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引擎声在夜路上渐渐弱下来,像一头喘息的困兽。程小星把车灯调到最低,只剩一缕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路面。他已经开了三个多小时,卡兰托的路标终于出现在前方——“卡兰托城区 12公里”。可就在他准备加速时,前方应急停车带上突然亮起一片零散的火光。
是一串篝火跃动的火光。
十几堆火光摇曳,映出一群疲惫的人影。有人低声哄着孩子,有人用破布包扎伤口,有人端着猎枪警戒四周。空气里飘着浓重的血腥味、消毒水味,还有烧焦布料的焦糊味。
他把车停在五十米外,关掉引擎,熄灭车灯,借着月光和火光观察。队伍大约四十多人,大多是平民,衣服破烂,很多人身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几个年轻人手里握着临时改装的铁锹和镰刀,眼神警惕又绝望。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双手高举,慢慢走过去。
“别开枪!我是哈威斯特起义军的程小星!”他大声喊道,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却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
篝火边的人瞬间紧张起来,枪口、铁锹齐刷刷对准他。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猎枪走上前,声音颤抖却强硬:
“站住!把枪放下!慢慢走过来!别耍花样!”
程小星把霰弹枪高举过头顶,单手放在车顶,然后一步一步走近。火光照亮了他满是尘土和血污的脸,眼睛满是血丝,恶狠狠地看着一切。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忽然松了口气,枪口微微下垂:
“你……你真的是程小星?我在电视采访里看到过你。”
程小星点点头,声音低沉:
“是。我现在要去卡兰托找艾琳医生。你们……是从卡兰托出来的吗?出什么事了?”
中年男人还没回答,一个清冷却带着明显疲惫的女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程小星?”
程小星猛地抬头。
火光里走出来一个白大褂脏得不成样子的女人,她的头发被汗水和灰尘黏在额头,袖口全是干涸的血迹。她的眼睛依然锐利,却布满红血丝,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和悲伤。
是艾琳医生。
程小星庆幸地松了一口气:
“艾琳医生……你没事……太好了。”
艾琳走近几步,目光扫过他满身的尘土和血迹,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越野车,声音沙哑:
“你怎么一个人来的?没有其他人吗?”
程小星苦笑一声,把霰弹枪靠在车边,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一个人开车过来的。基地……出了点事。蕾和兰妮在那边防守,防止出意外。”
艾琳的眼睛微微眯起,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基地里也有那种东西吗?”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身后的人低声说:
“继续警戒。火别太大,小心引来那些东西。”
然后她走到程小星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卡兰托……已经没了。”
程小星的瞳孔骤缩:
“没了?”
艾琳点点头,声音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昨天傍晚开始的。起初只是很多人高烧、皮肤有些溃烂,大家以为是普通传染病,我就带着医疗队赶过去了。可到了晚上……第一个变异的,是个十二岁的小男孩。他在隔离病房里突然抽搐,皮肤裂开,长出黑色的触须……然后扑向旁边的护士,她……不到十分钟,整个医院就乱成了一锅粥。我们尝试抢救伤员,隔离那些玩意儿,可是我们根本做不到,那些东西普通火力很难对付。很多受伤的人都被他们拖走了,然后也变成那些怪物开始袭击我们。街道上到处都是怪物,整个卡兰托血流成河。”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眼眶迅速红了。
“我亲眼看着一个母亲抱着她的孩子……孩子在她怀里变异……她怎么也不肯放手,最后被她的孩子撕碎了。我……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
艾琳苦笑着,眼泪终于还是滑落下来:
“总之,卡兰托现在就是人间地狱。我们组织了能跑的人逃出来,一路死了大半。现在只剩这些……四十多人。”
她环视四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程小星看着她眼底的血丝和深深的黑眼圈,心如刀绞。他深吸一口气,说:
“跟我回基地吧。哈威斯特的临时基地已经改建得差不多了,虽然有感染体从地下钻了过来,但我们把地下通道堵死了。那里至少比外面安全。”
艾琳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却很快黯淡下去:
“我也想。可这些人……有老人,有孩子,有重伤员。路上两个小时,他们撑不撑得住?”
程小星立刻说:
“我车里有急救包、止痛剂、压缩食品。先给他们处理伤口,吃点东西。这附近我记得有个农庄,我们可以去那边看看有没有车。”
艾琳沉默片刻,眼泪又滑下来,这次她没忍住,低声说:
“谢谢你……程小星。真的……谢谢。”
程小星转头看向人群,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大家听我说。”
篝火边的人抬起头,火光映在他们疲惫的脸上。
“我是哈威斯特起义军的程小星。我来卡兰托是为了找艾琳医生。现在医生找到了,但卡兰托已经……回不去了。”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惊呼和哭声。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颤抖着问:
“那我们现在应该去哪里?现在到处都是那些东西。”
程小星看向她,声音沉稳却带着温度:
“还有地方。我们去哈威斯特北部平原的起义军基地。那边还算安全,我们先到那边休整一下,再做打算。”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像一束光照进了众人的心里: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害怕。但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还有希望。把孩子抱紧,把伤口包扎好,我们一起往前走,好吗?”
年轻母亲的眼泪掉下来,她用力点头,把孩子抱得更紧:
“好……我们跟你走。”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应和声,有人擦掉眼泪,有人握紧手里的铁锹。
程小星转身走向越野车,准备把后备箱里的物资拿出来分发。就在他打开后备箱的瞬间,他忽然想起要向基地报告情况。
他按下通讯器说道:
“蕾,兰妮,我找到艾琳医生了。她带着四十多人从卡兰托逃出来。现在在公路应急停车带休整。我准备带他们回基地。”
通讯器里一片死寂。
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程小星的心猛地一沉。他又按了一次:
“蕾?兰妮?收到请回答。”
还是没有回应。
他换了个频道,换了个频率,依旧只有杂音回荡在黑夜中。
艾琳走过来,看到他的脸色,皱眉问:
“怎么了?”
程小星盯着通讯器,眉头紧皱:
“……联系不上基地了。”
艾琳的脸色瞬间变了。
“从你离开到现在……多久了?”
“三个多小时。”程小星低声说,“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报一次平安,通讯一直没有问题。”
夜风忽然变得更冷。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
艾琳闭了闭眼,绝望爬上了她的脸庞:
“如果基地也……那我们这些人……”
程小星的双手结实地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坚定:
“别怕。最坏的情况我们也见过。大家都扛过来了。蕾和兰妮还在基地守着,我相信她们不会轻易倒下。”
艾琳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程小星也点了点头,转身去车里拿急救包和压缩食品。
人群在程小星的号召下开始动起来。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有恐惧,有绝望,也有刚刚燃起的、微弱却真实的希望。
程小星一边分发食物,一边低声对艾琳说:
“医生……谢谢你没放弃他们。”
艾琳看着怀里一个受伤的小女孩,轻声说:
“我是医生啊,救人性命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艾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带他们回家。”
程小星用力点头。
夜风吹过,篝火摇曳。
公路前方,黑暗依旧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