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双手抱胸，撇着头，望着幽深的海洋深处。
蕾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观察窗外那片缓缓发光的磷虾群上，像无数细碎的星辰在深海里集体呼吸。
潜水器平稳地滑入峡谷更深处，推进器的低鸣几乎被海水的寂静吞没，只剩下偶尔的气泡从玻璃外“啪”地碎开，轻得像谁在耳边叹息。
程小星的手指在触控屏上轻轻一划，把舱内的照明调暗到最低限度。原本明亮的蓝白色灯光瞬间转为柔和的幽蓝，像是月光从海面渗下来，笼罩在两人身上。观察窗外的世界变得更梦幻，岩壁上的海葵灯笼摇曳得更慢，荧光水母的触手拖出长长的，几乎看不清尽头的光丝。
他悄悄把座椅靠背向后调了半格，让身体更放松地沉进柔软的材质里。然后，他侧过头，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海底的什么东西：
“……蕾，快看，那边。”
他伸出手，指着玻璃外远处一团缓缓旋转的蓝色光雾。那是一大群发光浮游生物，聚成一个松散的漩涡，中心隐约透着更深的靛蓝，像有人在海底点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蕾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移过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程小星趁机把自己的手往中间的扶手挪过去，指尖终于碰到了她的手背。只是轻轻地贴着，像两片漂浮的叶子偶然相触。
蕾的手指明显僵硬了一下。
但她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潜水器继续向前，速度慢得像故意在延长这一刻。系统女声适时地降低音量，几乎融进背景：
“当前深度：-4380米。观光路线进入浪漫磷光区。请尽情欣赏。”
程小星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却不敢笑出声。他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其实……我挺喜欢现在这样的。”
蕾终于转过头，正对着他。
她的眼睛在幽蓝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澈。平时总带着点锋芒的眼神，此刻却柔和了许多，睫毛投下的阴影轻轻落在脸颊上。
她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在这里，而不是又一次的幻觉。
过了好几秒，她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小到几乎被水流盖过去。
程小星的心脏却像被谁重重敲了一下。
他鼓起勇气，把手掌翻过来，让掌心朝上，轻轻盖住她的手背。蕾的手凉凉的，掌心贴上去的刹那，他感觉到她皮肤下极浅的脉动。
她没有挣脱。她的手背轻轻反向贴合，像一片孤独的浮萍找到了依靠，边缘轻轻相抵。
她的手指微微蜷曲，像是不经意地、却又带着一点回应的意味，勾住了他的小指。
可当他的掌心完全包裹住她时，那点凉意却被他的体温一点点融化。
磷虾群忽然集体亮起最盛的光，像是为他们点亮了整片海域。蓝色的光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潜水器包裹在柔软的光茧里。气泡一串串上升，在玻璃上划出细碎的银线，像谁在海底撒了一把流星。
程小星低头，看见他们的手在蓝光里交叠的影子，轮廓模糊又清晰。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蕾……”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蕾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微微偏向窗外，却把扣着他的那根手指更用力地缠紧了一点。
潜水器在深渊鲸落区的边缘缓缓漂浮。
窗外，一具巨大的鲸骨残骸静静躺卧在海底，像一座沉睡千年的白色城堡。骨架上覆盖着厚厚的细菌绒毯，发出幽幽的绿光，无数小虾米在骨缝间穿梭，像在为这座墓园点缀最后的生命火花。光线在这里格外柔和，像是海底特意为这一刻调暗了亮度，只留给两个人。
舱内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蕾的手依旧被程小星轻轻握着，她没有抽回，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让那点温度在两人掌心之间缓慢流动。
过了很久很久，她忽然开口。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推进器的嗡鸣盖过去。
“……程小星。”
程小星立刻转头看她，眼睛亮得像窗外那些磷光虾。
“嗯？”
蕾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我……其实挺怕的。”
她顿了一下，像在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词。
“怕恋爱。怕那种……把心交给别人，然后被弄得很疼的感觉。”
程小星的呼吸停了一瞬，手指下意识收紧，却又立刻松开，怕弄疼她。
蕾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以前上学的时候……不是没试过。只是每次都觉得自己像在赌，赌赢了就赢了，赌输了就碎得特别彻底。后来干脆就不赌了。一个人挺好，自由，不用担心谁，也不怕谁离开。”
她抬起眼，直直看向他。
蓝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海。
“可是……”
她深吸一口气，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遇见你之后，我发现……我好像又开始想赌一次了。”
程小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蕾……”
蕾轻轻摇头，打断他。
“别急着说什么。我还没说完。”
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他的手完全包住，像在给自己壮胆。
“我还是怕。真的很怕。怕你哪天觉得我太麻烦，厌倦了，害怕你只是处于猎奇心理与我交往，很快就把我抛在一边。”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自嘲笑。
“但我不想再逃了。”
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得像在宣誓：
“我愿意试一试。给你……追求我的机会。”
程小星的眼睛瞬间睁大，心跳声大到他自己都听得见。
蕾的声音更轻，却更坚定：
“能不能成功，就看你了。看你能不能让我不那么怕，看你能不能让我相信……这一次，不会碎得那么彻底。”
她说完，把脸偏向窗外，看着那具鲸骨在绿光里缓缓发亮，像在掩饰眼底那点湿润。
“……就这些。说完了。”
舱内又安静下来。
程小星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把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手背。
不是热烈的吻，只是极轻、极温柔地碰触，像怕惊醒了什么。
“我会努力的。”
他的声音低低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蕾，我会让你知道……这一次，会不一样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顿了顿，笑得有点笨拙，却又无比真诚：
“我会慢慢来。不会逼你，不会让你觉得喘不过气。我会让你看到，我是真的想好好对你。”
蕾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她把头轻轻靠在观察窗上，声音小得像耳语：
“……嗯。”
窗外，鲸骨上的细菌毯忽然集体亮起，像在为他们点亮一整片绿色的星空。
潜水器继续漂浮，带着两人，缓缓穿过这片温柔的，发光的墓园。
蕾的手依旧被他握着。
这一次，她没有再松开。
系统女声在背景里轻柔响起，像在低声祝福：
“剩余时间：8分钟。请珍惜此刻。”
而这一次，蕾没有再催促程小星赶紧结束这一段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