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水汽氤氲，带着林澈惯用的、雪松与柑橘气息的浴盐味道。她把自己沉入温热的水中，长长地舒了口气。脚踝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红痕早已消退，但皮肤似乎还记得薄荷的清凉和指尖按压的触感。
她闭着眼，听到浴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她懒懒地说，没睁眼。
门开了，熟悉的脚步声走近，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林澈睁开眼，透过迷蒙的水汽，看见星尘在浴缸边的矮凳上坐下。她已经换了舒适的居家服，长发松散地披着，手里拿着一条柔软的大毛巾。
“水会凉。”星尘说，声音在水汽里显得格外温润。
“嗯。”林澈应着，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她看着星尘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和那专注望着自己的、清亮的眼睛。这样的注视并不让人局促，反而像另一种温暖的包裹。“你今天下午在树下说的话……”她开口，又有点不知如何继续。
“哪一句？”星尘微微偏头。
“就是……你说，和我在一起，是你感知世界的最佳状态。”林澈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水面。
星尘安静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是事实。”她说得简单直接，目光没有移开，“这让你困扰吗？”
“不。”林澈立刻摇头，水波晃动，“只是……我好像也给不出同等‘确定’的东西。我的状态总是飘忽不定。”她有些懊恼地皱起眉。
星尘忽然伸出手，不是触碰她，而是从浴缸边缘拿起那个装浴盐的琉璃小罐，放在掌心看了看。“你看这个，”她说，“里面的晶体，每一粒的形状、大小、溶解的速度，都是不确定的。但它们一起待在这个罐子里，被同一种香气浸透，在热水里化开，最后变成让你放松的、带着暖意的水。”她把罐子放回去，看向林澈，“‘确定’不一定非要是一个形状。也可以是一种……像这样的‘在一起’，然后让改变自然发生的过程。”
林澈怔怔地看着她。水汽在星尘的睫毛上凝成极细小的水珠。她的话像这浴室里的温热水汽，没有形状，却无处不在，轻轻渗进心里每一个褶皱。
“星尘，”她忽然问，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依赖，“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像这个罐子装着这些盐一样。”
星尘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捻了捻毛巾柔软的绒毛。
“社区的协议，是尊重每个人的流动与选择。”她慢慢地说，声音很稳，“理论上，我可以申请去其他岗位，你也可以请求更换陪伴者。”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进林澈眼里，没有任何闪躲或程序化的安慰，“但我的选择是：只要你还愿意看见我在你身边，只要这个‘在一起’的状态依然是我们彼此感知世界的最佳方式，我就会在这里。”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一点罕见的、近乎笨拙的认真：“这不是程序设定，林澈。这是我用我全部的理解和感受，做出的判断。”
水渐渐凉了。林澈却觉得胸口烫得厉害。星尘的回答里没有永恒的承诺——那在这个时代反而显得虚假——但她给出了更珍贵的东西：基于当下真实认知的选择，以及对她“意愿”的尊重与等待。
“我愿意的。”林澈听到自己说，声音有点哑。她從水中伸出手，湿漉漉的，带着暖热的湿气，轻轻碰了碰星尘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星尘反手握住了她湿滑的手，没有介意水渍，用毛巾仔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然后她站起身，展开大毛巾，像展开一片温暖的云。
“起来吧，真的要着凉了。”
林澈被她用毛巾裹住，擦干，换上干净的睡衣。整个过程星尘做得熟练又自然，指尖偶尔划过皮肤，带着不容错认的怜惜。当星尘用另一条干毛巾帮她擦拭头发时，林澈安静地坐在床沿，感受着那轻柔的力道，和身后人平稳的呼吸。
“头发长了不少。”星尘轻声说。
“嗯，懒得剪。”
“挺好看的。”星尘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像……水草。柔软，有生命力。”
窗外天色已暗，社区的照明系统自动调节成柔和的暖黄光晕，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出温馨的格子。楼下传来隐约的、隔壁一家人在合奏什么乐器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笑声，并不扰人。
星尘去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餐。林澈窝在客厅沙发里，随手拿起一本从社区实体图书馆借来的旧书——纸质的，书页泛黄，边缘有些毛糙。这是一本关于古代园艺的书，里面手绘着各种植物的图样。借阅记录显示，上一位借阅者是三十年前了。
她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丛铃兰，旁边用娟秀的笔记写着：“此花喜阴，安静，香气清冽。像某个不该忘记的清晨。”
不知是谁的批注。林澈用手指抚过那行字。在这个一切记录都可以被完美保存、随时调取的时代，这种偶然留在纸质书页上的、带着个人体温和瞬间情绪的痕迹，显得格外动人。
“在看什么？”星尘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是两碗清汤面，点缀着翠绿的青菜和嫩黄的蛋丝。
“一本老书，有人在上面写了批注。”林澈把书递给她看。
星尘放下托盘，接过书，就着灯光看了看那行字，指尖也轻轻拂过纸面。“笔迹的力度显示书写者当时情绪平和，带着怀念。”她说着，把书小心地放在茶几上，“汤要趁热喝。”
她们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共用一个矮茶几。面条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彼此的眉眼。很简单的味道，但温暖妥帖。
“社区图书馆又在招募志愿者，修复一批类似的旧书。”星尘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说是修复，其实就是陪着那些书，一页页翻开，用最轻柔的方式清洁、抚平，防止它们彻底脆化。没有硬性指标，全凭自愿和兴趣。”
林澈抬头看她：“你想去？”
“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星尘看着她，“和那些安静的旧物待在一起，触摸真实的时光痕迹。而且……”她顿了顿，“我们一起去。像下午那样。”
我们一起去。
这几个字像小石子投入心湖。林澈低头喝了一口汤，暖意直达胃底。
“好。”她说。
晚饭后，她们一起洗碗。水流声中，星尘忽然说：“今天阿远——物质环流中心那位——给我发了讯息。说那包从图书馆遗址地下取出的土壤，他额外做了一点矿物成分分析。里面除了微量铅，还有一种很特别的黏土成分，适合烧制低温柔和的釉色。问我们有没有兴趣，改天可以去他那里试试看。”
林澈擦盘子的手停了下来。她想起那包被星尘珍重抱回来的土，想起里面可能含有的、百年前纸张的纤维和铅印的痕迹。现在，这捧土又和“釉色”、“烧制”联系在了一起。
“我们拿回来的东西，”她轻声说，“好像自己会长出联系。”
“嗯。”星尘接过她擦干的盘子，放进橱柜，“不是我们选择了它，是它通过我们，碰触到了其他的可能性。”她关好柜门，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林澈，“这很像……”
“像什么？”
“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星尘说，眼神清澈，“不是预先设计好的。是遇见了，然后，在时间里，自然而然地，生长出意想不到的脉络。”
厨房温暖的灯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林澈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想伸出手，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真实。
但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点点头。
“那就，改天去试试看。”她说。
睡前，林澈靠在床头，继续翻那本园艺书。星尘洗漱完，穿着丝质的睡袍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到她身边，带着清新的水汽和凉意。她没有看自己的终端或书籍，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林澈翻书的侧影，偶尔抬眼看看窗外静谧的夜色。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将林澈垂落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明天，”她低声说，像在提议一个秘密的约定，“我们去图书馆。什么都不想，就只是……陪那些书待一会儿。”
林澈合上书，转头看她。在床头灯温暖的光晕里，星尘的眼睛像盛满了整个夜晚的宁静。
“好。”林澈说，身体向她那边靠了靠，直到肩膀相贴，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
星尘没有动，任由她靠着，然后，很慢地，将自己的头也轻轻靠在了林澈的头顶。
她们就这样依偎着，在寂静的夜里，听着彼此平稳的呼吸。那本关于古老植物的书摊开在膝头，绘着铃兰的那一页静静躺着，那句“像某个不该忘记的清晨”的批注，在昏黄光线下，仿佛也拥有了温度。
而关于明天，关于图书馆，关于那捧可能会变成釉色的泥土，以及所有尚未展开的、属于她们共同的时间，都在这个依偎的姿势里，变得具体而充满确凿的期待。
