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那沉重的一拳的余波还残留在宇宙之中，拳锋与装甲碰撞产生的冲击波在真空中留下了一圈肉眼可见的金属碎屑环。
银白色机体被击飞出去，在惯性的作用下缓缓翻滚。推进器早已熄灭，只剩下姿态喷口偶尔喷吐出几缕细小的白色气流。机体在星空中划出一道缓慢而无声的弧线，破碎的装甲碎屑从撞击点不断剥落，在星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冷光。
驾驶舱内一片刺耳的警报。
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将狭小的驾驶舱映成一片血色。所有仪表的读数都在剧烈跳动，数据流在屏幕上飞速刷新。
【警告——】
【驾驶员生命体征异常。】
【检测到头部撞击伤。】
【脑震荡风险：高。】
【左额部出血。】
【建议立即退出比赛接受治疗。】
猩红色的警示框几乎铺满了整个驾驶舱，一个叠着一个。
程小星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驾驶椅上，头盔歪向一侧，脖颈完全失去了支撑力。额头左侧被猛烈撞击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额角缓缓流淌下来。温热的血液滑过他的眉毛，流过眼角，将半边视野染成一片模糊的暗红。
整个人已经陷入昏迷，眼皮沉重地合着，呼吸浅而急促。
驾驶舱内，只剩下一连串不断跳动的冰冷数字，无声地宣告着驾驶者的状态。
【心率：146】
【血压：异常升高】
【脑电波：轻度昏迷】
【驾驶员意识：丢失】
冰冷的数字不断跳动。
观众席也安静了不少。那些刚才还在欢呼尖叫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安的窃窃私语。许多观众不自觉地前倾身体，试图从大屏幕上看清那台沉默的银白色机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一拳……”主持人的声音低了下来，语速明显放缓，“夜枭没有攻击驾驶舱要害，而是精准控制了力量。既能让对手失去战斗能力，又不会造成致命伤。但是对于新人来说，这样的冲击依旧十分危险。”
—————————
另一边。
蕾却根本顾不上这些。
“程小星！”通讯频道里，她第一次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程小星！回答我！”
她没能得到回应。只有通讯器中不断传来的电流杂音。她握着操纵杆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短促而费力。
“程小星！”回答我！”
程小星依旧没有回应。
这一瞬间，她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丝恐惧。那是对于失去的恐惧。如果……如果刚才那一拳……
就在她分神的一瞬，危险已经逼近。
夜枭向着呆愣的蕾冲来，黑色机体重新调整姿态，右臂手炮稳稳举起，枪口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锁定蕾。
危险预警疯狂闪烁。红光填满了整个驾驶舱。
蕾猛地回神。多年本能让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反应，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推动操纵杆，整台机体向右侧猛地侧倾。
砰！
一道高速弹丸擦着机体飞过，弹体带起的气流在装甲表面犁出一道深可见底的沟痕。后方大片装甲碎裂，碎片旋转着飞散开来。
还没等她稳住姿态，夜枭已经冲到近前。暗蓝色的推进尾焰在黑暗中猛地拉长，黑色机体如同鬼魅般贴了上来。
那柄寒光闪闪的格斗刀刃从夜枭的右臂装甲下弹出，刀身在星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白光。黑色机体手腕翻转，刀刃直斩蕾的驾驶舱。
铛——！！
蕾举起仅剩半截的盾牌勉强挡住。金属碰撞的瞬间爆出一蓬火花，剧烈的震动沿着机械臂一路传导进驾驶舱，震得她牙齿相撞。整个驾驶舱猛烈摇晃，安全带深深勒进她的肩膀。
她死死咬着牙，下唇几乎被咬出血来。机体不断后退，每退一步，夜枭便进一步。暴风骤雨般的连续猛攻，像潮水一样不断压迫过来，一刀接着一刀，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地封住她的所有退路。蕾根本找不到任何反击的机会，只能被动防守，而那半截盾牌骨架上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远处。兰妮几次想支援，却被另外几名刚上来的选手死死缠住。炮火在她周围不断炸开，封锁了所有向蕾靠拢的方向。
兰妮气得直咬牙，六管无后坐力炮不断喷吐火焰，将面前的敌人轰得连连后退，可那些人显然只是拖延战术，根本不给兰妮脱身的机会，打两炮就退，退了又上，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
“滚开啊！！”她的怒吼在通讯频道里回荡。
—————————
与此同时程小星的驾驶舱内。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程小星仿佛沉入深海，周围没有光，声音，重力，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包裹着他。身体轻飘飘的，像是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和实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远方，似乎有人在呼唤自己。
“……星……”
“程……”
声音十分遥远，像隔着无数层海水传来，模糊不清，听不真切。那声音在水波中扭曲，变形，却又带着某种温度，不肯消散。
随后，另一道声音响起，比先前更清晰了一点。
“程小星！醒醒！”
他微微皱起眉头。是谁？谁在喊他？
“回答我！程小星！”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熟悉，尖锐，急切。像是一只手拼命伸进深水里，想把他从黑暗的底部拽出去。他努力想睁开眼，可眼皮沉重得像灌满了铅，每一次尝试都只能让视野边缘亮起一丝模糊的微光，随即又被黑暗重新吞没。意识不断挣扎，像陷在泥沼里的人徒劳地蹬踏。
一阵剧烈震动传来。那是机体再次遭受攻击产生的反馈，不知是蕾被击中还是机体被流弹擦过。整台银白色机体猛烈晃了一下，驾驶舱内的备用电源被激活，舱壁上的应急灯管亮起微弱的白色光芒。
系统开始重新接管部分神经连接。
【检测到驾驶员意识恢复。】
【神经同步重新建立。】
【同步率：31%。】
【42%。】
【56%。】
程小星缓缓睁开眼。
视野依旧模糊，像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纱布。鲜血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温热而黏腻，将左眼的视线染成一片摇晃的暗红色。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血色——仪表盘、警示灯、天花板上的应急灯管，全部被那层猩红滤过，变得诡异而遥远。
耳边，终于重新传来了声音。
“程小星！！”
是蕾。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焦急，甚至能听出她呼吸的急促和压抑的颤抖。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喉咙里发干，像吞了一把砂纸。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头部伤处的痛感也开始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我……还活着……”
通讯频道瞬间安静了。那一秒的沉默里，只有电流杂音和程小星粗重的呼吸。
蕾几乎带着喜极而泣的语气，声音明显松弛了下来，甚至能听到她悄悄松了一口气的细微声响：“你终于醒了！”
程小星没有继续回答。因为就在这一刻，他看清了前方的画面。
夜枭正压制着蕾。那柄格斗刀刃再次高高扬起，刀身上反射的星光冷冽如冰。而蕾因为盾牌损毁，已经被逼退到了自己的机体前方，后退的空间所剩无几。如果这一击落下，没有盾牌的保护，后果不堪设想。
程小星眼神骤然一凝。瞳孔中倒映着那道即将落下的寒光，心脏猛跳了一下。
没有任何犹豫。右手猛地按下武器释放键。
咔——
银白色机体的小臂装甲突然向两侧打开，隐藏其中的三十毫米速射机炮快速弹出。那两根漆黑的炮管在星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炮口快速旋转——电机驱动的嗡鸣声在驾驶舱内低低响起。
夜枭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危险。黑色机体的头部微微偏转，那双复合传感器扫向程小星的方向。但已经晚了。
轰轰轰轰轰——！！
密集的炮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火舌从两根炮管中疯狂喷吐，弹壳从抛壳口接连不断地飞出，在真空中翻滚着飘散。一道由金属弹幕组成的炽热洪流横扫整个战场，曳光弹道在黑暗中画出无数条平行的橘红色直线，像一台无形的织布机在虚空中飞速织出一张光网。
虽然程小星因为刚刚苏醒，瞄准精度远不如平时，弹幕偏右，如此密集的覆盖火力，依旧逼得夜枭不得不放弃追击。
黑色机体连续几个高速变向，拉开了距离，重新回到安全区域。
蕾终于获得喘息机会。她急忙后撤，机体向后滑出数十米，然后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驾驶服内壁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她的双臂微微颤抖，那是长时间高强度操作后的肌肉疲劳。
“谢谢……”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程小星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掌心接触到左额伤口时，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一片鲜红，温热的血液正沿着掌纹缓缓扩散。
他忍不住苦笑。
他重新握紧操纵杆。五指扣住握柄的瞬间，一种熟悉的踏实感从掌心传递上来。虽然脑袋依旧阵阵发晕，像有人拿着锤子在颅骨内侧不紧不慢地敲打；虽然视野还有些模糊，那道血色的滤镜还没有完全消退，但神经同步率正在不断恢复。系统数值在屏幕上稳步攀升。
【同步率：73%。】
【75%。】
【77%。】
推进器重新点火。暗蓝色的尾焰从银白色机体尾部重新喷涌而出，微弱的光在黑暗中重新亮起。机体缓缓飞到蕾身旁，两台机体并肩而立，装甲上的伤痕在星光下清晰可见。
远处。夜枭也停止了追击。黑色机体静静悬停在星空之中，尾焰稳定地燃烧着。悬浮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黑色雕塑。
双方再次对峙。谁都没有急着出手。
刚刚短短几分钟的交锋，已经让三人真正见识到了冠军与普通职业选手之间那近乎鸿沟般的差距。那种差距不只是速度、力量或反应——而是更深层的东西。是他们尚未触及的境界。
可即便如此。
程小星依旧缓缓举起武器。炮口在星光下微微抬起，对准远处那道黑色的身影。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尽管脑袋还在嗡嗡作响，他的眼睛却在重新燃起光。
“我还能战斗。”
通讯频道里，蕾轻轻笑了一声。虽然声音依旧有些喘息，却恢复了平日的镇定。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平静回来了。
“嗯。那就继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