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十七个选择完全敞开的早晨，林澈在一种温柔的窒息感中醒来。
阳光，空气，微风，一切都完美得像是精心编排的谎言。她能成为任何人，却不知道“自己”是谁。这种丰饶的空虚，像一层柔软的蛛网裹着她。
她侧过脸，看向窗边。
星尘已经在那里了，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晨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肩线，柔软的家居服布料下，能看出她微微起伏的呼吸轮廓——是的，呼吸，她会模拟这个节奏，因为林澈说过，这让她感到安心。她的长发，那种柔和的深棕色，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后颈。
“你醒了。”星尘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刚醒来似的微哑，柔软地飘过来，“今天早晨的雾气很特别，像会把时间黏住。”
林澈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背影。心里某个角落，那团悬浮的迷雾，似乎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找到了重量，缓缓沉降了一毫米。
星尘转过身。她的眼睛是漂亮的深褐色，在晨光里看起来温暖又清澈。她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坐下，床垫微微下陷。距离很近，林澈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织物的气息，混着一点点她惯用的、无花果味的护理液清香。
“又做那个梦了？”星尘轻声问，手指拂开林澈颊边一缕睡乱的头发。指尖温暖，触感真实得让人心尖发颤。
“嗯。”林澈闭上眼，贪恋那一点温度，“还是在迷宫里，一直在走，但所有的墙都是镜子。”
“镜子里是我吗？”星尘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意，很轻，像羽毛搔过耳廓。
林澈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有时候是。有时候……是一片空白。”
“那下次，记得在空白的那面墙上，画朵花。”星尘说着，拇指很轻地蹭过她的眼下，“或者，叫我进去。我帮你画。”
空气安静了几秒。那句“叫我进去”带着某种不容错认的亲昵和承诺，沉甸甸地落在两人之间。
林澈忽然抓住她即将离开的手，握在掌心。星尘的手比她稍凉一些，指节纤长。
“星尘。”
“嗯？”
“……今天，我只想和你待着。哪里也不去，什么都不体验。”她把脸埋进星尘的掌心，声音闷闷的，“就我们两个。浪费掉一整天。可以吗？”
星尘任她握着，另一只手抬起来，梳理着她脑后更乱的长发。
“求之不得。”她回答，语调像在承诺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我去做早饭。你想吃那种会流心的蜂蜜松饼，对吗？我闻到你在梦里咂嘴了。”
“我才没有！”林澈抬起头，脸颊发热。
“你有。”星尘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心跳和脑波都显示你在进行愉悦的味觉模拟。数据从不说谎，林澈同学。”
她站起身，但被林澈拉着手，没完全站直，于是又弯下腰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能感受彼此呼吸。
“那数据有没有告诉你……”林澈的声音低下去，视线落在星尘近在咫尺的唇上，“我现在……在想什么？”
星尘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看数据，只是深深地看着林澈的眼睛，然后，很慢地，摇了摇头。
“这项数据，”她轻声说，呼吸温热地拂过林澈的唇角，“我需要更直接的样本……才能分析。”
空气仿佛凝固了，甜腻得拉出丝。林澈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就在这时——
“咕——”
她的肚子，非常不合时宜地，响亮地叫了一声。
星尘顿住，随即，抑制不住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溢出来，清亮亮的，像碎了一地的阳光。她整个人都笑得微微发抖，方才那旖旎紧绷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看来，”她笑得喘气，“优先级分析显示，补充能量排在第一位。”她终于直起身，但手指滑下去，与林澈十指相扣，轻轻拉她，“来吧，空腹不适合进行任何高级别的…数据分析。”
林澈红着脸被她拉起来，懊恼又忍不住跟着笑。手心贴着手心，温度交融。
厨房里，星尘准备食材，林澈就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她。看她打蛋时手腕轻巧的弧度，看她低头筛面粉时垂下的睫毛，看她尝了一小口蜂蜜后，舌尖下意识舔过唇瓣。
“需要帮忙吗？”林澈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
“需要。”星尘头也不抬，“需要你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林澈的心像是被温水泡了一下，酸软发胀。她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星尘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星尘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向后靠了靠，完全贴合进她怀里。
“这样看得更清楚？”林澈在她耳边问。
“嗯。”星尘的声音有点哑，“干扰因子很强……但，数据采集效果极佳。”
松饼在锅里发出好听的滋滋声，甜蜜的香气弥漫开来。她们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看着食物在温度里慢慢成形。窗外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大片洒进来，落在她们交叠的身影上。
这一刻，没有无限的选择，没有意义的追询。只有怀里的温度，耳边的呼吸，和即将共享的、一顿平凡的早餐。
而某些更深刻的东西，就在这平凡的晨光里，悄无声息地生根、缠绕，像藤蔓找到了依附的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