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环的指挥室笼罩在一片幽蓝的灯光中，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香薰气味。维克站在全息投影台前，他的眼镜反射着屏幕上闪烁的红点，那些是哈威斯特地表上起义军阵地的实时标记。
水坝的防御系统还算完好，移动炮台偶尔向远处开火，防御系统频繁启动，拦截起义军的飞弹攻击。损失报告如雪片般涌入他的个人终端：补给车队严重受损，突围出去的装甲部队孤立无援，全军覆没是迟早的事，地面私军伤亡率高达百分之二五。小镇的游击彻底切断了补给线，水坝基地的库存也撑不了太久。
维克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指挥室里回荡，像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低吼：“该死的泥腿子……他们怎么就这么顽强？”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眼镜，按下投影台的激活键。全息屏幕展开，一道蓝光扫描了他的虹膜，确认身份后，连接了联合农产公司的跨星系加密频道。等待只有几秒钟，但维克觉得像几个世纪那么长。
投影台上浮现出五个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展现出五位高层的身形。
他们分散在银河系的不同殖民星球：首位是法什星的董事，阿丽莎·科尔曼，一位穿着笔挺银灰西装的中年女人，背景是霓虹灯海和高耸的时尚塔楼；第二位是矿业星球卡隆的董事，巴伦·哈格，一位秃顶的壮汉；第三位是工业星球维克托的董事，埃里克·桑德斯，身材矮胖；第四位是农业星球伊甸的董事，玛丽亚·洛佩兹，一位优雅的女性，背景是无边绿野；第五位是总部星球的首席董事，詹姆斯·韦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把玩着手里的舰船模型。
维克咽了口唾沫，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却带着一丝颤抖：“诸位董事，感谢各位拨冗出席。哈威斯特的情况……比预想中糟糕得多。我需要立即准备撤离事宜，并请求紧急支援。”
阿丽莎·科尔曼第一个开口，她的声音如刀锋般锐利，带着法什星上层社会的冷傲：“维克，直入主题吧。你的报告我们已经看过。说说你的求援请求吧。”
维克挥手激活数据流，屏幕上弹出实时地图，损失统计和起义军推进路径。红点如被白蚁啃食的木头般覆盖地表。
“如各位所见，起义军在水坝周围的游击彻底切断了我们的补给线。水坝基地的库存只剩三天弹药和食物。私军士气低落，雇来的佣兵团内部有叛变迹象，那个叫蕾的狙击手，以前是我们最得力的干将，现在成了他们的骨干。她用我们的战术反过来打我们，导致我们损失了几台机甲。如果没有外部支援，水坝被起义军拖垮只是时间问题。更糟的是，起义军领袖组织了全星球大罢工，粮食产量已下降百分之五十。”
巴伦·哈格嗤笑一声，他的秃顶在矿石荧光下反射着冷光：“维克，你在哈威斯特待了五年，就这点成绩？你的私军不是号称全人类最精良的民间武装吗？高价装备了那么多好东西，怎么连一群拿着农用工具的农民都镇压不住？董事会当初派你去，是让你守住粮食堡垒，不是听你哭穷求援的。”
维克的脸微微抽搐，但他强压住怒火：“哈格董事，您误会了。这不是哭穷。哈威斯特的年产量占公司总收入的百分之十五，如果丢失了，我们的银河系的粮农产品垄断地位恐怕会被动摇。其他殖民星球依赖我们的供应，价格一旦暴涨，我们的竞争对手会趁机蚕食市场。我的请求很简单：从卡隆矿业星球调来两支重型钻探机甲舰队，或者从维克托工业星球借用五十台武装工程车。我们还能组织反扑，收复北部平原，切断起义军的补给线。”
埃里克·桑德斯摇头，矮胖的身躯在椅子上晃动：“反扑？维克，你的乐观让我想笑。公司不是你的私人军队，每一支舰队调动都需要董事会批准，成本高达上亿星币。我们的资源正用于卡隆的矿业扩张，那里的‘宇宙元素’勘探项目才是优先级。你知道一克‘宇宙元素’能为跃迁引擎提供多少能量吗？够一艘舰队穿越半个银河。哈威斯特的麦田？不过是幌子。”
维克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宇宙元素”的传闻，一种稀有矿物，几乎能提供无限的资源。公司秘密勘探多年，但哈威斯特的地核勘探报告他看过，只有初步迹象。“桑德斯董事，您是说……公司早就知道哈威斯特的核心不是农业？但地表的粮食产出是我们帝国的基石！如果起义军自治，我们的利润会蒸发百分之二十五！请诸位慎重考虑，至少给我一支小规模舰队，我保证一周内平定北部。”
玛丽亚·洛佩兹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维克，你的忠诚我们欣赏。但董事会已经评估过风险。哈威斯特的农业生产在‘宇宙元素’面前不算什么。那矿物一旦开采，一吨就能换来十颗星球的粮食。我们可以从伊甸星球或其他农业殖民地进口，弥补损失。你的私军失败了，就别纠缠求援。董事会决定：放弃地表抵抗。”
詹姆斯·韦伯，白发老人，首席董事，终于发声。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从深渊中传来：“维克，听好了。起义军进攻水坝基地时，你找机会投降。假装谈判，拖延时间。”
维克的眼睛瞪大，声音不由自主拔高：“投降？韦伯董事，您在开玩笑？我们还有私军，有残余佣兵，我们还能守住水坝！投降意味着放弃一切，公司会颜面扫地！其他星球的竞争者会嘲笑我们被一群农民赶走！”
韦伯的投影微微前倾，白发在星际地图的蓝光下晃动：“投降是幌子，维克。你在投降前投放生化武器。仓库里的那批‘蠕虫’——它能瞬间摧毁所有有生命，让哈威斯特变成亡者的世界。投放后，起义军只会是一地会移动的尸体罢了。等他们饿死了，我们再卷土重来。把蠕虫的扩散范围覆盖全星球，详细要不了多久，需求就会沦陷了。”
维克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知道“蠕虫”，公司实验室的最新生化武器，一种神经病毒，能在感染后破坏大脑皮层，让受害者丧失理智，只剩原始的攻击本能。感染者皮肤苍白、瞳孔扩散、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行动方式像行尸走肉，却保留了部分人类力量。测试中，一只感染的小鼠能在几分钟内撕碎三倍体重的同类。“董事……那东西还是半成品！实验室报告显示，那东西的功效完全不可控，理论效果也不一定能达到啊。而且就算有效，人全死完了，谁来当矿工呢？”
阿丽莎·科尔曼冷笑：“损失？维克，你的目光太短浅了。哈威斯特的农业产出固然重要，但比起‘宇宙元素’……呵呵，不值一提。那矿物是我们未来的钥匙，能让公司舰队无敌于银河。粮食？我们可以合成，而且在开发几个卫星也能弥补一些损失。‘蠕虫’的副作用？那是优点。起义军会自相残杀，我们的损失只是暂时的。董事会已经投票通过：投放生化武器。投降是掩护，然后假装谈判。让他们以为赢了，再让他们在浪潮中灭亡。你的顾虑？不过是懦弱。”
维克的双手死死握住投影台边缘，指节发白：“科尔曼董事，您没在哈威斯特待过！这里不是实验室的白鼠笼子！蠕虫一旦失控，银河联合政府会调查生化武器来使用，我们会被定性为反人类罪！公司会声名狼藉，股票崩盘！请慎重考虑，至少给我时间改进病毒，或者派专家团队来评估稳定性！”
巴伦·哈格大笑：“政府？维克，我们就是政府的一半。联合议会里有我们的席位，调查？我们自己调查自己。股票？短期波动而已，‘宇宙元素’一曝光，股价会翻十倍。你的私军失败了，就别纠缠了。执行命令，否则你就是下一个牺牲品。”
维克的喉咙发紧，汗水顺着后背滑落：“诸位……我为公司效忠五年，从一个基层主管到这里。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公司毁在仓促决定上。整个星球会变成行尸走肉的坟场！我们连矿物开采队都派不进去！请至少给我一支舰队，我保证用常规手段平定！”
埃里克·桑德斯摇头：“够了，维克。你的反驳我们听够了。董事会决定是最终的。行星裂解舰已经在路上，从卡隆矿业星球出发，三天内抵达。那艘舰能从轨道上分解星球，把哈威斯特炸成宇宙碎片。如果你不服命令，就让它把你和那些泥腿子一起炸成尘埃。公司不需要不听话的棋子。”
玛丽亚·洛佩兹补充：“维克，这是为你好。执行命令，你还能活着回去。”
詹姆斯·韦伯最后开口，声音如判决：“会议结束。维克，报告投放进度。董事会期待你的忠诚。”
全息投影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指挥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维克急促的呼吸声。他瘫坐在椅子上，眼镜滑到鼻梁，镜片反射着屏幕上的红点。哈威斯特的地图还在闪烁，起义军的推进如潮水般逼近水坝。
维克喃喃自语：“丧尸病毒……该死的丧尸病毒。”他回想五年前，公司派他来时的训话：哈威斯特是粮食堡垒，守住它，就能掌控半个银河的饭碗。
可现在，高层视它如敝履，只为地核那点矿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星环的舷窗外是哈威斯特的青绿球体，麦田如金色海洋，河流如银带蜿蜒。
“该死的蕾……”维克低声骂道。
星环的灯光闪烁，哈威斯特的地表依旧宁静。麦田风吹过，麦浪起伏，像在低语最后的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