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会进行到后半夜，基地主大厅已经乱成一锅粥。长条桌上的盘子东倒西歪空酒瓶子滚得到处都是，有人醉倒在角落打着呼噜，有人搂着同伴高唱跑调的歌，还有几个年轻人把信号弹改装的烟花拿到大厅穹顶下放，炸出一片五颜六色的光雨，把整个空间映得梦幻又狼藉。
程小星本来还陪着蕾坐在角落，和她聊着自己在学校时的趣事。
“我大学里有个舍友，我们就没见过他洗过澡，而且身上还没有一点异味，你说扯不扯？哦，就是头皮屑有点多。”
“还有隔壁宿舍里那厕所，纸丢得满地，都没法下脚了！”
——————
蕾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湛蓝的眼睛里映着彩色的光斑。
可好景不长，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端着酒杯杀过来了，为首的正是马克。他脸红得像煮熟的龙虾，一把搂住程小星的肩膀：“老大！今儿不说别的，就得喝！不醉不归！蕾立了大功，你得替她多喝几杯！”
程小星无奈地笑了笑：“我酒量不行，你们饶了我吧。”
“不行！”另一边几个战士已经围上来，把他往桌子中央拖，“英雄不喝酒，算什么英雄！来来来，先干了这瓶！”
蕾看着程小星被一群大老爷们架走，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程小星回头冲她露出了个抱歉的笑容，被马克他们架走了。
没过多久，几名女孩也找了过来。
领头的是后勤组的艾娃，三十岁的样子，饱经风霜的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容，脸上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从中能一窥年轻时的风采。她手里端着一杯兑了果汁的淡酒，大大咧咧地坐到蕾身边：“立大功了开心一点嘛！”
蕾愣了一下，下意识往里缩了缩：“……嗯。”
艾娃坐下后，身后又跟来两个女孩：一个是维修组的阿宁，短发利落；另一个是被小星安排去送货的艾拉，抱着个玩偶似地抱着一大瓶饮料。三个人围成半圈，眼神亮晶晶的，像三只好奇的小猫。
“蕾姐姐，你真的好厉害……”阿宁先开口，声音里满是崇拜，“我听马克哥说，你一个人开着机甲，和那个什么帕什么的公司的新机型打了个五五开，还把运输机炸了……天哪，我光想想就腿软。”
艾拉也点头，眼睛发光，曾经对她的恐惧与怒火消解了大半。
蕾被说得有些局促，垂下眼，灰发遮住半张脸：“……也没那么夸张。只是运气好。”
“才不是！”艾拉把饮料塞到蕾手里，“你就是厉害！我们以前……以前都听过北极星的事，知道你是公司的佣兵……但今天不一样了！你救了我们所有人！”语气地激动说话语无伦次。
蕾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饮料瓶，指节发白。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嗓子发紧。那些赞美像一捧捧温热的水，浇在她冰冷的心口上，却烫得她有些疼。
她勉强笑了笑：“谢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几个女孩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蕾的眼神明显有些躲闪。艾娃看出了她的局促，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蕾，我们不打扰你了。你要是累了就早点休息吧，我们……我们以后再来找你玩吗？”
蕾点点头，声音很轻：“……可以。”
女孩们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艾娃还掏出一个用废料做的小饰品放在她手边：“小小礼物，请不要嫌弃。”
大厅里的狂欢还在继续，但蕾已经累了。
她喝了一小口果汁，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操作轮椅，慢慢往通道深处驶去。喧闹声渐渐远了，灯光也暗下来，只剩应急灯昏黄的光晕。
半路上，她遇到了艾琳医生。
艾琳刚从医疗区出来，身上还穿着白大褂，口罩挂在耳边。她看见蕾，微微一笑，走过来拦住轮椅：“这么晚了？不继续和大家一起玩吗？”
蕾摇摇头：“有点累了……而且他们都醉倒了，艾琳医生要去看看吗？”
艾琳点点头，没急着让她走，而是蹲下来，和她平视：“今天你太拼了。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蕾低声说，“镇痛剂很管用。”
艾琳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蕾，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蕾抬起头。
艾琳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你在昏迷的那几天，程小星一直很关注你，一直守在你旁边。医疗区那条通道就一条路，他没有事情地时候就坐在你病房外面的长椅上，背靠着墙，闭着眼，但只要有人靠近，他就立刻睁开。”
蕾的呼吸微微一滞。
艾琳继续说：“后来……有几个不怎么检点的家伙，喝了酒，起了歪心思，想趁你昏迷潜进病房……做些不该做的事。”
蕾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轮椅扶手。
艾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别担心。程小星发现得早。他当时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把人拽出去，揍了一顿。然后把那几个家伙绑起来，扔到禁闭室关了三天。事后他跟我们几个医生打了招呼，让我们加强了看守。”
蕾慢慢红了眼眶。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声音有些发抖。
艾琳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早点休息吧。义肢明天应该就能做好了，我们会尽快安排测试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通道里渐渐远去。
蕾一个人坐在轮椅上，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程小星在庆祝会角落里对她说的话，“没有什么是不能挽回的。”
又想起他被马克他们拖走时，回头冲她微笑的样子。
那个二十出头的男孩，看起来大大咧咧、孩子气十足，却在黑暗里替她挡住了所有恶意。
蕾的指尖轻轻摸上爆炸项圈，冰凉的金属触感这一次不再让她觉得沉重。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因为那个身影，那个在病房外把所有危险都挡在外面的身影，和记忆中的那个人有些相像。
蕾深吸一口气，操作轮椅继续向前。
通道尽头是她的房间。
门滑开，里面灯光自动亮起，昏黄而温暖。
她把轮椅开到床边，费力地爬上床，毯子盖住残肢。灰发散在枕头上，湛蓝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没有立刻睡着。
蕾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迅速被枕头吸干。
她忽然很想见他。
很和他说声谢谢。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蕾在黑暗中弯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那一刻，她心底某个冰封很久的角落，终于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缝隙里，有一丝暖意，像春天的第一缕风，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