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引擎低吼在夜色里像野兽的喘息。
程小星把车灯调到最低亮度，只留下一束勉强够看清路面的黄光。哈威斯特的麦田在车窗外一闪而过，金色的麦浪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辉，像无数把倒立的镰刀。
距离卡兰托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他每隔二十分钟就按一次通讯器，向蕾和兰妮报平安。每次蕾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都带着一丝压抑的担忧：
“小星，路上小心。别逞强。”
“知道。你们守好基地。”
通讯结束，车厢里只剩引擎的嗡鸣和自己沉重的呼吸。
程小星的手一直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感染人的样子。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卡兰托的“急性传染病”来得太突然，时间点太巧。
艾琳医生一个人赶过去……万一她已经……
想到这里，他默默加大了油门，车速稳步提升。
大约又行驶了半个小时，公路的前方路边出现一栋孤零零的民房。
原本应该是一户普通的农场家庭住的预制方形房屋，金属质外墙刷着褪色的白漆，门前还有一小块菜地。现在，那栋房子在月光下看起来有点……不太对劲。
程小星猛踩刹车，越野车在土路上滑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停在距离民房百米开外的地方。他关掉引擎，熄灭车灯，整个世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夜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
他眯起眼睛，借着月光仔细观察。
房子的外墙不像之前那样平整，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拳头大小的脓疱。那些脓疱呈暗紫色，表面半透明，像颗熟透的毒瘤，里面隐约可见黑色的液体在缓慢流动。
脓疱之间有细长的裂缝，从裂缝里伸出众多粗细不一的触手，表面覆盖着湿润的黏膜，在月光下反射出油亮的虹彩色。触手从墙体内部向外撕扯，把钢板一点点撑裂，发出“咔嚓咔嚓”的细碎声，像有人在里面用指甲挠着黑板。
菜地里的景象更是恐怖。
原本应该种着土豆和胡萝卜的地方，现在躺着三具……人形的东西。
他们被半透明的黏液包裹，像被蛛网缠住的猎物。黏液呈乳白色，半凝固状态，里面的人体轮廓还依稀可辨一男一女还有一个小孩体态的人，应该是这座房子的可怜主人。
他们的皮肤已经开始变异：手臂上鼓起不规则的肉瘤，肉瘤表面裂开，露出下面棕色的几丁质层；脸部被黏液覆盖，只剩眼睛和嘴巴露在外面。那双眼睛浑浊无神，却还在缓慢转动像在寻找光源。
程小星的胃里翻江倒海，这样可怖的画面他在电影里也没见过。
这种……活生生地把人变成孵化器的过程，还是让他后背发凉。
他深吸一口气，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个人终端，按下录像键，对准民房，一帧一帧录下这一切。画面里，触手在墙上缓慢蠕动，脓疱表面鼓胀又收缩，像在呼吸着哈威斯特的空气。黏液包裹的人体偶尔抽搐一下，发出低低的、含糊的呜咽声。
录完后，他立刻加密频道发回基地。
通讯里很快传来兰妮紧张的声音：
“那是什么东西？某种···巢穴吗？”
蕾冷静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还是先前往卡兰托吧，不要冒险。”
程小星看着屏幕里那栋正在呼吸的房子，喉咙发干。
“我不能让它留在这里。”他低声说，“如果这是感染源，这东西一旦扩散，整个平原都会变成巢穴。”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起来：
“我要炸了它。”
通讯器里传来蕾急促的呼吸声，但她也没有说什么。
“我有炸药，有枪，有烟雾弹。我会小心。”程小星打断她，“蕾，相信我。而且这些感染体还没有完成转化，趁他们还没站起来前，把这里炸上天。”
蕾沉默了几秒，最终只说了一句：
“……活着回来。”
程小星关掉通讯，深吸一口气，从后备箱里取出战术背包。里面装着四捆军用塑胶炸药、遥控引爆器、一把消音手枪、两枚闪光弹和一枚烟雾弹。他把背包背上，检查了一下霰弹枪的弹药，然后猫着腰，借着麦田的掩护，慢慢向民房靠近。
距离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夜风吹过麦浪，沙沙的麦穗摩擦声掩盖了他的脚步。他尽量把身体压低，每一步都踩在麦秆最密集的地方，避免发出声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无声的幽灵。
十米。
他已经能闻到那股腐臭味，像烂掉的蜂蜜。脓疱表面的黏液在月光下反射出油光，触手缓慢地伸缩，像在嗅探空气里的活物。
程小星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停在距离房子五米的一丛灌木后，观察着。
就在他掏出炸药的时候，异变突生。
菜地里的三人，变异完成。
中年男人的身体从黏液里挣脱出来，皮肤大片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几丁质层。他的手臂扭曲成节肢状，指尖变成尖锐的钩爪。年轻女人和小孩也一样，他们的眼睛已经完全浑浊，只剩丝丝荧光在里面游动。三具变异体在房子周围缓慢游荡，像巡逻的哨兵，双脚踩在粘液上发出“啪叽”声，抬起的脚底带着腐蚀性的粘液。
程小星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原本打算直接靠近墙根安装炸药，但现在……三只变异体恐怕不会简单地放他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摸出烟雾弹。手指扣在拉环上，却又犹豫了——烟雾弹一扔，动静太大，不知道周围的黑暗中还有多少这东西。
不能冒险。
他只能选择最危险的办法：潜行绕过去。
程小星把身体压到最低，几乎贴着地面爬行。他用膝盖和肘部一点点挪动，每挪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免碰倒麦秆发出声响。麦穗擦过他的脸颊，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刺痛着他的神经。
距离墙根还有三米。
一只变异体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程小星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止了。
那东西的头歪向一边，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反射出荧光，像在搜索什么。它的触须从嘴里伸出来，在空气中缓慢摆动，像在品尝气味。
一秒……两秒……三秒。
程小星的心跳声在自己耳膜里轰鸣，他甚至能感觉到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动。
变异体终于转回头，继续缓慢游荡。
程小星长长吐出一口气，继续往前爬。
两米……一米……
他终于贴到了墙根。
墙上的脓疱近在咫尺，表面还在缓慢鼓胀收缩，像活的心脏。触手从裂缝里伸出来，在他头顶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晃动。他能感觉到黏液滴落时发出的“嗤嗤”声，腐蚀着地面。
程小星屏住呼吸，从背包里取出第一捆塑胶炸药。他把炸药贴在墙根的能源管道位置，那里是房子地下发电机的外接管线，炸掉这里，大概率会引发殉爆。
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固定扣，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第一捆固定好。
第二捆。
第三捆。
就在他安装第四捆时，身后传来“啪叽”一声。
他猛地回头。
那个中年变异体不知何时转到了他身后五米处。
它停住了。
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程小星藏身的阴影。触须从嘴里伸出来，缓慢地、试探性地朝这边摆动。
程小星的瞳孔骤缩。
他没有时间思考。
右手瞬间摸向腰间的手枪，左手按住遥控引爆器。
变异体动了。
它猛地弹射起步，爪子扣进地面，发出“嘎吱”一声。
程小星同时按下引爆器。
“轰——！！！”
四捆炸药同时爆炸。
火光冲天，冲击波瞬间把程小星掀飞出去。他在空中翻滚，重重摔进麦田里，耳朵嗡嗡作响。房子像被巨锤砸中，墙壁瞬间崩裂，脓疱集体炸开，黑血和碎肉像暴雨一样泼洒。触手被炸得四分五裂，变异体们发出尖锐的嘶吼，却在下一秒被炸开的碎片砸中压成肉泥。
爆炸的火球吞没了整栋房子，热浪扑面而来，把程小星的头发都烤得卷曲起来。
他趴在麦田里，剧烈咳嗽，嘴里全是土和血的味道。他抬起头，看着那团熊熊燃烧的火光，残垣断壁在火中坍塌，发出最后的哀鸣。
通讯器里传来蕾急促的声音：
“小星！小星！你怎么样？！
程小星喘着粗气，按下通讯键，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解脱：
“……炸了。巢穴没了。我没事……只是摔了一跤。”
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废墟。火光映红了半边麦田，也映红了他满是尘土和血污的脸。
“蕾，兰妮……我继续出发了。”
通讯器里，蕾强装镇定：
“……活着回来。请你一定小心。”
程小星嗯了一声，捡起掉落的背包，重新坐进越野车。
引擎再次轰鸣起来。
车灯刺破夜色，继续向前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