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的驾驶舱内，灯光昏暗，只有HUD屏幕的蓝光映在蕾苍白的脸上。她坐在熟悉却又陌生的座椅上，残缺的左臂被固定带绑在胸前，防止在高机动中甩动；左腿残端抵着脚踏板，靠液压辅助勉强固定。项圈的金属凉意贴着颈部，像一道永远不会褪色的提醒。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控制面板上最后一次滑动，确认所有系统。
“我们会从起义军的地下交通网络坐货运列车前往目标地点，那附近正好有个出口。”程小星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些许急促，“很遗憾地下交通网地方太小，不能让你一起来了。蕾，你只能自己把北极星开过去了，地图已经传给你了。”
蕾看着HUD左侧弹出的三维地图，废弃矿坑群的红色标记在南部高原的褶皱地形中闪烁。她点点头，声音平静：“明白。”
程小星的头像在屏幕一角亮起，他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匆匆道：“路上小心。到达后不要贸然行动，等我们信号。”说完，通讯头像便暗了下去，他显然已经转身投入最后的准备工作。
驾驶舱外，地下据点的出口缓缓开启，一道倾斜向上的斜坡通道暴露在眼前。通道顶壁布满老旧的支撑梁，灯光稀疏，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金属锈蚀的味道。蕾深吸一口气，右手推动操纵杆，北极星的腿部推进器发出低沉的轰鸣。机体开始移动，沉重的脚步声在通道内回荡，每一步都让整个空间微微震颤。
走到出口边缘时，她停顿了一下。抬头望去，夜空像一块深蓝色的幕布，缀着稀疏的星辰。哈威斯特的夜晚总是这样安静而辽阔，仿佛整个星球都在沉睡。
要是没有深空中若隐若现的巨大星环就好了。
蕾轻声自言自语道：“行动开始。”
她按下突击推进模式的快捷键。瞬间，四条腿部的矢量推进器全功率喷射，蓝白色的等离子焰尾撕裂黑暗。北极星像离弦之箭般冲出通道，巨大的身躯在斜坡上疾驰，脚下岩石被高温烧得噼啪作响。
积攒一些速度后，机体腾空而起，背部推进器角度调整，化作一道银灰色的流星，直刺夜空。
巨大的冲击力将起义军修补的部分震得开裂，暴风从驾驶舱外灌入。
驾驶舱的临时修补外壳在高速飞行中发出凄厉的啸叫，裂缝处漏进的狂风像无数冰冷的刀片，狠狠抽打在蕾的身上。
她被巨大的力量死死按在座椅上，灰色长发狂乱飞舞，遮住了视线。她只能勉强眯起眼睛，强迫自己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气流。
“这怎么还漏风的……”蕾咬着牙，在风啸中勉强挤出一句话。临时修补的驾驶舱外壳质量实在难以恭维，高速气流从每一道细小缝隙钻进来，温度骤降，寒意直透骨髓。她的右手死死抓住操纵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残缺的左臂在固定带里微微颤抖。
速度表飞快攀升：200……300……380……398KM/H。
北极星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尾焰，像一颗坠落的流星。蕾按下取消突进的按钮，推进器功率回落，机体进入滑翔姿态。狂风的压迫感瞬间减轻，她终于能喘一口气。右手离开操纵杆，颤抖着去摩擦自己身体，试图让身体暖和起来。寒冷让她的牙齿都在打颤，但她不敢分心——HUD上显示的预计到达时间：1小时47分。
“希望一切顺利吧……”她低声呢喃，目光穿过舷窗，凝视下方不断后退的平原。哈威斯特的农田在夜色中像一片沉默的海洋，麦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驾驶北极星执行任务时的情景，那时她还坐在同样的座椅上，手指干净而有力，驾驶舱温暖而密闭。那时的她以为，只要完成任务，就能换来足够多的钱，就能让父亲骄傲。
如今，她坐在这里，左臂左腿皆空，脖子上戴着随时可能爆炸的项圈，却第一次觉得……自己正在做着正确的事。
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杂音，随后是程小星的声音：“蕾，你那边情况如何？”
“已进入巡航高度，预计一小时四十七分后抵达。”蕾的声音平稳，“你们呢？”
“我们在列车上，一切正常。”程小星顿了顿。
“说起来，我昏迷的时候，还有这几天，公司那边有什么动作吗？”蕾沉默了几秒。
程小星摇摇头：“没有。按理来说会有报复行动什么的，不过什么都没发生，只能静观其变了。”
“是吗。”蕾的声音低沉下来，“奇怪……他们一向睚眦必报，这次却这么安静。”
“是啊。”程小星轻声应道，“或许……他们在等我们自投罗网。”
通讯短暂中断，两人都不再说话。夜空中的风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蕾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机体的每一次轻微震动。
————
另一边，地下交通网络的深处，一列老旧的货运列车在昏暗的隧道中疾驰。车厢摇晃得厉害，金属车壁上布满划痕和锈斑，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潮湿的霉味。程小星、马克、艾娃以及第一突击队的十几名战士挤在一节特意改装过的指挥车厢里，中央悬浮着一张小型全息投影桌，上面显示着南部高原的实时地形和预设路线。
马克双手撑在投影桌上，声音低沉而有力：“到达预定地点后，外围一组首先发射并引导导弹攻击外围的炮台，在命中倒计时10秒时，二组立刻展开干扰瘫痪公司的无人直升机。不指望能彻底报废掉他们，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艾娃接过话头，指着投影上几个闪烁的红点：“干扰器最多能瘫痪无人机群三十到四十秒，之后它们的自主重启程序就会生效。我们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完成突破。”
一名年轻战士举手：“如果测试机不止一台呢？”
程小星的目光沉静：“假设公司的测试机还在地下测试，突击队趁着地表的混乱冲进矿坑，在隐藏测试点的上方，安装钻地炸弹，将测试机逼出来。如果里面有超过一架测试机，就立马跑路，蕾会为我们提供掩护。如果只有一架，我们就合力将它俘获。”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暂时就这样，也没有更多的情报和时间让我们指定更完善的计划了。而且我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大家尽力而为吧！”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带着决绝的热血。
突然，列车猛地一晃，速度明显减缓。头顶的应急灯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只剩下投影桌的蓝光照亮每个人的脸。
马克猛地抬头，看了眼腕表：“怎么回事！离预计到达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呢！”
随车的工程师立刻扑向控制面板，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同时打开通讯：“各据点，这里是K-7列车，遭遇不明减速，请报告沿线情况！”
几秒后，通讯里传来急促的回应：“K-7，检测到第三区间主线路老化断裂，供电中断。我们正在全力抢修，但一个小时恐怕不够！”
“该死！”马克一拳砸在金属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程小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投影桌上的路线，脑中飞速计算：“如果强行用备用电池推进，速度最多只能维持一半，而且电池撑不到终点……”
艾娃咬牙：“那我们怎么办？让蕾一个人先去？”
程小星沉默了几秒，最终低声说：“只能这样了。通知蕾，我们晚点了，让她先观察，不要贸然行动。”
通讯员立刻打开频道：“蕾，这里是指挥组。列车遭遇线路故障，预计延误一小时以上。请你先行抵达目标区域附近高地，观察敌情，切勿单独行动，等待我们进一步指令。”
通讯那头，蕾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收到。”
程小星闭了闭眼，心里涌起一丝沉重。他知道，让蕾一个人面对公司完整的测试场防御体系，风险极高。但现在……他们别无选择。
————
蕾先行抵达了矿坑附近的高地。
北极星静静地蹲伏在一处岩脊背后，机体外壳的临时伪装涂层与夜色融为一体，几乎无法被光学侦察发现。她将推进器功率降到最低，热信号被严格屏蔽，HUD上显示的敌方防御设施一览无余：地表有四座自动炮台，两个无人机停机坪，外围还有一圈移动式感应地雷带。矿坑入口伪装成废弃的矿车棚，表面锈迹斑斑，但传感器显示，地下三百米处有明显的能量反应，测试还在进行。
蕾刚刚松了一口气，准备继续等待，远方的夜空中突然出现几道模糊的影子。运输机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巨大的机身缓缓下降，引擎的低吼传得很远。
麻烦了。
看来测试马上就要结束了。他们很快就会把测试机装上运输机，一旦起飞，一切就功亏一篑。
蕾咬了咬牙，打开通讯频道：“指挥组，这里是北极星。测试应该结束了，运输机已经出现，他们很快就会装机走人。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通讯里传来工程师焦急的声音：“不行！一时半会还修不好！备用电池只能支撑低速爬行，最快也要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好！”
蕾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着HUD上运输机越来越近的轮廓，又看了看矿坑入口处开始亮起的灯光——地勤人员已经开始作业。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我先出手拖住他们。”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快点。”
“蕾！别冲动！”程小星的声音立刻插进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歉意，“我们还在抢修，至少再等三十分钟！”
“等不了了。”蕾轻声打断他，“如果现在不行动，机甲就会被运走。我们这次就白来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
最终，程小星的声音低沉而沉重：“……抱歉。请务必小心。”
蕾没有再说话。
她缓缓推动操纵杆，北极星从岩脊后站起。二十米高的钢铁身躯在夜色中展开，肩部的导弹发射器“咔嗒”一声打开发射口。开始自动扫描锁定：四座自动炮台、两组无人机停机坪、入口处的移动地雷带。
“锁定完成。”AI辅助音冷冰冰地响起。
蕾的右手在操纵杆上轻轻一按。
“发射。”
肩部六联装导弹发射器同时喷火，十二枚小型穿甲导弹拖着炽热的尾焰，划破夜空，直扑地表防御设施。
爆炸的火光在远方接连绽放，像一朵朵盛开的死亡之花。炮台被直接命中，火球腾起，碎片四散；其他炮塔也没有反应就被第二波齐射吞没。无人机停机坪的警报尖啸响起，几架无人直升机仓皇起飞，却在半空中被第三波导弹追上，化作一团团燃烧的火球坠落。
蕾没有停顿。
北极星的腿部推进器再次点火，她操纵机体以最大机动滑向矿坑入口。地面的移动地雷带被她的脚步触发，一连串爆炸在身后炸开，冲击波将沙尘卷起，形成一道灰色的幕墙。自动炮台残余的火力疯狂扫射，但北极星的速度太快，弹道根本追不上。
她冲到矿坑入口上方，步枪瞄准完毕。
“目标：入口装甲门。”AI提示。
蕾扣下扳机。
几颗弹丸过着火焰撕裂黑暗，正中伪装矿车棚的装甲门。爆炸的冲击波瞬间将整个地表建筑掀翻，露出了下方真正的升降平台。平台上，一台深灰与暗蓝相间的机甲正被机械臂缓缓吊起，准备装入运输机。
帕拉姆工业的第二代标准型量产机。
它的驾驶舱灯还亮着。
蕾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现在，可没有时间犹豫。
北极星的肩部装填完毕的导弹再次锁定，发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