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基地的食堂里已经飘满了烤麦饼和稀粥的香气。
战士们三三两两坐着,有人还在讨论自治政府的最新土地分配细则,有人低头玩着从旧仓库翻出来的掌机,笑声断断续续。
兰妮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端着盘子一屁股坐在蕾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粥,用力地像要把米粒碾成齑粉。
“前辈,”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起床气,“你昨晚睡得香吗?”
蕾正在往粥里加一小勺酱菜,闻言抬起头说道:“还行,怎么了?”
兰妮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没睡好啊!整晚整晚的怪声!叮叮咚咚,像有人在敲水管似的。翻来覆去到凌晨四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结果一睁眼就这鬼样子!”
她指指自己眼下的青黑:“你说是不是基地老化太严重了?通风管道热胀冷缩?还是有老鼠成精了?”
蕾的手顿了一下,勺子停在半空。她昨晚也听到了那声音,虽然最后归结为幻听,但现在听兰妮这么一说,心底又浮起一丝不安。
“……我昨晚也听到了。”蕾低声说,“去走廊和仓库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兰妮瞪大眼睛:“你也听到了?那不是我一个人神经衰弱啊!哎呀,早知道昨晚我就直接冲出去看了,说不定能逮住那玩意儿。”
蕾摇摇头:“别乱来。基地下面管道多,晚上温度变化大,金属收缩的声音很正常。”
兰妮嘟囔着:“正常个鬼……我总觉得不对劲。”
两人正说着,食堂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着后勤制服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基地改建组”的胸牌。他一眼看到蕾和兰妮,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点急切。
“蕾、兰妮两位!正好找到你们了。”男人喘了口气,“汉克让我来问问,你们今天有空吗?地下列车站那边到了批建材,公司作为协议补偿的一部分,承诺送来的第一批货是钢筋、预制板和太阳能板组件。原本说早上八点到,可到现在还没动静。我们人手不够,想请你们俩去站台帮忙签收,顺便看看情况。”
蕾放下勺子:“列车没按时到?”
“通讯上说已经发车了,但信号在隧道里断断续续,现在联系不上。”男人苦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能不能帮忙去站台看着,货到了就签收一下就行。”
兰妮一口把粥喝干,站起来伸懒腰:“行啊,反正我现在闲得发慌。走,蕾姐,去看看热闹。”
蕾点点头,把盘子交给回收员,跟了上去。
地下列车站站台灯火通明,但因为大部分灯还来不及换新,角落里仍旧黑乎乎的,空气里带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机油气。
蕾和兰妮沿着金属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站厅里回荡。站台边停着两辆老式叉车,几个后勤人员正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抽烟聊天。见到两人下来,有人挥手打招呼:“来啦!列车还没影儿呢,不会是隧道塌方了吧。”
兰妮跳上站台边缘,往黑漆漆的隧道口张望:“这隧道多长来着?不会真塌方了吧?”
“没那么夸张。”一个后勤员笑,“这隧道维护得还可以,就是信号比较弱,经常联系不上里面的人。等吧,估计中午前能到。”
于是两人就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兰妮从口袋里掏出半包咸味饼干,分给蕾一半。蕾接过来,慢慢嚼着,目光却一直盯着隧道深处。那片黑暗浓得像能吞人,偶尔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凉意和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十点,十一点。叉车司机都打起瞌睡了,后勤员也开始抱怨。兰妮靠在蕾肩上,已经快睡着了。
“蕾姐……你说,会不会是列车抛锚了?”兰妮迷迷糊糊地问。
蕾没回答,只是盯着隧道。
终于,在十一点四十分左右,黑暗深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起初只是针尖大小,摇摇晃晃,宛如一束鬼火。渐渐地,光点变大,变成一个人影的轮廓。
站台上的人都愣住了。
“……送货的?”有人喃喃。
“徒步过来的?火车呢?果然是塌方了吧。”
人影越走越近。
一束头灯的光照了过来。
站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兰妮的瞌睡瞬间醒了。
头灯在黑暗中晃动,余晖照亮了那人的上半身,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像是穿了几年没洗过一样,胸口还有半个模糊的徽记。
再往上,是半张脸。
矿灯光束的角度很刁,只照亮了下巴和嘴唇。嘴唇微张,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干燥开裂,像在脱水状态下行走了很久。
“喂——”一个后勤人员试探着呼喊他,“你是谁啊?列车呢?”
没有回答。
光束继续晃动,脚步声在隧道里空洞地回响。一步,两步。
他的头随着他摇晃的动作低垂下来,头灯的光也落在那人的下半身上。
那不是人类腿。
站台上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蕾的心猛地一坠,那双腿的位置,覆着深棕色带着规则纹路的几丁质甲壳,像某种昆虫的节肢,又像从肉里硬生生长出的外骨骼。膝盖反曲,支撑着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站立。甲壳的边缘不齐,带着瘤状的突起,在矿灯光下泛着病态的微光。
人影继续往前走,整个身体终于脱离黑暗,完全暴露在站台的灯光下。
蕾看清了,所有人都看清了。
他曾经是人。中年男人,可能是矿工,可能是基建工人,可能是某个家庭等着他回家吃晚饭的父亲。现在他的皮肤是死灰色的,苍白得像泡了太久福尔马林。一层又一层的组织覆盖在他身上,肩胛骨的位置隆起两大块不规则的副肢,末端生长出两个巨大的利爪,手臂从肘部往下被鳞片状的硬壳包裹,手指已经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根巨大化的弯曲的爪字。
头部的惨状更让人印象深刻。
他头上戴着一顶带头灯安全帽。安全帽下分泌的粘液将他的头颅与帽子融为一体。几根触须从他的脸上伸出来,在空气中摇摆着。
一只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反射出诡异的荧光。另一只眼睛的位置被甲壳覆盖,只剩下一条缝隙。
他的嘴微微张着,说不出话。几根粗壮的触手从他的嘴里伸出来,阻碍着他的发声器官。
他停在了站台边缘,距离最近的人不到五米。
没人敢动。也没人说话。
头灯的光芒打在站台的地面上,照亮了叉车的轮子和散落的烟头。他低头看着那束光,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望向站台上的人。
那只浑浊的眼睛扫过每一张脸。
兰妮的手死死抓着蕾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蕾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慢了。
寂静持续了很久。
然后,那个曾经是人的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嘴唇。
那几条触须摇摆了几下,发出一阵粘腻的咕噜声。
“啾……啾唔……”
风从隧道深处吹来,带着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他身后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