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基地主大厅里还残留着昨夜狂欢的余韵。
程小星捂着脑袋从地板上醒过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右手边倒扣着的金属托盘，托盘里还剩半块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鸡蛋饼，旁边滚落着三四个空酒瓶，瓶口还挂着晶莹的酒渍。最离谱的是，他左腿上居然搭着一条不知谁的裤子，裤腿上还沾着昨晚烤肉时蹭上去的油渍。
再往周围看，整个大厅像被龙卷风扫过：长条桌歪七扭八，有人直接趴在桌上睡着，口水把桌布洇出一大片深色水痕；彩色灯带有一截被扯下来，耷拉在穹顶上，像一条彩虹也喝醉了，趴在穹顶上；角落里堆着七八个翻倒的垃圾桶，酒精的气味混着烤肉的焦香和不知谁打翻的果汁味，酿成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复合香氛。
程小星揉着太阳穴，发出痛苦的呻吟：“唔额……早知道就该强硬拒绝喝酒的。”
宿醉的头痛像一把钝锤，一下一下敲着他的脑仁。他试着撑起身子，结果左手按到一滩不明粘液，黏糊糊地挂在掌心。他嫌恶地甩了甩手，嘴里嘀咕：“哎呀，这谁吐的……马克你个王八蛋，肯定又是你……”
意识还像一团被揉皱的棉花，模模糊糊。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扶着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通道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看看蕾，昨天还想着稍微应酬一下就回来陪她的，然后……然后再去医疗区讨点醒酒药。
通道里比大厅安静许多，只有应急灯昏黄的光晕。程小星扶着墙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蕾的房间门口。门没锁，他轻轻推开。
房间里灯光自动亮起，柔和的暖黄色洒在床上。
轮椅还停在床边，扶手上搭着昨晚那条毯子。可床上……没有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人睡过。
程小星一下子清醒了。
心跳漏了一拍。
“蕾？”
他声音有点哑，带着明显的慌乱。
房间不大，一眼就能看完。床下空空如也，卫生间门开着，里面没人。他目光扫过，最后落在床对面的储物柜上。
柜门……微微开了一条缝。
程小星喉咙发紧。
这什么恐怖片场景吗？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蕾浑身鲜血躺在柜子里？柜子里是什么怨灵狰狞的面孔？
他咽了口唾沫，慢慢走过去，手指搭在柜门把手上，犹豫了两秒，终于深吸一口气，谨慎地拉开。
柜门“吱呀”一声完全打开。
里面……
蕾蜷成一团，像只小猫，把自己整个塞进了狭小的储物柜里。
她裹着一条薄被子，灰色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黏在脸颊，被汗水打湿，贴出一道可爱的弧度。睫毛长而密，轻轻颤动，像一只蝴蝶轻轻振翅。脸蛋被柜子里的闷热蒸得微微泛红，嘴唇半张，呼吸浅浅的，带着一点鼻音，像小孩子赌气时嘟着嘴。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白皙的脖颈，爆炸项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却因为她睡得太香，反而衬得蕾像一只乖巧的猫咪。
她睡得正沉，嘴角甚至还微微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程小星愣在原地。
心跳忽然变得很轻，很慢，像怕吵醒她。
他没忍住，蹲下身子，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那吹弹可破的脸颊。
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小包子。
蕾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细细的缝。
湛蓝的瞳孔先是迷茫了一瞬，随即对上程小星的脸。
她瞬间僵住。
“……！”
蕾的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脸“唰”地红到耳根。
她立刻闭上眼，继续装睡。
程小星差点笑出声。
他蹲下来，胳膊撑在柜门边，下巴搁在手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醒了？”
蕾一动不动，呼吸故意放得很匀，睫毛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程小星也不急，就这么蹲着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蕾终于憋不住了。
她猛地睁开眼，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灰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声音又羞又恼：“……你，你怎么进来不敲门啊！”
程小星眨眨眼，一脸无辜：“门没锁啊。我想来跟你说声早安呢。”
蕾瞪着他，恨不得钻进被子里把自己埋起来：“那你……你看到我……”
“看到你把自己塞柜子里睡得美滋滋的？”程小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嗯，看到了。还挺可爱的。”
蕾“唰”地一下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不许笑！”
程小星笑得更开心了：“好好好，不笑。我帮你出来？”
蕾闷在被子里闷声闷气：“……不要你帮。”
可她自己试着往外爬，柜子太窄，残肢又不方便，挣扎了两下反而把自己卡得更紧。
程小星看不下去了，伸手把被子整个抱起来，连人带被子一起捞出柜子。
蕾惊呼一声，被他稳稳抱在怀里。
她下意识想挣扎，可残肢根本使不上力，只能红着脸任他抱着放到轮椅上。
程小星帮她把被子裹好，又把毯子搭在她腿上，最后蹲下来给她整理散乱的灰发，指尖轻轻掠过她滚烫的耳廓。
“早安，蕾。”他声音很轻，带着晨光一样的温度，“睡得好吗？”
蕾低着头，脸红得快要滴血，小声嘀咕：“……早安。”
她偷偷抬眼瞄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心跳得像擂鼓。
程小星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早饭。厨房应该还有剩的。”
蕾点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嗯。”
程小星转身要走，又回头看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坏笑：“下次想躲起来睡觉，记得选个大一点的地方。柜子太小，硌得慌。”
蕾抬起拳头就砸过去：“个人爱好要你管！！”
拳头砸在他背上，他哈哈笑着跑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那一瞬，蕾把脸埋进膝盖里，灰发垂下来遮住通红的脸颊。
她小声嘀咕：“……笨蛋。”
可声音里，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甜蜜。
晨光从通道的通风口透进来，落在轮椅上，也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程小星从厨房端来早饭的时候，蕾已经从轮椅上爬起来，坐在床边，灰色长发披散着，像一团柔软的云。她揉着眼睛，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湛蓝的眸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程小星把托盘放在小桌上，里面是热腾腾的糊糊，加了点从战利品里翻出来的干果和蜂蜜，香气扑鼻。
“来，吃吧。”他笑着说，“我加了点甜的，醒神。”
蕾点点头，接过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程小星坐在床沿，看着她吃，嘴角弯弯的，没说话。
吃到一半，蕾忽然抬起头：“程小星……我们去医生那儿看看义肢吧。艾琳医生昨晚说今天就能试用。”
程小星眼睛一亮：“好啊！吃完咱们就去。洗漱一下？”
蕾嗯了一声，脸又微微红了。她以前不太讲究这些；洗漱就是简单应付，洗脸也就捧一手水随便一擦。
可现在变得敏感的皮肤让她难以忍受以前不在意的小细节，皮肤上分泌得油脂让她浑身难受，总担心自己身上会不会有异味。但残存的男性意识还是让她难以习惯。
程小星帮她推轮椅到卫生间门口，蕾自己进去，关上门。里面传来水流声，程小星在外面等着，靠着墙哼着小曲。蕾在里面洗脸、刷牙、简单梳理头发。镜子里的她，灰发柔顺地垂下，脸蛋白皙而精致，湛蓝的眼睛像湖水。可每次看到镜子，她的心底总会冒出一丝不安：这真的是我吗？柔和的曲线、细腻的皮肤。这一切不会是自己做的一个超长的梦吧？
她盯着镜子发了一会呆。
“好了吗？”门外程小星轻声问。
蕾回神，赶紧擦干脸：“嗯……好了。”
她打开门，程小星推着轮椅，两人一起往医疗区走。通道里已经有人在打扫昨晚的狼藉，几个战士揉着脑袋，边扫地边抱怨宿醉的头痛。程小星和他们打招呼，蕾低着头，微微笑着回应。她很珍惜程小星对她的贴心。
医疗区门前，艾琳医生正抱着平板调试什么。看到他们来，她笑了笑：“来得正好！义肢刚调试完，最后检查一下，你们可以现场试用。”
蕾的心跳加速。自己终于可以拜托轮椅的束缚了！
艾琳医生带他们进手术室。房间里灯光柔和，中央是张宽大的调节椅，旁边摆着两个银灰色的义肢，左臂是全动力机械臂，表面没有覆盖着仿生皮肤，透露出一股机械美感；左腿腿型修长，和蕾的身形完美匹配，看起来轻盈而有力。
“先装手臂。”艾琳说，程小星把蕾扶到椅子上，“放松点，一点也不疼，就是有点凉。”
蕾深吸一口气，露出左肩断口。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艾琳医生用消毒巾擦拭，然后将义肢对准接口。“咔嗒”一声，磁力锁扣合上。蕾感觉一股凉意从肩部蔓延开来，像冰水注入血管。紧接着，神经链接启动，细微的电流刺激让她肩部肌肉微微抽搐。
“怎么样？”程小星问，眼睛亮亮的。
蕾试着动一动手指。义肢的手指缓缓弯曲，关节处发出低沉的嗡鸣。她感觉像戴了副厚手套，反馈有点延迟，但能感觉到手指的弯曲。“有点……奇怪。像不是自己的手，但又能控制。”
艾琳点点头：“正常。延迟大约800ms，我们用的是基地最好的神经桥接器，但材料有限，没法做到像人体一样的延迟。先试试抓东西。”
她递过来一个苹果大小的橡胶球。蕾伸出手，义肢的手掌张开，抓起球。手指用力，球微微变形。她笑了笑：“抓得住……要刻意控制力道的感觉好奇怪，很不自然。”
程小星凑过来，逗她：“来，试试捏我手指。”
蕾白了他一眼，但还是伸出手，轻轻捏住他的食指。义肢的手指柔软却有力，程小星夸张地叫：“哎哟！轻点，轻点！我的手指要断了！”
蕾扑哧一笑：“才没用力呢。”
测试继续。蕾试着写字，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圈。笔迹有点歪，但能成形。她又试着握拳、伸掌、转腕，一切都行，虽然延迟让她动作稍显迟钝，但比没有手臂强多了。
“现在装腿。”艾琳说。
蕾脱下裤管，露出左腿残端。义肢对准，锁扣合上。凉意从大腿根部蔓延，这次感觉更明显，像一股寒流直冲脚底。神经链接激活，蕾感觉到腿部肌肉在苏醒，一种酥麻搔痒的感觉，从残端扩散到义肢的脚趾。
“站起来试试看。”艾琳扶着她。
蕾深吸一口气，右手撑着程小星的肩膀，慢慢站起来。义肢的液压系统嗡鸣着响应，她感觉左腿像戴了几副金属腿环。她试着迈步，左腿向前，落地时有点晃，但还是稳稳站住了。
程小星兴奋地叫起来“感觉怎么样？”
蕾笑着试走两步：“有点延迟……像踩在棉花上。唔……”
她来回走了几圈，起初还摇摇晃晃的，需要伸长双手保持平衡，像个学步的孩子在走独木桥。程小星在旁边看着。
随后她还是小跑了两步，义肢弯曲自如，落地时有轻微震动反馈。她又试着蹲下、跳跃。
艾琳在一旁笑着记录数据：“延迟是800ms，这是我们目前能做到的最好水平。基地材料有限，没法用更高级的了。但日常行动够用了，战斗时只能尽量适应了。”
测试结束，蕾站直，对艾琳郑重鞠躬：“谢谢您，医生。这……这让我感觉完整多了。”
艾琳摆摆手：“不用谢。去吧，慢慢适应。”
蕾点点头，在程小星的搀扶下，有些摇晃地走出办公室。她的步伐还有点不稳，义肢的延迟让她每一步都要计算，但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程小星扶着她的腰，笑着说：“慢点，习惯了就好。”
蕾嗯了一声，心里暖暖的。
蕾走远后，艾琳叫住程小星：“小星，等一下。”
程小星转头：“医生，有什么事吗？”
艾琳看着他，眼神严肃却温柔：“我不管你为什么这么关照蕾，都希望你能对自己做的事负责到底。”
程小星愣了愣，随即点点头：“我明白。谢谢医生。”
他追上蕾，两人并肩走在通道里。晨光洒进，照亮了他们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