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坝战役胜利后的第七天，哈威斯特北部平原的临时定居点已经从一片战火焦土，悄然蜕变成生机勃勃的集市模样。曾经的农田边缘，如今搭起了临时木板房、帐篷和用回收钢板焊成的简易餐馆。空气里混杂着烤麦饼的香气和远处麦田里飘来的泥土气息。
蕾、程小星和兰妮三人挑了家叫“麦浪小馆”的地方落座。这家店是用三节废弃货运集装箱拼起来的，门前挂着用旧装甲板切割成的招牌，歪歪扭扭地写着招牌菜单。
店里摆着七八张桌子，大部分客人是回归平民生活的起义军战士和刚从附近跑出来的平民，大家脸上都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疲惫，却笑得格外敞亮。
三人选了靠窗的桌子。窗外是无边金黄的麦田，风一吹，麦浪像海一样翻滚。程小星的胸口还裹着厚厚的绷带，走路时微微弓着背，但脸色已经比前几天红润了许多。蕾坐在他旁边，灰色长发扎成简单的马尾，湛蓝的眼睛时不时扫过他的侧脸。兰妮坐在对面，双腿翘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手里捏着一瓶从集市买来的一大瓶气泡饮料。
服务员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端上来三份热腾腾的烤麦饼配炖蔬菜，还有一小碟水果拼盘。
女孩放下盘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蕾：“你们是打下水坝的那三位吧？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们的采访。”
蕾微微一笑：“不是我们几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做到的。”
女孩开心地点点头，飞快跑回后厨。
电视机挂在餐馆正对门的墙上，此刻正播放着实时新闻。画面里是哈威斯特北部水坝中央的临时平台，阳光刺眼，风很大，协议桌上的文件被压得死死的。
画面切到签字仪式现场。霍金斯站在最前面，亚麻色短发被风吹得乱飞，他穿着最干净的作战服，胸前别着起义军的麦穗徽章。维克站在对面，脸色铁青得像吞了三斤苦瓜，身边的几个看起来是公司管理层的人低着头，西装皱巴巴的。
电视里传来现场主持人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经过七天紧急磋商，联合农产公司与哈威斯特起义军自治政府于今日上午十点正式签署《哈威斯特永久和平与自治协议》。根据协议，公司将在以下关键条款上做出全面让步……”
画面切到协议文本的特写，电子屏上逐条滚动条款。
程小星端起水杯，缓缓读着滚动的条目：“第一条：公司永久放弃对哈威斯特全部粮食生产与出口的控制权。所有农田、种子库、灌溉系统无条件移交给自治政府管理，不得附加任何技术专利或债务条款。”
蕾看着屏幕，湛蓝的眼睛微微眯起：“嗯……他们连种子专利都放了。以前为了这东西，我们团接过几次暗杀单子。”
兰妮继续读着条款：“第二条，公司承诺在未来二十年内，不得在哈威斯特星域部署任何武装力量，这么久的时间足够哈威斯特当地人组建起强大的部队保护自己了。”
程小星伸手轻轻碰了碰蕾的手背：“第三条，所有被扣押的移民飞船立即释放，并补偿每艘船三倍的滞留损失费。那些被公司扣了几年的人，终于能回家了。”
蕾的指尖在桌布上轻轻画着圈，声音很低：“第四条……公司五年内不得对哈威斯特增收任何额外税款、资源税、出口关税。连以前那套‘粮食安全保障费’都取消了。”
兰妮吹了声口哨：“这帮家伙是真被打怕了。很能想象他们看着这些条款心里有多难受。”
电视里，霍金斯的声音响起，清亮又坚定：
“我们起义军从不求公司施舍，只求拿回属于哈威斯特人民的权利。今天这份协议，是用鲜血换来的。我们会用它建设一个不再被锁链捆绑的家园。”
他按下指纹，签字。
维克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死灰，他的手在电子板上停了很久，才终于签下名字。镜头捕捉到他签字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餐馆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举起酒杯，有人拍桌子，有人直接站起来拥抱身边的陌生人。服务员女孩跑出来，眼泪汪汪地喊：“签了！签了！我们自由了！”
程小星给蕾倒了一杯气泡水，递给她。
蕾的目光从电视移开，落在程小星脸上。她忽然笑着问：“这杯子你喝过的吧？”
“诶？我给忘了，不好意思，我再去那个杯子。”程小星刚想起身，就被蕾一把拉住。
她仔细端详了一下杯子，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唇印，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把那枚唇印蹭得模糊了些。
程小星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脖颈。他盯着那只杯子，像是盯着什么棘手的爆炸物，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怎么了？”蕾歪着头看他，湛蓝的眼睛里盛着明晃晃的笑意，“刚才倒水的时候不是挺利索的？现在杯子都不敢接了？”
“我……”程小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下意识摸了**口的绷带，想找个借口说伤口疼，但手刚碰上去就意识到这借口太蹩脚。
兰妮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气泡饮料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蕾姐，你悠着点，别把他欺负坏了，他身上还带着伤呢。”
“伤的是胸口，又不是脸。”蕾理直气壮地说，终于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喏，还你。”
程小星接过杯子，指尖碰到蕾的指尖时像被烫了一下，飞快缩回去。他低头看着杯沿那枚被蹭花的唇印，鬼使神差地，把嘴唇贴在了同一个位置，轻轻抿了一口。
气泡水有点甜。
蕾看着他的动作，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兰妮给自己倒满杯子，举起来：“来来来，为了协议，为了自由，干杯！”
蕾也举起杯子，三只玻璃杯在空中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杯壁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三人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柜台后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一个四十来岁，系着沾满面粉的围裙的中年男人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满脸晦气地骂骂咧咧：“这破下水道，一天到晚闹鬼似的！”
他走到柜台后面，弯腰往底下瞅了瞅，又直起身来踹了一脚柜脚。
兰妮回头看他：“老板，咋了？”
“别提了！”老板挥着抹布走过来，顺手擦了擦他们桌上的水渍，“从开业那天起，这下水道就老有怪声，咕噜咕噜的，还往上漫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似的。找人来看了，说管道没问题，可一到晚上那声音就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叹了口气，往窗外瞅了一眼，骂骂咧咧道：“前天我招了个学徒工，小伙子看着挺机灵的，当天下午干得好好的，晚上收工的时候还跟我说明天准时来。结果第二天人就没影了，结了一天工钱就跑了。我寻思我这里又不是什么黑心工厂，至于跑路吗。我想是不是他家里有事，所以我就托人打听，周围几个村子都问遍了，没人认识他。”
程小星皱了皱眉：“您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
“他说是北边逃难过来的，我看他那身衣服确实是难民的样子，就没细问。”老板挠挠头，“现在想想，这附近难民是多，可人家来了都巴不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哪有不吭一声就跑的？唉，我这店才开几天，可别真摊上什么事儿。”
蕾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目光掠过窗外金黄的麦田，若有所思。
“也许是那小伙子不习惯这里的工作，”兰妮随口安慰道，“难民嘛，待不住也正常。”
“但愿吧。”老板摇摇头，转身往后厨走，“反正这下水道的事儿得赶紧找人修，老这么响下去，店里迟早出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