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的声音在机库边缘的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她坐在电动轮椅上，双手轻轻搭在扶手上，灰发被风从通风口吹得微微晃动。程小星站在她身旁，本来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兴奋，此刻却已经收敛了笑容，认真地俯身听她说话。
“公司……正在训练自己的机甲部队。”蕾低声开口，目光落在远处那台北极星残破的驾驶舱上，像在看一段已经结束的过去，“雇佣佣兵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需求了。哈威斯特的粮食产量很重要，起义越来越频繁，公司高层怕再出纰漏，决定自己掌握最强的武力。”
程小星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们自己造？”
“不全是。”蕾摇摇头，“他们没那个技术底子，至少短期内没有。所以现在公司在哈威斯特实地测试各种准备购买的机甲型号——从平行线公司的最新一代轻型突击型，到其他星系军火商的试验品，全都拉到这里来跑实战数据。测试地点很隐秘，在南部高原一个废弃的地下矿井群里，表面伪装成废弃采矿站，实际是公司全权控制的试验场。”
她顿了顿，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测试应该已经进入尾声了。运气好的话……应该还有一台没有完成全部测试的机甲留在那里。可能是故障，或者数据还没达标，公司还没决定要不要买。如果我们现在行动，也许能抢过来。”
程小星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瞬。他直起身，目光在蕾脸上停留了几秒，像在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不远处的几个维修师喊道：
“汉克！把马克、艾娃他们都叫过来！紧急会议，现在！”
不到十分钟，指挥室里就挤满了人。
狭小的金属房间里灯光刺眼，中央的战术投影桌投射出一张哈威斯特南部高原的立体地形图。程小星站在桌首，蕾的轮椅被推到他旁边，其他核心领导者或站或坐，神情严肃。
马克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抢一台机甲？这要是成功，我们的武力直接翻倍！老大，我们现在就出击吧！趁他们测试尾声，守卫肯定松懈，我们带上所有能动的工程机器人，强攻一次，说不定能直接端了他们的测试场！”
艾娃皱眉，双手抱臂：“太冒险了。公司在那儿肯定驻扎了很多私军，外加自动防御炮台和无人机群。我们现在手里的东西……那几台工程机器人上去也就是送菜。正面硬刚，等于拿命填。”
另一个指挥官插话：“可机会就这么一次。错过了，他们把机甲全收走，或者直接运走，我们再想弄一台完整的，就得等下辈子了。”
争论声此起彼伏，有人主张速战速决，有人提出夜袭，有人甚至说可以先派小队渗透侦查，再决定是否全军压上。
程小星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投影桌上的地形图，手指在边缘轻轻敲击。蕾坐在他身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像一个旁观者，却又像整个计划的核心。
终于，程小星抬起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立刻出击。”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马克眼睛一亮：“老大！”
程小星的目光扫过每个人，语气斩钉截铁：
“等不起。蕾说得对，测试已经进入尾声。今天不行动，明天那台机甲可能就被装上运输舰，或者直接被公司判定合格带走。到时候我们连渣都捞不着。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是永远的遗憾。”
艾娃还想说什么，程小星抬手打断她：
“我知道风险大。正面硬刚，我们现在的装备根本不够看。但正因为不够看，我们才必须赌这一把——趁他们还没完全收尾，守卫最松懈的时候，用最快的速度突进去，抢了就跑。蕾刚才说的隐秘测试点，我们有内线坐标，地形也熟。马克，你带第一突击队，从东侧废弃竖井切入；艾娃负责外围火力牵制和无人机干扰；我亲自带预备队跟进接应。”
他转头看向蕾，声音放缓，却依旧坚定：
“你……暂时留在基地。等义肢装好，我们再让你上场。现在的你上去太危险了。”
蕾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肩，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头：
“不……我可以去。”
程小星一愣。
蕾抬起头，湛蓝的眼睛里闪过清晰而决绝的光：
“我有办法直接操控北极星。”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
“这也是我的赎罪。”
指挥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马克第一个打破安静，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咧嘴笑起来：
“好！那就这么定了！今晚准备，明天凌晨出发！老大，我们这次要让公司知道，哈威斯特不是他们的粮仓，是他们的坟场！”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气氛从刚才的争论一下子变得热烈而决绝。
程小星看着蕾，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笑。
他没有再劝阻，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轮椅扶手说：
“不要太勉强自己哦。”
投影桌上的地形图依旧在缓缓旋转，南部高原的废弃矿井群在蓝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张即将被撕开的地图。
明天凌晨。
一切都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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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高原的废弃矿井群表面上看去毫无生气：锈蚀的铁门半掩，风吹过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周围散落着废弃的矿车残骸和被风沙磨得发白的警示牌。伪装得天衣无缝，连公司内部的低空侦察无人机巡逻时，都会把这里当成早已废弃的旧矿区一笔带过。
但地下三百米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宽阔的测试大厅灯火通明，穹顶高达五十米，由加固的合金梁和防爆屏蔽层构成，能承受中型战术核弹的直接命中。地面被分割成多个功能区：机动性测试跑道、火力靶场、电子对抗模拟区、极端环境舱……每一处都布满精密的传感器和高速摄像机，实时将数据传回公司总部位于轨道上的指挥中枢。
现在，整个测试场只剩下最后一台机甲。
它静静地站在中央升降平台上，高二十二米，通体呈深灰与暗蓝相间的涂装，线条比北极星更锐利、更具侵略性。肩部和前臂装载着尚未解锁的模块化武器挂点，胸甲中央嵌着一枚闪烁着幽绿光芒的能量核心，腿部推进器呈流线型设计，脚底的磁力吸附装置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台机甲是帕拉姆工业公司的第二代标准型量产机。机动性极高，设计初衷就是最标准最实用，能在复杂的环境中保持战斗力，同时预计搭载最新的一批武器。
但它还没有通过全部测试。所以只带了通用武装。
最后一项，也是最关键的一项：实战综合评估。
驾驶舱里坐着的，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莱德。
他穿着崭新的测试用驾驶服，灰蓝色的紧身材质贴合着身体，颈侧的神经链接接口还微微泛红，那是今天上午刚刚完成最后一次微调的痕迹。他的脸很年轻，五官端正却带着点青涩，额前几缕黑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双手紧紧握着操纵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是他的结业考试。
莱德从十六岁就被公司选中，进入为期七年的专属驾驶员培训计划。七年里，他几乎没有见过外面的天空，每天重复着模拟舱训练、神经同步率测试、体能强化、战术推演……直到现在，他终于有机会坐进一台真实的机甲中。
他知道如果能完美完成最后几项测试——包括高机动规避、火力压制，以及最艰难的极限过载生存，他就能正式获得一级机甲驾驶员资格。
那一天，他憧憬了整整七年。
他想像着毕业典礼上，教官把那枚银蓝相间的徽章别在他胸前；想像着第一次以正式身份驾驶机甲出现在哈威斯特的地表，接受公司高层的检阅；想像着母亲在全息投影里哭着说“儿子，你终于出息了”；想像着自己再也不用住在培训基地那间狭小的单人舱，而是拥有真正的宿舍、假期，甚至……或许还能回一次老家。
莱德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HUD屏幕上最后一行待确认的项目：
【综合实战评估：剩余2/5项】 【当前同步率：92.7%】 【预计完成时间：48小时内】
他轻轻抚过操纵杆，像在安抚一头即将苏醒的猛兽。
“就差最后一点了……”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少年特有的颤抖与期待，“坚持住……再坚持一下，就能成了。”
大厅外，测试场的监控员通过单向玻璃注视着他。其中一个中年主管低声对助手说：
“这个小子不错。神经同步率稳定，心理素质也过硬。如果最后三项不出岔子，这台几家多半就是你的了。”
助手点点头：“那就让他尽快完成吧。公司催得紧，说轨道上的运输舰已经准备好了，一旦测试结束，立刻装船运回总部。”
主管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让他好好表现吧。毕竟……这是他成为公司的正式员工的最后一步。”
测试大厅的灯光依旧刺眼。
能量核心缓缓脉动，像一颗等待引爆的绿色心脏。
而莱德，坐在驾驶舱里，眼睛亮得像夜空里最亮的星。
他不知道，四十八小时后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