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染体的残骸被抬进基地临时隔离区时，整个大厅都笼罩在一层沉重的压抑之中。消毒灯的白光刺得人眼睛发疼，空气里混杂着焦糊的蛋白质味和淡淡的腐臭，让每一个靠近的人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程小星，蕾，以及几位留守的技术人员围在解剖台前。残骸打得已经不成样子。
半边躯干被高爆榴弹炸得支离破碎，暗红色的几丁质甲壳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灰白扭曲的肌肉纤维。断裂的触须像晒干的黑色的藤蔓一样黏在台上，安全帽歪斜地卡在碎裂的头骨上，里面那张曾经属于人类的脸现在只剩一层松垮垮、半融化的皮囊，空洞的眼窝像两个黑色的深井吞噬着光芒。
一个戴着厚橡胶手套的医疗助手用镊子小心挑起一截副肢骨刃，在灯光下仔细观察。刃口依然锋利得吓人，轻轻一划就在金属台上留下一道深痕。
“……初步结论，经过检测这东西应该是某种病毒感染导致的。”技术员的声音颤抖着说道，“真是可怕啊，这种病毒是从哪里来的。”
另一个年轻后勤员脸色惨白，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就……就这点信息？我们连它会不会传染都不知道……”
大厅陷入短暂的死寂。
程小星盯着那张已经不成人形的脸，眉头紧锁。他开口问道，声音低沉：
“艾琳医生呢？让她来看看，说不定能找出弱点或者传播途径。”
旁边的护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艾琳医生昨天就走了。卡兰托那边突然爆发急性传染病，已经死了好几个小孩子。她连夜坐运输机赶过去，说那边更需要她……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程小星心上。
他和蕾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担忧。
她的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一丝隐隐的不安：
“传染病……时间点有点太巧了。程小星，你觉得……”
程小星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残骸上残留的黑色体液，体液已经凝固，却依然散发着淡淡的腐蚀性气味。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有可能。”他低声说，“公司以前就喜欢把生化实验伪装成‘自然疫情’。万一这怪物体内的东西能通过空气、水源或者接触传播……卡兰托那边可能已经出大事了。”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程小星沉默了几秒，忽然转头看向蕾，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蕾，我们得去卡兰托一趟。艾琳医生在那里。如果真是这种怪物引起的传染病，她或许能看出点什么。我们不能干等着。”
蕾微微皱眉，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肩：
“可是……你的蓝剑不在，北极星和烈焰也都没修好。现在基地正是最脆弱的时候，我和兰妮……”
“我一个人去。”程小星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决。
蕾愣住了。
程小星继续说道：
“兰妮的烈焰还在自检，短时间内修不好。你的北极星连舱门都打不开。现在出去如果开机甲，动静太大，万一外面已经到处都是这种怪物，反而容易被发现。人越少、目标越小，越不容易引起注意，我开一辆轻型越野车过去。你们两个留在基地，守住通道。如果我那边有消息，立刻通知你们。”
蕾的嘴唇动了动，想反对，却又说不出话。她太了解程小星，一旦他下定决心，就很难改变。
兰妮这时正好从机库那边跑回来，赤色短发乱糟糟的，满脸是汗。她听到后半句话，顿时急了：
“程哥哥你要一个人去？不行！太危险了！万一路上遇到好几只那种东西怎么办？你连机甲都没有！”
程小星拍了拍她的肩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把你们都带上。基地必须留人守着，尤其是地下通道。万一被突破，这里就彻底完了。蕾暂时没有战斗力，至少得有人盯着基地。我一个人目标小，遇到情况也能跑。放心，我会非常小心的。”
他转头看向蕾，眼神温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认真：
“蕾，相信我。这次让我一个人去。你和兰妮在基地好好呆着吧，等我带艾琳医生回来。”
蕾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她抬起仅剩的右手，轻轻握住程小星的手，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好……我听你的。但你必须答应我，每隔一个小时报一次平安。如果超过两个小时没消息，我们回去找你的。”
程小星用力点头：
“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基地进入了紧张的准备状态。
程小星从武器库里拿了两把霰弹枪、大量弹药、一把匕首，以及几枚闪光弹和烟雾弹。他又让技术员把感染体残骸中最完整的几块样本冷冻封装，装进特制保温箱。轻型越野车被加满了油，车顶加装了简易防护网，车厢里塞满了应急物资。
兰妮站在车旁，眼圈微微发红，却强忍着没哭。她把一枚手榴弹塞进程小星手里：
“程哥哥……你一定要回来。要是敢出事，我和前辈就把你的蓝剑从水坝拖回来当你的墓碑！”
程小星被她逗得笑了一声，揉了揉她的头发：
“放心。我还等着看你把烈焰修好，带我飞一圈呢。”
蕾站在稍远的地方，灰色长发被夜风吹得轻轻飘起。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程小星把装备一件件装上车。直到程小星走到她面前，她才伸出右手，轻轻抱住了他。
“小心。”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颤音，“别逞强。”
程小星反手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她头发上淡淡的清香：
“嗯。我答应你。等我回来。”
两人就这样抱了很久，直到兰妮在旁边小声催促，程小星才松开手。他最后看了蕾一眼，转身坐进越野车。
引擎轰鸣响起。
车灯刺破夜色，轻型越野车缓缓驶出基地，朝着卡兰托的方向疾驰而去。
蕾和兰妮站在基地门口，看着车尾灯渐渐消失在麦田尽头的黑暗中。夜风吹过金色的麦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低语着什么不安的预言。
兰妮忽然握紧拳头，低声说：
“前辈……你说，卡兰托那边……会不会已经全是那种怪物了？”
蕾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方逐渐被黑暗吞没的车灯，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她轻声呢喃道：
“程小星……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基地的灯光在身后亮着，像最后的港湾。
而在前方漫长的夜路上，黑暗的麦田深处，似乎有细微的、黏腻的脚步声，正在缓缓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