
第六天清晨,程小星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工装,袖子照旧卷到小臂,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看起来像是刚从维修区过来。手里推着一台简洁的电动轮椅——车身是哑光黑,座椅包裹着柔软的医用记忆泡沫,扶手和脚踏板都做了圆角处理,控制面板简单到只有前进、后退、升降三个大按钮,明显是为行动不便的人特意改装的。
蕾看见他,眼睛微微睁大。
程小星把轮椅停在床边,笑着拍了拍座椅靠背:“试试?医生说你今天可以下地活动了。这玩意儿是我昨晚连夜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货,重新刷了电机,加了减震,跑起来比我那台破机甲还稳。”
蕾看着那台轮椅,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程小星动作很轻地扶她坐起来,先把腿挪到床边,再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她现在轻了不少,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蕾的脸瞬间红了,却没挣扎,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坐进轮椅的那一刻,她还有点不适应,不太能掌握身体的平衡。脚踏板冰凉,座椅柔软得像在拥抱她。程小星帮她调整好靠背角度,又把扶手高度调到最舒服的位置,最后蹲下来,认真地检查脚踏板有没有问题。
“过两天义肢就做好了。”他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她,“我找了个老技师,他的手艺靠谱。左臂是全动力机械臂,力量和灵敏度都能调到接近正常人的水平;左腿是液压+碳纤维复合的,跑跳都没问题。等装上,你就能自己到处走了。”
蕾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和裤管,声音很轻:“……谢谢。”
程小星笑了笑,直起身:“别谢得太早。等你能自己到处跑的时候,再谢我也不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之前说……想帮忙?”
蕾点点头,湛蓝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方向感:“我想看看你们的武装情况。如果要帮忙,我想……先从强化武力开始。”
程小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孩子气的笑:“好啊,走,我带你去机库。”
电动轮椅的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蕾操控着它跟在程小星身边。走廊的地面平整,轮椅跑起来几乎没有颠簸。她第一次用这种方式移动,起初还有点生疏,手指在操纵杆上微微颤抖,但很快找到了感觉。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基地特有的潮湿金属味,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机库位于基地最深处,一扇巨大的复合装甲门在他们靠近时自动滑开,露出里面宽阔而昏暗的空间。
空气里瞬间涌来浓烈的机油、焊花和高温金属的味道。头顶的吊灯只亮了一半,照得地面斑驳。机库里停着的机甲和机器人寥寥可数——最显眼的是那台北极星,依旧躺在主维修坑里,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它的胸腹凹陷已经被补焊,驾驶舱外壳却完全拆掉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框架。几个维修师围在驾驶舱位置,手里拿着平板和探针,正在争论着什么。
远处角落停着三台改装过的工程机器人:一台上装了两挺转轮机枪和导弹发射巢,一台只有一挺机枪还有一个火箭弹挂架,还有一台双臂上装了左右两门双联装40毫米机炮,完全是临时拼凑的改装机。几个年轻的驾驶员正在训练场模拟对抗,机器人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程小星带着蕾直接往北极星的方向走。
维修师们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自然地打招呼:
“哟,小姑娘来了?”
“我搞得轮椅不错吧,跑得挺稳的。”
他们没有把她当外人,也没有提起她曾经是这台北极星的驾驶员,仿佛她只是一个刚加入的新人,需要大家照顾的后辈。
蕾把轮椅停在维修坑边缘,声音怯生生,却带着一丝认真:
“……你们现在,有什么苦恼吗?”
一个满脸油污的维修师汉克挠了挠头,把手里的平板递给她:“喏,正头疼呢。驾驶舱原装的控制中枢被砸烂了,我们想整个换掉,用备用的一套老式民用中枢凑合着先用。可这破玩意儿的接线图太乱了,线束颜色都褪色了,根本分不清哪根对应哪根功能。现在卡在主神经束和火控总线的接口这儿,接错了轻则烧板,重则直接爆炸啊。”
蕾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她对工程和布线其实并不精通,但北极星她开了三年,每一根线、每一个接口她都烂熟于心。她盯着那张乱七八糟的接线示意图,眉头越皱越紧。
维修师们也没催她,就围在旁边看着。
足足过了十多分钟,蕾才深吸一口气,指着屏幕上一处被标记为红色的节点:
“这里……主神经束的第十七号线,本来是蓝白双色,现在褪成灰白了,但它应该是接在火控总线的C4接口,而不是你们现在接的B7。B7是备用电源回路,接上去会造成电流倒灌。把十七号线挪到C4,再把原来的C4线,就是那根带黄环的,接到备用电源的屏蔽层上,就能避开干扰。”
汉克瞪大眼睛:“真的?”
蕾点点头,声音很轻:“我……我开过这台机甲三年,应该没错。”
维修师们互相看了一眼,随即爆发出欢呼。
“干得漂亮!”
“快快快,按她说的接!”
一群人立刻围上去,手忙脚乱地拆线、换位、重新焊接。火花四溅中,汉克回头冲蕾竖了个大拇指!
蕾脸红了红,低头小声说:“……我只是碰巧知道。”
程小星站在一旁,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
蕾在机库里又转了一圈,用轮椅慢慢巡视那些破破烂烂的工程机器人。她问驾驶员们哪里不顺手,问维修师们缺什么零件,问新兵们训练时最怕什么。每个人都耐心回答她,像对待自家妹妹。她记在心里,一一记下。
等她转完一圈,回到主通道时,程小星正兴冲冲地从另一头跑过来,脸上是少见的孩子气笑容。
“蕾!你过来看看!”他一把抓住轮椅扶手,推着她往侧翼的一个小隔间走,“我那台破机甲现在改造得像模像样了!加了你之前提过的减震模块,还把右臂的打桩机换成了可伸缩的复合锤头,威力起码提升了三成!等会儿我再给你演示一下新加的短距推进——”
蕾被他推着往前走,听着他的描述,忽然轻声打断:
“……程小星。”
“嗯?”
“从学术上来说,”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难得的认真,“只有北极星那样的才算机甲。你那个……只能算工程机器人。”
程小星脚步一顿,表情瞬间垮了,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啊?这么残酷的吗?”
蕾垂下眼,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嗯。机甲要有完整的神经链接系统、模块化武器挂载、超过十五米的标准高度、以及至少三重冗余防护……你那个,最多算个武装工程车。”
程小星夸张地叹了口气,装作心碎的样子:“完了,我奋斗的目标被定义成工程车了……”
蕾看着他,忽然又轻声说:
“我知道一个地方,能弄到一台真正的机甲。”
程小星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蕾坐在轮椅上,灰发在通道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她抬起头,湛蓝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属于自己的决心。
“……如果你真的想要一台,大家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