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基地的空气仿佛比平时更沉重了些。蕾坐在程小星房间的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义肢的延迟让她每一次细微动作都带着一丝迟滞，此刻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程小星已经把帕拉姆二代机的驾驶舱调整到待命状态，机体停在地下车库的升降平台上，引擎低鸣，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蕾的目光不时瞟向墙上的时钟，指针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在撕扯着她的神经。
“蕾，你真的要一起去？”程小星蹲在她面前，声音低而温柔，“伏击现场很危险，就算我把你护在驾驶舱里，也可能有意外。”
蕾摇摇头，灰色长发轻轻晃动，湛蓝的眼睛里是罕见的固执：“我必须去。兰妮……她是为了我才下来的。如果我不在，她一定会认为我已经遇害了，肯定会拼命抵抗。”
程小星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好吧。但你得答应我，待在舱里别乱动。帕拉姆二代机的防护比北极星强很多，我会把你护好。”
蕾点点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谢谢你，程小星。”
升降平台启动，帕拉姆二代机缓缓上升，穿过基地的伪装出口，进入哈威斯特的地表夜色。驾驶舱门打开，程小星先爬进去，蕾跟在他的身后，虽然帕拉姆二代机的驾驶舱设计为单人，但蕾现在身形纤细，变成女性后体重和体积都小了一圈，两人挤一挤完全没问题。
程小星坐进主驾驶位，蕾顺势坐在他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灰发扫过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薰衣草洗发水味。程小星的脸微微发烫，但很快稳住呼吸：“抱歉，空间有限……只能这样了。”
蕾低声说：“没事……我以前......唔，我不太在意这些”她伸手握住操纵杆，义肢手指与程小星的手交叠，“你的同步率还不到50%，光靠你一个人，很难操作。我帮你辅助。”
程小星嗯了一声，启动神经链接。HUD屏幕亮起，同步率显示：34%。他试着抬手，机甲手臂迟钝地抬起，延迟明显。蕾立刻覆上他的手，轻轻引导：“放松肩膀，想象电流从脊椎流到指尖的感觉。别硬拽操纵杆，用大脑想象推的感觉。”
在蕾的辅助下，帕拉姆二代机的动作流畅不少。程小星惊讶地低呼：“……真的可以这样？”
蕾轻笑：“佣兵的野路子。正式训练前，能用就用。”
机甲推进器喷出焰尾，带着两人冲出地下通道。身后，马克带领的突击队、几台改装工程机和反装甲小组已经在夜色中分散待命。他们按照程小星的命令，在距离农舍三公里外的丘陵地带埋伏，保持无线电静默，等待信号才能动手。
帕拉姆二代机以低空滑行模式前进，避开公司可能的侦察卫星。程小星把速度压到最低，舱内只有引擎的低鸣和两人交叠的呼吸声。蕾靠在他怀里，身体微微发颤。她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兰妮，千万别抵抗……求你了，别抵抗……
程小星察觉到她的不安，左手轻轻覆上她的肩膀，低声说：“别担心。会成功的。”
蕾睁开眼，湛蓝的眸子在HUD蓝光中显得格外清澈。她轻声说：“我知道……谢谢你。”
农舍坐标渐渐接近。夜色下的北部平原一望无际，麦田在风中起伏，宛如黑色的海浪，吞噬着一切。
废弃农舍孤零零地立在田间，屋顶塌了一半，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没了眼睛的头颅。
程小星放慢速度，帕拉姆二代机停在百米外。他打开外部扬声器，声音通过扩音传出：“联合农产佣兵兰妮，这里是哈威斯特起义军。我们没有恶意。请你关闭武器系统，打开驾驶舱，我们可以谈谈吗？”
沉默。
几秒后，农舍前方的空地上，赤红色的机甲烈焰缓缓现身。它没有隐藏，大大方方地站在月光下，肩部的武器收起，双手垂在身侧，但引擎依旧低鸣着，随时可以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驾驶舱盖打开，兰妮跳了出来。她穿着标准的驾驶服，赤色短发在夜风中飞扬，双手抱臂，站在烈焰的胸膛上，目光直直盯着帕拉姆二代机。
“前辈果然出事了吗？”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却强装镇定，“你们对前辈做了什么！为什么开的是帕拉姆的机体？北极星呢？！”
烈焰抬起武器对准程小星，随时准备开火。
就在气氛即将爆炸的瞬间，蕾按下舱门开关。
“等一下！”
驾驶舱盖缓缓打开，夜风灌进来，卷起蕾的灰发。她探出身子，湛蓝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声音清晰地传到兰妮耳中：
“兰妮，我没事！”
兰妮的身体僵住。
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一次，仿佛不敢相信。帕拉姆二代机的驾驶舱里，坐着的竟然是蕾，灰色长发、湛蓝眼睛、熟悉却又陌生的精致脸庞。脖子上还带着个项圈，除了机械义肢有些扎眼，看起来……状况良好，精神也很不错。
“前、前辈？！”兰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真的是你？！你……你怎么会在他们的机甲里？！”
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说来话长……但我现在是和他们一起的。兰妮，你相信我吗？”
兰妮愣在原地，赤色短发被风吹乱。她看着蕾，又看看帕拉姆二代机，又看看远处隐约可见的起义军埋伏点。她的喉咙滚动了几下，眼眶渐渐红了。
“前辈……你被俘虏了，对吗？”
蕾轻轻摇头：“算是俘虏吧。我……我选择了留下来。兰妮，公司不是你想的那样。联合农产在哈威斯特做了太多坏事，你应该知道的。”
兰妮咬紧下唇，拳头攥得发白。她是新人，但不是傻子。这些年，她见过太多被公司压榨的农民，见过税款像吸血鬼一样榨干星球，也见过那些失踪的反抗者。
她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工作，前辈也是这么做的。可现在，前辈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我……我只是想接你回去。”兰妮的声音越来越小，“队长说你需要接应，我就来了……”
蕾的心揪紧。她从程小星怀里探出身子，伸出义肢手臂，向兰妮张开：“兰妮，下来吧。别抵抗了。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兰妮看着那只银灰色的机械手，又看看蕾的眼睛。泪水终于忍不住滑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大喊：
“好！我投降！”
她抬起双手，跳出驾驶舱，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然后一步步走向帕拉姆二代机
。烈焰的引擎熄火，赤红色的机体像一尊雕塑，静静立在麦田里。
程小星彻底傻眼了。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应对最坏情况。
可现在，对方竟然……直接投降了？就因为蕾一句话？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蕾，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她就这么投降了？”
蕾也有些愣，但很快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她一直很听我的话……”
程小星哭笑不得：“我算是见识到了。”
帕拉姆二代机缓缓降落，舱门完全打开。蕾在程小星的搀扶下跳下来，义肢腿落地时发出轻微嗡鸣。她快步走向兰妮，张开双臂。
兰妮扑进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前辈……我以为你死了……我好担心啊……”
蕾轻轻拍着她的背，灰发和赤发交织在一起：“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程小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上扬。他按下通讯键，对埋伏的队伍下令：“全体取消行动。目标已投降。马克，带人过来接收机甲和俘虏……不，是新伙伴。”
马克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懵：“……哈？这么快就结束了？我们连枪都没开一开诶！”
程小星无奈地笑：“是啊……计划赶不上变化。”
夜风吹过麦田，带来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蕾抱着兰妮，湛蓝的眼睛看向远方。
兰妮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问：“前辈……以后我也能跟你一起吗？”
蕾笑了笑，揉了揉她的红发：“嗯……一起。欢迎加入，兰妮。”
帕拉姆二代机的灯光洒在三人身上，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在这片曾经被炮火染红的平原上，一场本该血腥的伏击，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