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水器终于在系统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倒计时结束后，缓缓对接回固定轨道。舱门“咔嗒”一声解锁，橙红色的警示灯转为柔和的绿色。
两人一前一后爬出狭小的舱体，重新踏上那条幽蓝的观光隧道。
海底的奇景还在身后无声流转，可刚才那45分钟的漂流已经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在两人心底激起层层涟漪，再也无法平复。
蕾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逃似的走在前面。程小星跟在后面，嘴角始终挂着压不住的笑意，手里拎着工具包，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他们一路沉默地回到地面建筑，穿过布满灰尘的大厅，推开那扇生锈的闸门。夜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干冷与沙砾味。停在建筑外的越野车还保持着来时的模样，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细沙，在月光下泛着银灰。
程小星熟练地拉开驾驶座门，先把工具包扔到后座，然后转头看向蕾。
“上车吧，回去还能赶上宵夜。”
蕾“嗯”了一声，却没有走向副驾驶。她绕过车头，直接拉开后排右侧的车门，一头钻了进去，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迅速把身体缩进角落，膝盖并拢，双手抱住自己，把脸埋进掌心。
程小星愣了一下，随即弯腰从驾驶座探头往后看。
蕾整个人都缩成一团，额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浅浅的粉。双手紧紧捂着脸，指缝间隐约能看见她抿得发白的唇。
程小星的心脏漏跳一拍。
他慢慢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发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夜色里响起，车灯亮起，把前方荒芜的沙路照得一片惨白。
车子缓缓驶离建筑，沿着来时的网格公路往回开。夜空依旧压着厚厚的铅云，月亮只露出一弯模糊的银钩，勉强洒下一点冷光。窗外是无边无际的灰黄平原，偶尔有废弃的机械残骸从车灯边缘一闪而过，像沉默的守望者。
程小星握着方向盘，眼睛却一次次从后视镜里偷偷瞄着后座。
蕾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膝盖抵着前座椅背，身体尽可能往角落缩，双手死死捂着脸，像要把整张脸都藏起来。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指尖偶尔会轻轻颤抖一下，又迅速收紧。
后视镜里，她耳廓的红晕清晰可见，甚至蔓延到了耳后细小的绒毛上。程小星看得心痒难耐，却又不敢出声打破这份难得的安静。他怕一开口，她就会像炸毛的猫一样扑过来掐他脖子。
车厢里只有引擎声、轮胎碾过沙砾的细碎摩擦声，和蕾偶尔压抑的、极轻的鼻息。
过了好一会儿，蕾终于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飞快地瞥了眼前方，又立刻把脸重新埋回去。
【我居然……真的答应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滚烫的火星，在她脑子里炸开。
【我居然说“给你追求我的机会”这种话……】
【还说“能不能成功就看你了”……天啊，我当时脑子进水了吗？】
蕾的指尖用力按住脸颊，试图把热度压下去，可越按越烫。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频率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疼得发慌。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会不会觉得我嘴硬心软，装什么清高……】
【万一他明天就反悔了呢？万一他只是当时被气氛冲昏头脑，回去冷静下来就觉得我麻烦……】
各种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得喘不过气。她把脸埋得更深，鼻尖几乎贴到膝盖上，呼吸都带着一点潮湿的热气。
后视镜里，程小星捕捉到了她每一个小动作。
他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慢慢扩大成一个傻乎乎的弧度。他赶紧把视线移回前方，打开自动驾驶模式假装认真开车，眼角的余光却一刻都没离开后视镜。
【她害羞了。】
这个认知让程小星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喝了假酒。
他想起刚才在鲸落区，她那句低低的“我愿意试一试”，想起她手指蜷曲着扣住他小指的触感，想起她把脸偏向窗外却没有抽回手的那一刻……
程小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胸口像被什么暖烘烘的东西填满，胀得发疼。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醒了后座的她。
“……蕾？”
后座的人明显僵了一下。
蕾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又小又瓮。
程小星忍不住笑出声，却赶紧咬住下唇，把笑意憋回去。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去找点吃的？”
蕾沉默了两秒，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句：
“……不饿。”
声音又闷又倔，尾音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程小星的心都快化了。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让这段回程的路时间更长一点。夜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凉意，吹乱了蕾额前的碎发。她下意识伸手去拨，却在半途停住，又缩回手，重新捂住脸。
【他肯定在后视镜里偷看我。忘记后视镜这一遭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蕾的脸更烫了。
她偷偷从指缝间隙往上看，正好对上后视镜里程小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程小星的笑意彻底绷不住，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弯成月牙。
蕾“唰”地又把脸埋得更深，整个人缩成一个更小的球，恨不得钻进座椅缝里消失。
【完了，他看见了！他肯定看见我在害羞！】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程小星却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
他忽然把车开得更稳，声音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温柔：
“蕾，别捂那么紧，我怕你窒息了。”
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闭嘴”。
声音又气又羞，尾音还带着一点鼻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程小星笑得肩膀都在抖，却不敢再逗她。他把后视镜的角度调得更低一点，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见她缩在角落里的模样。
月光从车窗斜斜洒进来，落在蕾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辉。她的发丝在风里轻轻晃动，耳尖的红晕在银光下显得格外可爱。
程小星忽然觉得，这条回程的路，怎么开都开不完才好。
他想就这样一直开下去，开过一整个沙漠，开过一整个夜晚，开到天亮，开到她不再害羞，开到她愿意大大方方地坐在副驾驶，开到她愿意把手给他看，开到她愿意让他光明正大地牵着。
后视镜里，蕾终于把一只手从脸上挪开，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瞄他。
发现他还在看，她立刻又捂回去。
这一次，她的手指缝隙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
程小星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我一定会努力的。”
车子继续向前，轮胎碾过沙砾的声音像一首低低的摇篮曲。
夜风吹进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带着海底残留的咸湿，带着两人之间刚刚萌芽的那一点暧昧。
蕾缩在后座，脸埋在掌心，嘴角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轻轻、轻轻地弯了一下。
【……笨蛋。】
她想。
却没有再说“闭嘴”。
车灯在黑暗里拉出两条长长的光柱，照亮前路，也照亮了后视镜里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
这一路，还很长。
但他们都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